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亮褐色陶瓷碗中,乳白色的米湯間有粒粒晶瑩剔透的飽滿米粒漂浮著。
看起來就像一片雪地裡有一顆顆在發光的玉石。
陶瓷碗中有一股股白霧在升騰,那是熱氣!
濃鬱的清香味隨著這些白霧的升騰而飄散開來。
傅玉書低下頭,鼻子湊到碗邊,使勁一吸,這股清香味一入鼻,他竟然有一種全身毛孔都在張開的陶醉感!
傅玉書忍不住食指大動,但沒有立刻開動,而是讚道:“木嬰,你這煮粥的本事可不小,我只是一聞就已經開始饞了。”
蘇紅櫻嬌俏的臉微微發紅,她低下頭,輕聲道:“傅大哥,你就別誇我了,快趁熱吃吧。”
傅玉書拿起杓子,舀了一杓,剛送到嘴邊,忽又停了下來,道:“你不吃麽?”
蘇紅櫻搖了搖頭,道:“這是我專程為傅大哥煮的粥,我怎麽能吃。”
傅玉書伸手摸了摸她的短發,微笑道:“你也一起吃點吧,煮這粥可是花了你好幾個時辰,你一定也累了,若是教你眼看著我獨自喝粥,我又怎麽喝得下去呢?”
蘇紅櫻扭頭躲開,嗔道:“傅大哥,別摸頭,我會變傻的!”
傅玉書哈哈一笑,道:“誰告訴你這種歪道理的?”
“我姐——”
蘇紅櫻語聲一頓,道:“傅大哥,你等等,我這就再去取一副碗杓。”
“去吧。”
傅玉書揮了揮手。
等蘇紅櫻離開房間之後,傅玉書一直在盯著面前的白粥,神色變換不定。
又湊到碗前嗅了嗅,確認沒有任何異味。
傅玉書不由微微一歎:看來還是自己太多疑了,一個少女又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而且看她剛才神色清明,也不像會動什麽手腳的人。
更何況這期間一直都有夥計在為他通風報信。
他雖然沒有親臨廚房,但也不亞於就在廚房裡親眼看著少女煮粥。
尤其是少女臉上那幾道在不經意間擦汗留下的黑灰,足以顯示她的一片赤誠之心。
啪——
傅玉書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少女真心為他,他卻還不放心。
自己真是禽獸不如!
傅玉書已決定等蘇紅櫻回來後,他就道歉!
少女心思單純,一定對知錯就改的他更增好感!
沒過多久,蘇紅櫻就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只花碗,杓子在其中輕晃,發出叮叮的響聲。
此時,傅玉書早已沉醉在白粥的清香中,見蘇紅櫻回來,他剛要開口道歉,便聽蘇紅櫻道:“呀,我是不是去了太久,這粥都已開始涼了,傅大哥,這粥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說著,蘇紅櫻坐了下來,給自己的碗舀了兩杓,然後把那亮褐色陶瓷碗遞給傅玉書。
傅玉書剛一接過,便見蘇紅櫻已開始小口喝起粥來。
她的動作煞是可愛,紅潤的小唇輕嘟,輕輕地對著杓子裡的白粥吹氣,一邊吹氣,一邊用烏黑的眸子瞅著傅玉書。
吹了幾口氣後,她便用嘴唇輕挨了一下杓子,然後便含住杓子,一小杓白粥就進了口中。
她一邊品嘗,一邊轉動眼珠,印有幾道黑灰的臉色有些緋紅。
“呀,沒想到這一次煮的粥竟然這麽好喝!”
蘇紅櫻驚喜道:“一定是因為傅大哥你,所以我這次才能遠超以往,咦,傅大哥你怎麽還不喝呀?”
“我?我正在喝呢。
” 傅玉書笑意盈盈地看著蘇紅櫻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嬌憨的模樣,不由舀了一杓送進嘴裡。
驀地。
傅玉書瞪大了眼睛,一口吞下白粥,臉現異彩,道:“唔……一股清香中還帶著股甜味兒,你放糖了?”
蘇紅櫻淺笑著搖頭,道:“沒有,這股甜味其實是米粒本身的味道。”
“大米居然帶有甜味?”
傅玉書有些不解,但卻很喜歡這種味道,立刻又喝了幾杓。
蘇紅櫻道:“一看傅大哥平時就很少吃米飯,米粒當然是有甜味的,只是很淡。”
“這我確實不知道,哈哈。”
傅玉書平日都是喝酒吃肉,鮮少有吃米飯的時候,就算有,又哪裡會去細細品味大米的味道。
畢竟,大米是很普通的一種食物。
交談之間,一大碗白粥已全部進了傅玉書的肚子裡,瞥了一眼空蕩蕩的陶瓷碗,他不由舔了舔唇角,有些意猶未盡。
而蘇紅櫻從始至終都隻喝了那一小杓,她那烏黑明亮的大眼睛一直盯著傅玉書。
直到傅玉書徹底喝完白粥後,她的神色更加歡欣。
傅玉書的鼻子忽然動了動,他的神色有些怪異,只因為他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香味。
這香味出現的突然,不同於白粥濃鬱的清香,聞起來有一點點刺鼻,但卻很淡,如果不是他已將白粥都喝完,根本都聞不到。
傅玉書忍不住道:“你聞到了嗎?”
