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下午去接饅頭的時候,趙陳格外留意幼兒園門口的人群,但是卻沒有見到秦宜的身影。
饅頭仍然是很快就出來了,她拉著趙陳的手道:“爸爸,我們今天還要將小秦奮帶回家去嗎?”
趙陳笑道:“你願不願意嘛?”
饅頭回道:“好啊,正好家裡沒人陪我玩。可要是秦奮天天住在我們家裡的話,會不會不大好啊?”
“為什麽呢?”
“爸爸真笨,當然是住在自己家裡是最好的啦!”
趙陳笑了笑,沒回話,就拉著饅頭的手一直在一旁等著。
陸陸續續,幼兒園門外的家長們接了孩子都走了,原先稍顯擁擠的幼兒園大門漸漸空曠而冷清了下來。
但秦宜還沒來。
饅頭瞥見了背著書包往外走的秦奮,忙招了招手道:“小秦奮!這裡!”
秦奮走了過來,先跟趙陳問了一聲好,然後環視一周,並未曾見到秦宜,情緒稍顯低落。
趙陳蹲下身摸著秦奮的腦袋道:“你放心,我已經跟你媽媽聯系過了,她說她昨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沒來接你。她還說她今天一定會來的,我們一起等一等好嘛?”
秦奮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幾人站在幼兒園門口等候著,終於這裡就只剩下了他們三個人。
趙陳也等得稍微有些不耐煩了,拿出手機真準備給秦宜打個電話的時候,就見一輛小轎車停在了幼兒園門口。
秦奮眼睛一亮,忙跑了過去。
秦宜從車上走了下來,蹲下身一把抱住了秦奮,喃喃低語道:“對不起,小奮,都是媽媽不好。”
秦奮拍了拍秦宜的肩膀,“沒關系的,昨天我去趙叔叔家裡了,趙叔叔對我很好,他家裡的豆包和燒麥也很可愛。”
秦宜聽到這話之後微微抬起眼簾,瞥見了就站在不遠處的趙陳和饅頭二人。
她站起身來,借著將頭髮挽至耳後的時機偷偷抹了抹眼角。
“秦宜阿姨好!”
“饅頭你好啊——”秦宜衝著饅頭打了一聲招呼,然後衝著趙陳道:“昨天真是謝謝你了,要是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會……”
趙陳笑著打斷了她的話,“沒事兒,反正帶一個孩子也是帶,帶兩個孩子也是帶,就是……”
趙陳猶豫了片刻,隨即擔憂地看著秦宜,“你現在沒事了吧?”
秦宜攤開手微微側了側身子,笑道:“你看我現在像是有事的樣子嗎?”
如今秦宜滿臉笑容,精神煥發,恰似十一月的暖陽,絲毫沒有先前她發來的那張照片上的頹廢和無力。
而這則讓趙陳更是擔心。
盡管趙陳沒有學過心理學,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一個人的精神狀態變化太大的話,那無疑是有問題的。
想了想,趙陳仍是小心翼翼道:“昨天,到底是出什麽事情了?”
秦宜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很快調整了過來,勉強衝著趙陳笑了一聲。
這個笑容,略有早上她發過來的那張照片的絕望之意。
趙陳忙道:“那個,沒事兒,我就隨口一問,你要是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只不過有些事情最好是找一個發泄的出口,要不然容易被憋壞的。”
饅頭點點頭,道:“對,就跟憋尿是一樣的!”
趙陳臉一黑,使勁在饅頭頭上敲了一下,“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饅頭委屈巴巴抱著腦袋,自顧自嘀咕道:“我又沒有說錯!”
秦宜看著這一幕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然後她道:“沒有吃飯吧?”
饅頭眼睛一亮,顧不得頭疼,忙問道:“秦宜阿姨你要請我們吃飯嗎?那怎麽好意思呢?其實我一點都不餓,就是昨天小秦奮說他想吃肯德基……”
“我沒有說……”
秦宜笑了笑,“那好,阿姨就帶饅頭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好呀好呀!”
趙陳欲言又止,秦宜衝著他道:“就吃一頓嘛,不礙事的。”
想起來趙陳也確實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帶饅頭去肯德基嘗嘗鮮了,吃一頓也無妨。
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出差的時候趙國華有沒有帶饅頭去過。
以饅頭這鬼機靈精的樣子以及趙國華那唯饅頭是從的性子,估計沒少吃!
………………
………………
今天不是周末,肯德基的人其實並不算太多。雖說稱不上是冷清,但至少有不少的空位子。
“饅頭喜歡吃什麽?阿姨帶饅頭去點餐好不好?”
“好啊好啊!”
趙陳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坐下,衝著饅頭喊了一聲,“少吃一點。”
“別聽你爸的,今天阿姨給你做主了,想吃什麽就點什麽,不用擔心貴不貴!”
