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懸,正午的陽光火辣辣的直直射下,汗如漿出的鎮民們,全都聚集在黃家鎮的中央廣場處,密密麻麻的人群,將青石鋪就的寬闊廣場佔滿大半。
而眾人身上長久無水洗澡積累下來的餿臭味,在汗水的蒸發帶動下,氤氳彌漫成特殊的刺鼻氣味,讓從沒接觸過髒亂差的人聞之欲嘔,難以忍受。
“嘔…!”。
一支隊伍來到廣場,在剛剛進入到人群時,便乾嘔之聲大作,身穿各種樣式的絲錦長短袍,黃家鎮三家大戶的人上人們,就爆發了激烈的不適應。
他們想要逃離,可是雙手反縛,周圍還有凶神惡煞的原家丁奴仆們死死看管。
讓他們好想逃卻逃不掉,只能忍受著這一切,在惡心乾嘔中被押送前行,去往廣場中央,連夜搭建起來的寬大木製高台上。
王浩站立在木製高台上,看著人群中不斷靠近的長條隊伍,臉上無喜無悲,只是默默的注視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民眾的思想轉變不是一蹴而就,說能轉變就能轉變,就像這次的公審。
要不是宣傳只要來參加就能獲得一份糧食,完整的參加完公審更是能獲得一大份糧食,否則真正會來湊這個熱鬧的鎮民十不存一。
士紳鄉豪互相勾結,地痞流氓狗仗人勢,重重的欺壓剝削下。
即便是這些生活在鎮上,還有些家底的底層民眾,依然被折磨的不成人樣。
但由於長久以來直面壓迫,加之這幫老爺們,會時不時漏出一星半點的殘羹冷炙下來分配。
胡蘿卜加大棒的手段,長久的運作整治下,這些鎮民們,比農村人來的更加麻木不仁,逆來順受,根本沒有任何的反抗精神。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王浩寧願收服為虎作倀的家丁奴仆們,去抄家抓人,乾活做事。
也不會去一開始就去發動這些當奴隸,都能當到體會出奴隸生活中,也是有酸甜苦辣的朝廷順民。
就在黃家鎮變得熱熱鬧鬧起來的時候,在鎮子西北方向,黃家堡內的五層小高樓,加蓋著遮陽棚的樓頂,也是有些人聲鼎沸。
除了黃四郎,黃錦雄和黃德發之外,這處樓頂還有著其余六個管事,正圍著黃金色的單筒立式望遠鏡,挨個對著黃家鎮看個不停。
他們都是黃四郎手下的高級管事,是黃四郎掌控黃家堡、黃家鎮,乃至周邊十裡八鄉的保證,是絕對的心腹。
所以自從前天黃四郎親眼目睹了王浩的凜凜凶威之後,又連夜從埋在黃家鎮的暗樁,得知王浩到底想幹什麽之後。
他今天一早便召集起自己在黃家堡內的所有心腹,商討怎麽應對正在黃家鎮裡肆虐的悍匪王麻子。
一個管事戀戀不舍的從望遠鏡處移開身子,不一會兒,旁邊等著的另外一個管事,就火急火燎的湊上前去,抓住筒身仔細的體會千裡眼的感覺。
畢竟這支千裡眼,他們這些高級管事們也只是有所耳聞,這可是黃四郎花重金,在鏡濠向紅毛番人訂購的頂級貨。
尋常時候那可都是黃四郎的私人專屬,今個有機會讓他們也上手體驗一番,自然是想著能多把玩一會兒,要不是老爺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著,他們敢比現在還放肆。
剛剛用過望遠鏡,退到一旁的管事,好歹沒忘了老爺的交代,主動開口道。
“各位,那個站在木台子上,身材高大的昂藏巨漢,想必就是這夥匪徒的首領王麻子。
可我剛才仔細打量,
發現他臉上也沒麻子啊,為何會起個王麻子的諢號,連帶著這個匪幫都是叫麻匪,難道這背後有什麽深意嗎”。 “嘿!黃三管事,這能有個屁的深意,你管人家叫什麽名號,老爺叫你過來,可不是讓你糾結這些屁用沒有的細節”。
一個管事不屑的回道。
喚作黃三的管事聽聞此言,當即反駁道。
“你才是放屁,細節決定成敗這句話,你是沒學過嗎,老爺既然讓我們過來了解此人,自然是要全方面的揣測判斷。
你不在意細節,覺得什麽都不重要,那也行啊,俺們直接請求老爺讓你帶一隊護衛,去把那王麻子弄死,黃六管事,你覺得怎樣”。
“你…”。
黃六管事頓時說不出話來,只是怒瞪著黃三管事,隨後怎怎呼呼的和黃三吵嚷起來。
能爬到如今這個位置的管事們,都是考慮周全,做事謹小慎微的人精。
他們早就多方面了解過這個王麻子,清楚的知道他到底擁有什麽樣的勇力,那已經是可以等同於史書裡記載的百人敵了。
就算真的能將王麻子圍殺成功,那最少幾十條人命,也得填下去才行。
畢竟單純的強弓硬弩,在近距離裡,還真不一定比得過王麻子隨手扔出去的石頭。
再者說,王麻子就不會彎弓射箭了嗎,就沒有其它遠程攻擊的手段了嗎,搞到最後還不是要用人命去堆死王浩,這完全得不償失。
而且上述的一切,都還是在理想情況下的模擬推測,畢竟黃家堡的護院刀盾手們,又不是真正的軍隊,可以在承受高額的傷亡後,還能繼續悍不畏死的作戰。
因此所謂的觀察談論,商討怎麽解決王麻子,實際算起來其實毫無意義。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固守黃家堡就成,隨他王麻子在黃家鎮怎麽肆虐,反正波及不到黃家堡,難不成真以為個人之勇,就可以撼動高牆深溝嗎。