蘇紅櫻詫異道:“什麽?”
傅玉書道:“一股微有點刺鼻的味道。”
“你是說這個?”
蘇紅櫻忽然端起了面前那隻碗,在傅玉書鼻子前一晃。
立時,傅玉書隻覺這股味更加濃鬱,令他神色不由一振。
但隨著蘇紅櫻收回手,這股香味一變淡,傅玉書隻覺頭腦有些昏沉,就連坐都有些坐不穩了。
傅玉書臉色一沉,道:“這是……甘草的味道,你——你在這粥裡加了……蒙汗藥?”
蘇紅櫻咯咯一笑,神色中帶著得意,道:“傅大哥,你猜的好準。”
傅玉書目中閃著寒光,暗運內力,卻發現自己渾身竟是使不出一絲力氣來。
他盯著面前得意的少女,強打起精神來,不讓自己沉重的眼皮落下,道:“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蘇紅櫻神色已變冷,道:“我並不想做你的小妹,也不想做任何人的小妹!”
傅玉書茫然道:“就因為這個?你就要給我下蒙汗藥?你身上又怎麽會有蒙汗藥?”
蘇紅櫻道:“你知道嗎?關於你的小妹那件事,你編得故事很動人,我差一點就相信了,可是你忘了一點。”
蘇紅櫻神色有些落寞,道:“你忘了控制你的神情,你的故事裡那個小妹已經死了,你當時不該是那種歡欣的態度的,如果你真的有小妹,你回憶起她時一定要有一種悲傷與喜意交織的神態。”
蘇紅櫻看著已經越來越困的傅玉書,聲音冷的就像冰:“所以,當時我就看出你在騙我,你為什麽要編故事來騙我?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企圖?”
少女冰冷的聲音就像一柄劍一樣刺進了傅玉書的心口,一股寒冷徹骨的感覺從心口發散至全身。
傅玉書已全身冰涼,事情的發展已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想象不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怎麽會有這麽縝密的心思以及這麽敏銳的洞察力。
他也想不出這少女的蒙汗藥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他更想不出這少女是怎麽在人多眼雜的廚房裡將蒙汗藥放進粥裡的。
現在,傅玉書只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後悔。
他實在不該臨時起意,用一種自己以前從未用過的方式來對待這少女的。
他就該用以前的那些手段。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這叫什麽?
終日打雁,卻終被大雁啄瞎了雙眼!
大意了!
實在太大意了啊!
“說呀,你究竟對我有何企圖?”
少女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起來。
傅玉書已感覺眼皮越來越重,隨時都會昏睡過去,聞言道:“我……當然是想你真的做我的小妹啊。”
蘇紅櫻冷冷道:“你說謊。”
傅玉書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
蘇紅櫻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跟那些壞家夥沒什麽兩樣,心裡都在想些齷齪事,可恨我曾一直以為你跟他們不一樣,但事實——”
蘇紅櫻眼圈已發紅,恨聲道:“事實上,你跟他們是一丘之貉!”
傅玉書還能說什麽?
他什麽也不能說。
這少女很倔,一旦她認定了,再說什麽都是徒勞。
蘇紅櫻忽然靠近, 傅玉書眯著眼,想要伸手去抓蘇紅櫻,卻連抬一下手都覺得困難。
蘇紅櫻的小手在其胸口處一陣搜刮,搜出了一疊銀票,還有一隻小巧的紅色繡鞋,以及傅玉書的武器——那柄折扇!
“這銀票就當你對我打歪主意的賠償!”
蘇紅櫻將銀票收好,然後拿起那隻紅繡鞋細細看了看,道:“這繡鞋做工不錯,說吧,是哪家姑娘的?”
她拿著繡鞋晃了晃,眼珠一轉,道:“你這人居然還有收藏姑娘繡鞋的癖好?”
蘇紅櫻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自己露出紅裙外的一隻小紅靴,驀地收回腳,將小紅靴藏在裙擺中。
傅玉書沒有去聽蘇紅櫻說了些什麽,他那近乎眯成一條線的眼神一直在盯著蘇紅櫻另一隻手裡的折扇。
他的心裡已開始不安起來,他只希望這少女千萬不要打開折扇。
颯——
蘇紅櫻已打開了折扇!
將折扇豎在面前,她已看清扇面上的四個大字——君子無情。
蘇紅櫻咕噥著:“你這種人也算君子?”
傅玉書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的臉色很難看。
有時候,人的運氣背起來,就連喝口水都會塞牙。
就像他現在,他越不想發生的事偏偏就發生了。
傅玉書在死死地盯著折扇面向他的那一面,他現在只希望——
折扇已翻了過去。
蘇紅櫻已看到了折扇的另一面!
那一刹,蘇紅櫻的臉色變得羞紅無比,緊接著臉現怒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