在這一瞬間,劉月娥心裡閃過了無數個念頭,每一個念頭最終的目的都是希望卓不凡死。
這種無賴豈非本就應該死有余辜?
他若一死,鎮上不知有多少人會拍手歡呼,也不知有多少少女會重新眉開眼笑!
因為斷臂處的疼痛,卓不凡的臉色已慘白無比,又因為劉月娥眼中的恨意,他的額頭已布滿了汗珠,是冷汗!
當即他開始求饒:“求你……求你別讓他殺我!我保證再也不出現在你眼前,也絕不再找你的麻煩!”
見劉月娥不為所動,卓不凡甚至跪在地上磕起頭來。
咚咚咚——
為了活命,卓不凡磕得又狠又響,額頭已紅腫起一個大包。
劉月娥目中恨意仍不曾減少,望著這個一向不可一世的卓大少現在竟在搖尾乞憐,她終於開口道:“你走吧,記住你說的。”
“我知道,我記得!”
得到劉月娥的首肯,卓不凡大喜之下連連點頭,卻還不敢起身,因為葉一夕的斷劍仍遙指著他。
葉一夕有些意外,沒想到劉月娥居然會放過這無賴。
一個貞烈剛毅的女人怎麽會放過一個頻頻侮辱她名節的無賴?
葉一夕想不通,也不去想,隻冷冷道了句:“滾!”
“好,我這就滾,這就滾!”
卓不凡抱著斷臂,忍著劇痛,竟真的在地上滾了起來,每每挨到傷口,便痛得他嘶吼,但他愣是咬著牙滾到了門檻邊,然後爬起來越過門檻一溜煙就跑了。
葉一夕望著已經空蕩蕩的門口,眸子中寒光一閃,這卓家大少雖然是個無賴,但也確實是個狠角色,連斷臂之痛都能忍下來,不對他惡言相向,令他沒有直接出手格殺的借口,得以保全了性命。
葉一夕不再去想這件事,又走回桌子邊坐了下來。
劉月娥仍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呆坐著的男人,頭髮亂糟糟的,衣著也很樸素,若不是那截空蕩蕩的袖子十分顯眼,這樣一個人丟到人群裡根本難以認出來。
但偏偏就是這麽普通的一個人,行事果斷而又狠辣,絲毫不拖泥帶水,最重要的是他還是個江湖人!
劉月娥只是個尋常人,但也聽說過江湖,對江湖也有所了解,知道其中充滿了腥風血雨,簡直凶險異常。
好像每個江湖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仍不願退出江湖,仍願在江湖中掙扎。
劉月娥理解不了江湖怎麽會這麽有吸引力,但她看著葉一夕那截空蕩蕩的袖子時,不知為何有一種心疼感。
也許是因為這個男人剛才救過她,所以她才會有這種感覺。
念及葉一夕這些天不要命的喝酒行為,劉月娥甚至忍不住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在江湖中經受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挫折。
良久。
劉月娥終止了自己紊亂的思緒,輕聲道:“多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已經死了,甚至在死後都還要受到凌辱。”
葉一夕淡淡道:“你不必謝我,你是這兒的掌櫃,你若死了誰賣酒給我?”
葉一夕已感覺到劉月娥看向他的目光有了些變化,但他並不想和這個女人扯上關系。
他是個江湖人,但劉月娥不是!
劉月娥聽得一愣,心中忍不住有些傷感,沒想到這個人救他居然是為了幾壺酒,而不是為了別的,她一時竟有些想笑,但卻又笑不出來。
劉月娥道:“你就對我放過卓不凡這事沒一點疑問?”
“沒有,
也不想知道。” 劉月娥道:“卓不凡死有余辜,但卻不能死,在他的背後是偌大的卓家,若他就此死了,卓家一怒,整個清河鎮都承受不了。”
葉一夕道:“我沒興趣知道這事,我現在要帶七壺酒走。”
劉月娥驚道:“你剛才已咳成那樣了,還要喝酒?”
葉一夕點了點頭。
劉月娥道:“你為何不愛惜愛惜你的身體?你就算是喜歡喝酒,也應該考慮身體是否受得了。”
葉一夕抬頭望了過來,目中閃過一道莫名神色,道:“你不明白,我如果不喝酒,早就已經死了。”
“是啊,我不明白。”
劉月娥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回身疾走幾步取下七壺酒,然後噔噔噔回轉,將托盤重重放在桌上,道:“你要的酒來了。”
葉一夕望著盤中的七壺酒,突然道:“這樣我一隻手怎麽拿?”
噗嗤——
劉月娥忍不住一笑,旋即又覺得氣氛不對,忙去取來幾根麻繩,開始在酒壺上纏繞起來。
她一邊纏繞一邊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但你傷了卓不凡這事一定會被卓家知道,卓家只有這麽一個兒子,眼下卓不凡斷了一臂,卓家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你一定要小心!”
