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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恩男孩》第25章

  是的,一直到今天徐笳都還沒見過吳越甲。哪怕我結婚的時候,他都沒有回來參加我的婚禮,只是托他爸媽給我送去了紅包。要不是後來去了北京工作找到了他,實際上和他也就研二過年回家的時候見過一面,當時他已經結婚只是還沒孩子,正沉浸在俱樂部蒸蒸日上在國內披荊斬棘的喜悅中,而我那時只是和徐笳剛剛確定了關系,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你不困嗎?”

  “困啊,可你聽聽外面。”

  新年的鍾聲剛剛敲響,窗外火樹銀花好不熱鬧,守歲的人們即使有再濃的睡意都會被連綿不絕甚至有些吵鬧的爆竹聲叫醒。

  在她的軟磨硬泡下,我捏了捏晴明穴,想努力理清那些被時光擾亂的記憶碎片。吳越甲和我身上的故事太多,如果從頭說起恐怕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只能盡量挑一些印象深刻的聽起來有趣的給徐笳當做枕邊故事。

  和愛情一樣,每個人的少年時光都是最值得回憶的,也是埋藏在記憶最深處的佳釀,尤其是在你困頓的時候,陳年的甘醇會讓你在現實的苦澀中感受到生活裡美好的過往,那些苦澀很快就會被舌根彌漫的醇甜所掩蓋,讓你堅定繼續走下去的決心。

  和愛情又不一樣,少年時釀造的這些美酒是那麽純粹,從不會因為過期變質而透出酸腐的異味,更不會被肉欲擾亂回憶的味蕾,讓你分不清讓你戀戀不忘的到底是美酒還是香噴噴的肉香。

  我和吳越甲出生在這座小城,談不上多好的山多好的水多好的地方,有那麽點兒土坡頭,也那麽點湖塘和小名勝,現在的眼光看還算是個不錯的養老地方,但在三十年前真的僅僅就只是一座小城。

  小到什麽程度呢,就那麽一所重點小學,家裡稍微有些門路的都會想盡辦法把孩子往裡面送。只是因為城市小,所謂的門路大多不值一提,往往這個孩子的舅舅便是另外一個孩子的叔叔,遇到輩分差點的,指不定還得喊聲大爺什麽的。所以那麽一所重點小學,說是擇優錄取,說是比拚關系,往往擇優比拚到最後,除了家庭真的是困難戶或者農村戶口,大部分孩子也都能擠進來。真要細問裡面的貓膩,很多時候也就是一籃子雞蛋,一條本地產的香煙的事。結果一個年級十個班,一個班人數少了七八十,多了能破百,有點那種大工業城市子弟學校的意思。而我之前一直強調的所謂的和吳越甲之間的種種緣分,放在這麽個小地方,只不過是不常見但也不稀奇的事。

  和我爸不一樣,吳越甲父親並不是部隊上退下來的。但他家裡出過兩位烈士,一位犧牲在抗戰,一位犧牲在家門口這條河邊上,現在淮海戰役紀念館烈士名冊上還能看到吳越甲三大爺的名字。本來他也是有機會成為和我一樣的部隊子弟,只是因為實在不能讓他們家絕了後,強製他爺爺從部隊上複原也就沒能跟著部隊一塊過江,最後就近轉業安排在了本地運輸隊當隊長,。

  也正因為如此,在憶苦思甜運動還很常見的時代,學校組織活動總少不了吳越甲在主席台上聲淚俱下地描述他二大爺是如何掩護群眾撤退,被俘後如何挨過各種嚴刑拷打最終又如何死在鬼子酷刑下情景的身影。每每說完他二大爺的英勇事跡,即使學校老師催他趕緊下來好讓後面的同學頂上,他還是要堅持把他三大爺的故事說完,才甩著眼淚鼻涕從主席台上滾下來。

  從一年級說到三年級,天曉得這麽點年紀的小屁孩如何能把他家裡人犧牲的細節描述得聲情並茂有如親歷一般,尤其是說到他二大爺被鬼子灌辣椒水的情節,台下的聽眾都會不由自主地捂住肚子,仿佛是自己在面對日本人的酷刑。當然,因為天生大舌頭,“二”“阿”不分,往往會讓他的演講遜色幾分。

  到最後,老師們也實在受不了了,從四年級開始便剝奪了他登台表演的資格,但他依舊孜孜不倦地在同學中傳頌他家的英勇事跡,還時不時掏出點半舊不新掛著銅鏽的56半子彈殼,硬說是他三大爺當年的遺物。

  我那時小,雖然我爸是正兒八經的轉業幹部,但在部隊上也只是個文職乾事,並沒有經歷過殘酷的鬥爭,所以對於吳越甲說的我都深信不疑,說給我姥爺聽,姥爺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可能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吳越甲培養出了後來看似口若懸河實際上非常碎嘴的表達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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