而黃四郎之所以會召集大家過來,根本上還是不清楚,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麻匪群體,到底是過山風式的強盜,還是某支超大型暴民流寇團的先鋒隊。
要是前者,那就不必在意,他們搶掠夠錢財的時候,早晚會離開黃家鎮地界。
如果是後者,那黃家堡當真是要警戒萬分,日夜派護衛上牆巡視不說,甚至考慮前期接觸王浩一夥人,怎麽破財消災。
所以一切選擇早就明了的事情,這兩個管事還會這麽的針鋒相對,表現出互相關系,惡劣不和的景象,深層次的原因,不過是打工人的無奈罷了。
果不其然,靠坐在沙發上的黃四郎,等到兩人吵過一陣後,才開口說道。
“好了,好了,叫你們過來是為了商量對策,而不是讓你們來我這裡吵架鬥嘴的”。
兩個管事當即應下,隨後不在互相爭吵,開始認真和其余閑站著的管事們,商討起關於應對王麻子的方案來。
偶爾黃六,黃三兩人目光對視時,依舊是誰也不服誰的神情姿態,只不過這兩人的眸子深處,卻都是古井無波,充分展示了什麽叫演員的自我修養。
沒有血緣關系,也沒有最少跨越兩代人的長久主仆情誼,他們這些靠著自身能力上位的高級管事們,豈能抱團又哪敢抱團。
歷史上打工人群體噬主的事情可是發生的茫茫多,小到士紳鄉豪家中的管事合起夥來欺上瞞下,大到朝堂金殿之上的權臣隻手遮天。
所以說但凡智商正常的統治者們,都不願意看到屬下的打工人們,一團和氣。
因為這意味著下克上,意味著對統治者的架空,而架空之後的結果,絕對不僅僅是下屬不聽話,指令下達不了那麽簡單。
人的貪欲都是沒有上限的,得隴望蜀隻道尋常,取而代之也不過爾爾,除卻少數頭鐵到敢直接改朝換代的打工強人外。
大部分走到這一步的打工人,礙於皇家的外戚親族,以及大義名分對社會穩定的加持。
都會換種方式,來將皇家的一切吞噬乾淨,有點底線的保送女兒當皇后。
沒點底線的,自己替皇帝勞累一把,做一回播種機器也不是不行,髒唐臭漢,亂宋愚明的描述,可不是毫無來歷的亂說。
最高等級的統治群體,都會遭受綠帽風雲,那往下的士紳鄉豪之家,這種事情則會發生的更加荒唐普遍,讓人三觀盡毀。
所以前人的經驗教訓還歷歷在目,不管是黃四郎還是這六個高級管事,都是該配合的演出,大家一起盡力演繹。
這時一個湊在望遠鏡前的管事,突然起身說道。
“老爺,他們真的開始了”。
嘩啦!
所有人都圍到單筒望遠鏡前,黃四郎擠開所有人,率先湊到目鏡處,朝著黃家鎮的中央廣場看去。
只見王浩站在木台子上,在他身後是一排排跪著的三家大戶的主要成員。
只不過一個晚上的折磨,再加上通過廣場時的惡臭熏襲,所有人都萎靡不振。
有的年長些的大戶成員,要不是身後有看管人員支撐,早就一頭栽倒在木台子上,再起不能了。
除此之外,處於青中年的大戶成員,到還是精神頭不錯,因為王浩沒有下令堵住這些人的嘴,所以他們起碼還有力氣朝著王浩喊話。
“大當家的,何至於此啊,想必你們也不過是求財求色而已,我曹家所有的金銀財寶,以及姿色尚可的女子家眷,都可奉送而上。
哪怕是地庫暗窖裡的錢財,我照樣也可以告知大當家的,甚至帶著你們去啟出來。
如今只要大當家的放我曹家一條生路,所有的一切便是唾手可得,不費吹灰之力。
不但如此,我們甚至可以保證事後搪塞朝廷,掩蓋大當家的在黃家鎮所做的一切。
而如果大當家的執意殺了我們,這就不是小事情了,等到朝廷抽出余力後,定會對你們追捕不休,還望大當家的三思啊”。
咚咚!
一位被反綁雙手的曹家中年男人,朝著王浩反覆磕頭不止,希冀著這個匪首能夠回心轉意,放自己一條生路。
真的快要死到臨頭的時候,這個曹家家主,像大多數的普通人一樣,願意放棄所有財物尊嚴,只希望求得一個苟活的機會。
當然,在一幫毫無底線的磕頭蟲般的大戶族人裡,也有那麽些年輕的成員,由於只是在屋子裡被關了一晚上。
沒有遭受肉刑,也不太清楚昨夜發生的慘劇,因此還能不怕死的朝著王浩怒罵出聲。
“哈哈,我輩讀書人,豈會懼怕區區斷頭之痛,仗義死節就在今朝,匪首,你犯下這等天怒人怨的罪孽,遲早會被千刀萬剮”。
“什麽王麻子,我看是王縮卵,只會欺軟怕硬的貨色,你怎麽不去黃家堡放肆啊。
呸!還搞什麽審判,你有資格嗎,你以為你是誰,沐猴而冠,簡直讓人發笑”。
這些大戶年輕成員背後的看管人員,有的是河邊村的人,他們見有人敢罵王二郎。
直接一腳將自己面前,正在大放闕詞的年輕人,踹翻在地,一通亂踢擊打過後,見其不在比比歪歪,這才停下動作,複歸原位。
而王浩則是從頭到尾,都對自己身後所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不為所動。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高台下的人群,看著他們一點一點的抬起頭,開始打量起高台上的一切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