說到這裡,劉月娥抬起頭,望著葉一夕那半張臉上的那隻眼睛,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盡快離開清河鎮,只有離開這裡,走進你熟悉的江湖裡,卓家才不敢對你動手!”
葉一夕也在盯著劉月娥,普通的面容上那雙媚眼亮晶晶的,滿是真誠之色,他突然道:“你一直在為我著想,為何卻不想一下自己?卓家如果見不到我,難道不會遷怒於你?”
“你不必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劉月娥勉強笑著,但她眼裡飛快閃過的那絲哀愁沒能躲過葉一夕敏銳的目光。
這時,劉月娥已將七壺酒纏繞完畢,葉一夕拿起串著七壺酒的繩子掛在右肩上,然後拿起劍鞘,起身就往門口走去。
劉月娥想要起身相送,但葉一夕身上已散發出一股拒人以千裡之外的氣勢,她便只有作罷。
葉一夕已走到門口。
劉月娥忽然道:“你……你當心!”
葉一夕身影一頓,繼續挪步。
叮叮當當……
隨著葉一夕的移動,酒壺碰撞的聲音響起,漸漸變得微弱,直至徹底聽不見了。
劉月娥這才歎息一聲,走到門口,張望了一番漆黑的夜色,又是幽幽一歎,將大門關上,回到樓上洗漱一番後躺在棉被裡,閉著眼想要入睡,卻怎麽也沒有睡意。
滿腦子都是葉一夕的身影,根本揮之不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月娥才終於沉沉睡去。
但她剛睡下不久,又霍然睜開了眼睛!
她是被一道突兀而又猛烈的聲音驚醒的!
劉月娥掀開被子匆匆趕出房門,就看到大廳裡火光衝天。
大門已被撞得粉碎,大廳裡正站著十幾個壯漢,他們高舉火把,神色不善。
廚師也被驚醒了,剛走進大廳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為首一個大漢一腳踹在肚皮上,撞破了兩張桌子後,倒在角落裡便一動不動了。
劉月娥人在樓上,已經怒容滿面,呵斥道:“卓大,你帶人夜闖酒館又踢山伯,到底是何居心?”
為首的大漢正是卓大,卓家養的護院之一,平日裡常跟在卓不凡身邊,劉月娥自是認得。
這會兒見卓大帶人闖進酒館,心知卓家已經開始有所動作了,但見卓大不由分說就將山伯踢得不省人事,劉月娥心裡升起一股怒火,近乎是狂奔下樓來到山伯身邊,一探氣息,臉色有所好轉,但還是怒視著卓大一群人。
卓大冷冷道:“那個殘廢呢?”
劉月娥嗤笑道:“你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卓大道:“什麽意思?”
劉月娥冷笑道:“卓不凡現在豈非就是一個殘廢?”
“你——”
“你找死!”
卓不凡待手下一向闊綽大方,卓大跟卓不凡關系也極好,這會兒一聽,當即怒火中燒,驀地舉起右手,就是一巴掌揮了下去。
那蒲扇般的巴掌蓋了過來,劉月娥忍不住呼吸一滯,但雙眼竟眨也不眨,人也一點沒有躲開的意思。
巴掌已到了劉月娥的面前,勁風拂的她發絲已揚起,但巴掌終究沒有拍在她的臉上。
卓大已收回了手,目光陰冷如冰。
“怎麽?不敢下手了?”劉月娥戲謔著。
卓大確實不敢,不只是因為大少對這個女人愛之入骨,更是因為家主卓青雲曾告誡自己不要招惹這個女人。
他不明白卓青雲為何會下這樣的命令,但他一向是對卓青雲言聽計從,所以他才當上了卓家護院中的老大。
他是一條好狗!
卓大忽然道:“把這個女人帶走,那個殘廢既然為了這個女人出手,便一定是很在意這個女人,明天一早就散出消息,不信他不來,來了就要他血債血償!”
立時有幾個壯漢走上前來,劉月娥想要反抗,卻奈何不了這些壯漢身強體壯,只有被擒住。
一行人押著劉月娥走出大門,一路往西浩浩蕩蕩而去。
劉月娥被押著前行,面色冷淡,譏諷道:“只怕你的想法會落空,他已經走了,離開清河鎮走的遠遠的。”
卓大不發一言,其他人也默不作聲。
劉月娥頓覺無趣,也不再說話。
……
……
清河鎮西,卓府。
一間奢華的房屋裡,卓不凡正閉著眼躺在錦緞中,斷臂處已經包扎好,但還是有鮮血在浸染紅紗布,他雖然已經昏睡,但濃眉不時皺起,一張臉慘白如紙。
在床邊,一道高大的人影佇立著。
濃眉緊鎖下的眼睛裡泛著寒光,留有微須的嘴唇在輕微地顫抖。
他正是卓家家主卓青雲!
“不管你是誰,縱是江湖人又如何,這般傷我兒,我卓家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價,也要你死!”
卓青雲低語著,語聲森寒徹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