“哇!最喜歡秦宜阿姨了!”
趙陳無奈搖頭,這孩子,有奶就是娘。
點了餐沒有多長的時間,肯德基服務員就端著餐走了過來。
好家夥,幾乎將整個桌子都擺滿了,盡是一些高熱量的東西。
趙陳皺著眉頭看著饅頭道:“這麽多,你吃的完嗎?”
饅頭道:“吃不完可以打包留著明天吃。”
你可真沒把秦宜和秦奮當外人啊!
趙陳有些哭笑不得,隻得無奈搖頭。
吃了半晌,秦宜忽然道:“桌子上好多垃圾,小奮,你帶著饅頭去旁邊那張桌子上去吃好嗎?”
秦奮愣了愣,正準備要問什麽事,就見饅頭咬著一個脆皮雞腿,滿嘴油衝著秦奮道:“大人要談大人之間的事了,你怎麽這麽笨呢?幫我把你旁邊那個盤子端過來,還有我爸爸面前那個也端過來,我爸爸不喜歡吃,我幫他吃,不然就浪費了!”
趙陳狠狠瞪了饅頭一眼,如示威一般拿起一個雞翅幾口幾口將其吃完,然後衝著饅頭一挑眉。饅頭翻了一個白眼。
這面趙陳擦了擦嘴,喝了一口水之後沒說話。
有些安靜。
秦宜終於開口了。
“我有抑鬱症。”她說。
趙陳瞪大了眼睛,“什麽?!”
看了一眼周圍客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趙陳稍稍收斂了一番,低聲道:“你沒騙我吧?”
秦宜笑道:“我騙你幹嘛?不信啊?”
趙陳確實有些不大相信,每次見到秦宜她臉上都掛著一抹明媚的笑容,知性,溫柔,如這等人竟然會有抑鬱症?
可聯想到秦宜發過來的那張自拍照之後,趙陳不由得不相信。
“什麽時候開始的?”
“很久之前了,還是在讀高中的時候。”秦宜拿起一塊雞翅,撕著肉條,語氣輕松道:“那個時候別人都不喜歡我,班上幾個女生組成一個團每天放學的時候攔我的路,撕我的作業,在我臉上畫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久而久之,自然就抑鬱了。”
這塊雞翅已經被撕成了肉條,她沒有帶手套,便滿手都是油膩。
她並未曾吃一口。
“那時候……沒跟老師說嗎?”
“你也是讀過書的,你知道有些事情告訴老師其實用處也不大,反而讓自己處境更加糟糕。那時候又不懂法律,便聽之任之了。”
趙陳一臉擔心。
秦宜抽出一張衛生紙擦了擦手,“其實還好,讀大學之後同學關系融洽了許多,自己又經過了一些治療,一直將病情控制在了能控制的范圍之內了,沒那麽嚴重。”
“那你昨天……”
秦宜擦手的動作一頓,她沉默半晌,沒有回答趙陳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如講述一個故事般道:“從我上大學一直到現在,我的抑鬱症其實隻嚴重發作過三次。”
末了她忽然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帶秦奮轉學嗎?還是每天都開車特意送他到這麽遠的幼兒園來上學?”
趙陳搖了搖頭。
他其實昨天有些猜測,但是不大好說。
“我是怕他走了我當年的老路。小奮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從小就沒有爸爸,缺少父愛的他總比同齡人要內向許多,沉默許多, 怪異許多。興許就是因為這個性格,他在幼兒園裡面交不到朋友,總是獨來獨往,甚至總是有人欺負他。”
“原先在第一次得知他被人欺負的時候,我隻覺得世界突然灰暗了,我仿佛看到他的今後就是以前的我。我告訴他,沒關系,只要你對人友好,別人也會對你友好的。世界總是會對溫柔的人報以最大的善意。但,容我說一句不大得體的話,現在有些孩子就是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而世界壓根就是最冷酷的那個人!”
趙陳心中一驚。
秦宜笑了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興許也是秦奮自己說漏了嘴,他沒有爸爸的事情忽然在他以前幼兒園的班上傳開了。只要一下課,只要老師一走,就有五六個七八個小孩子如同小惡魔一般圍在他身邊,笑話他,罵他,欺負他。每次他回家,乾淨的衣服上總是帶著墨水、泥土,偶爾身上還會掛著傷。”
趙陳道:“沒有跟老師反應嗎?”
秦宜道:“怎麽說呢,興許也是因為我自身的緣故。那個時候我心裡想的不是要如何去討個公道,想的也不是如何去解決這個問題。我看到的是黑漆漆的烏雲,我想的是絕望的深淵。”
秦宜端起可樂喝了一口,“那段時間,是我讀大學以來直至今日的第二次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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