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白，是一個好人。

　　有人恨他，說他面白心黑，吃人不吐骨頭。

　　有人怕他，說他白天微笑，晚上動刀。

　　也有人喜歡他，說他僅僅對敵人心狠手辣;但只要願意跟隨他，都能吃香喝辣。

　　李小白說:“別人這樣說我，讓我壓力很大。

　　“我可沒那麽邪乎，我就是力求做一個問心無愧的人。無愧於良心，更重要的是——無愧於我自己！

　　“還有，說我什麽黑心黑手的，都是壞人在汙蔑我;我的心善著呢。”

　　——

　　白玉嶺是一片山區，這裡山高皇帝遠，國法不能至。

　　士紳豪強結而自治，自成一統。

　　每位豪強，都有自己的一片領地，或獨裁，或與其他豪強共治。

　　李小白，便是這眾多豪強中的一員。

　　他管理著一片不大不小的地盤，以馬王集為中心，約兩千多人。

　　——

　　砰砰砰，急促而又不敢用力地敲門聲。

　　“主上，有人擊鼓鳴冤。”急促的稟報聲傳來。

　　李小白正在睡回籠覺，被手下馬六子的稟報聲吵醒，心情頗為不爽，質問道:“到巳時了嗎?”

　　巳時才能擊鼓。

　　這是李小白定的規矩，為的是每天早晨能睡個好覺。

　　“還……還沒。”

　　“沒到巳時敲什麽鼓，先打他二十大板！”李小白說完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起床氣的狀態下，人可是沒有理智的。打二十大板，都還嫌輕。

　　“這……”手下馬六子遲疑著，顯然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

　　“有話快說。”

　　“是。”馬六子得到準許，立馬開腔道，“苦主是何老長，二霸天要搶她的女兒做妾，主上您再不為他主持公道，他家的黃花大閨女就要變成王家的小媳婦了，弄不好還要出人命啊。”

　　“什麽?還有這事?趕快傳他來見我。”李小白一下子睡意全無，起身下床，打開了房門。

　　馬六子還沒走，問了句:“那，板子還打不打?”

　　“算了，不打了。”

　　“是。”馬六子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

　　李小白忽覺得不妥，在這些刁民面前，保持一定的官威是十分必要的。當“官”的若是沒架子，某些刁民就會覺得你好糊弄;反而是架子越大，別人就越怕你，越不敢瞎說八道。

　　李小白不動聲色的問道:“二霸天為什麽搶他女兒?無緣無故就搶?”

　　馬六子迅速回答說:“他說，他被二霸天騙了，騙他借了二霸天的錢。二霸天設計的他，他還不起債，就來搶他女兒，他女兒性如烈火……”

　　“行了行了，停。我懂了。”李小白揮手道，“你讓他在廳外等著。”

　　“是。”

　　“且慢。”李小白再次叫住了馬六子。

　　“你帶兩個人，先到何老長家裡穩住局面，別真的出了什麽事。記住，在本座做出裁決之前，任何人不許妄動！”

　　“是。”

　　“還有，這事不能讓何老長知道。就先讓他著急一會。”

　　“是。”

　　馬六子得令之後，著急忙慌的退出了房間。

　　李小白伸了個懶腰，開始穿衣、洗漱;然後馬六子的母親馬大娘端來了並不算豐盛的早餐。

　　李小白一邊嚼著驢肉火燒，一邊琢磨起來。

　　何老長是個外來戶，才搬到這裡不到半年，

而他的女兒平時也不怎麽出門，據說才芳齡十六，長得也挺潤。　　而那個二霸天原是這馬王集一等一的豪紳，據說他有個哥哥在聖都當大官;二霸天一跺腳，馬王集就得顫三顫。

　　李小白在此立棍之前，上一任的當家人，也要賣二霸天三分薄面，許多規矩，二霸天是不需要遵守的。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

　　自從李小白做了當家人，先是增設了許多新規，再者就是人人都必須遵守，二霸天也不能例外。

　　之後，二霸天在馬王集的威信就直線下降。

　　但是，如果在規則允許之內，二霸天想巧取豪奪一個小丫頭做妾，李小白也不能管得太寬。

　　很快就吃了個七七八八，無心吩咐了一聲:“傳何老長。”

　　“是。”一人立刻領命去傳喚。

　　片刻之後，一個中年男人匆匆忙忙跨進了客廳，進門就是深鞠一躬。

　　“小的何存義，拜見掌事人。”

　　李小白打量了一番來人。

　　此人又瘦又長，腿長胳膊長，臉長脖子也長，就連穿的衣服都是長衫。看來這個外號真沒起錯。

　　除此之外，這人還一身的酒氣，李小白隔著老遠都聞到了。

　　李小白也沒把這酒氣當回事，很隨意的應和了一聲，“嗯，說吧。”

　　“小民，小民……”何老長結巴了兩聲，便直入主題道，“二霸天強搶小民的女兒，尊上一定要為小民做主啊。”

　　“哦。還有別的嗎?”

　　“別的……有，有有。前些日子，王癩子非要拉著我去喝酒，我當時就知道他沒安啥好心，可是禁不住他一再……”

　　“說重點。”

　　“對對對，重點重點。王癩子把我灌醉，然後把事先準備好的借條拿出來，讓我按了手印。我當時什麽都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明白過來，我稀裡糊塗的就欠了二霸天五百塊銀圓。”

　　說著說著何老長帶出了哭腔:“那二霸天一到我家就逼我還債。那可是五百塊大銀圓哪，我上哪整這五百塊去啊。這不是要了我一家子的血命嗎，嗚哇哇……”

　　何老長哇哇大哭，哭的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也難怪，五百塊可是個大數目。

　　在馬王集，執法隊長馬六子每月的工資三枚銀幣，已經是馬王集工資之最了。

　　五百枚銀幣，夠馬六子奮鬥十幾年的了。

　　李小白看得皺起了眉，提示道:“你不是說，他要搶你女兒嗎?”

　　何老長連忙擦了擦眼淚和鼻涕，又慌忙補充道:“是是，二霸天說如果我還不起，他就按約定把抵押‘物’取走。那張借條上寫的抵押物，就是我閨女穎兒。這個天殺的二霸天，他窺覷我家穎兒已久，因為懼怕尊上您的天威，他不敢硬搶，就使了這手段。這這，這是巧取豪奪，巧取豪奪啊。”

　　聽到這裡，李小白發覺事情有些棘手，他揉了揉鬢角，理了理思緒，嗯咳一聲說道:

　　“你說王癩子把你灌醉，趁機讓你在借條上按了手印，可有什麽人證物證?那王癩子現在身在何處?你敢不敢和王癩子對質?”

　　“對質，我敢！可是證據……”何老長支吾半天也沒吱出下文來。

　　“那你打算讓本座如何為你做主?”

　　“我……”何老長再次卡殼。

　　這個世界可不是某藍星上的法制時代;在這裡，法律允許以人充當抵押物，如果債務人還不起債，作為抵押物的人，就應該被執行，並按賣身為奴論處。當然，如果債主開恩，願意給她一個妾的名分，也不是不可以。

　　也就是說，二霸天有權帶走何老長的女兒，而且完全合“法”。

　　李小白雖不喜歡這條“法律”，但它是整個白玉山區都支持的法律，也不是他李小白想廢除就廢除的。

　　就目前情況來看，李小白想要擺平這事，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自掏腰包，替何老長還債。

　　一想到這裡，李小白就莫名生出一股要當冤大頭的感覺。

　　替他擺平也不是不可以，但總不能讓我白白損失這五百塊銀圓吧，正好我也缺一個使喚丫頭，不如……

　　當然這事不好直說，就先敲打一下這個何老長。

　　打定主意之後，李小白遊哉悠哉的說道:

　　“你家閨女跟了二霸天有什麽不好?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你們何家一個外姓，能攀上二霸天這樣的高枝，應該高興才是。她一個小丫頭不懂事，相不中老糙漢子，你這當爹的也不懂事嗎?”

　　何老長聽了，先是一怔，而後才又慌忙說道:

　　“回尊上，那二霸天雖沒讓我們簽賣身契做奴，可即便是做妾也……”

　　何老長遲頓了一下才又道:“二霸天對待小妾喜怒無常，說打就打，想罵就罵。再說我那閨女性如烈火，強得要命，她不願意，我也，我也……”

　　李小白道:“那你說怎麽辦?”

　　何老長道:“我想讓……不，我想求尊上出面幫我們說情，看能不能緩上一陣子。這債我知道大概是跑不了了，我也認了。只求能緩一些日子，我好托人給我家親戚捎個信，讓他幫我湊些錢來……”

　　聽到這裡，李小白突然覺得哪裡不對。

　　他輕抬右手，示意何老長暫停說話，隨後，他陷入了沉思:

　　讓我說情——緩上一陣子——找親戚借錢還債?

　　這套路，聽起來就像是某些老賴被上門逼債的時候，所說的托詞。

　　這何老長怕不是想跑路?

　　哼，這特麽根本就是——緩兵之計。

　　這個老小子，本來就是個外來戶，豈不是說跑就跑。

　　到時候，倒霉的不就是我了?

　　那麽，我到底是管，還是不管?

　　如果不管。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花季少女被二霸天給禍禍咯！又於心不忍。

　　要是管。可能就是白白扔了五百塊銀圓！

　　怎辦?

　　怎辦?

　　怎辦?

　　李小白深呼吸一口，平複了一下心情。

　　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既然已經預料到他可能會跑路，那麽，我把他女兒看緊點就是了。

　　打定主意之後，李小白擺出一副笑容可掬的面孔，故意嗤笑一聲道:

　　“我說老何頭啊，你想的也太簡單了吧。他二霸天專程設計這一出，難道就是為了訛你這五百塊?你還想緩緩?你覺得他‘王霸天’會答應嗎?”

　　何老長愣住，頓了有一會兒，才傻傻的問道:“那，那尊上說該怎辦呀?”

　　李小白先是喝了口茶，然後才緩緩說道:

　　“你也別著急，我觀你面相，就知道你是個老實人，我信得過你。這樣吧，這五百塊，我先替你墊上！”

　　何老長聽到這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謝尊上，謝尊上……尊上您宅心仁厚，慈悲為懷，為民做主，您真是咱馬王集的青天大老爺啊……”

　　“別高興這麽早，我可是有條件的。”

　　“什麽條件?還請……還請尊上您明示。”

　　李小白也不著急攤牌，又提了個問題道:“我且問你，二霸天這個高枝你不敢攀。那本座你可願意攀?”

　　何老長一怔，猶豫了好一會，才弓著身子答道:“尊上您宅心仁厚，一表人才，穎兒能跟在您身邊伺候您，是她的福分，只是……我那閨女被我寵壞了，脾氣強得很，我怕她……”

　　“噢，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強了。但是這五百塊銀圓不是小數，我必須得暫留你家姑娘在身邊，作為質押?”

　　當聽到“質押”的時候，何老長的身軀猛的一顫。“質押”，不就是當人質嗎！

　　李小白看到了何老長的那一顫，也猜到了何老長可能擔心什麽，適時的笑道:“你放心，本座承諾，絕不會為難於她。只要你把錢還了，我立馬放人。”

　　何老長低著頭，又沉思了老一會兒，才緩緩的沉聲答道:“全聽尊上……您……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