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受公司派遣,去深圳出差。工作間息,約廖凱煊見了一面。見面地點,在韓雪入住酒店對面的咖啡廳。畢竟是領時代風氣之先的經濟特區,單單一個咖啡廳,其規模之宏闊、裝修之奢華、環境之雅靜、氛圍之濃鬱,大非內地城市可比。韓雪先到,十幾分鍾後,廖凱煊急匆匆趕到,西裝革履,手提公文包,一邊落座一邊還在和客戶通電話。韓雪淡淡地笑著,看著廖凱煊。打完電話,廖凱煊對韓雪說姑,自己人我就不客套了,喝點什麽?韓雪說你點吧,芸兒愛喝的口味也是我的最愛。廖凱煊給韓雪點了一杯太妃榛果,給自己點了一杯拿鐵。韓雪說凱煊,最近和芸兒聯系沒有?廖凱煊拿起手機看了看又放下,說一周前通過電話。韓雪笑道一周前,這可不像是兩地分居的戀人該有的頻率。廖凱煊歎了口氣說忙啊,這裡的競爭和內地完全是兩個概念,你稍微慢半拍,就會被淘汰。韓雪說那你和韓芸的婚事怎麽辦?廖凱煊又拿起手機看了看,說姑,不就是辦個結婚證的事兒?國慶節後我請兩天假,回去把結婚證先領了,婚宴以後再辦。韓雪問芸兒什麽意見?廖凱煊說芸兒的意思還是想讓我回去,這現實嗎?我在這頭好不容易立住腳,正在發展的關鍵時期,現在放棄,我這幾年的奮鬥還有什麽意義。韓雪說這個事看怎麽看,你們最好商量一個兩全之策,既不耽誤芸兒,也不影響你的發展。廖凱煊說兩全之策有,就是再給我兩年時間,到時候我在深圳安家落戶,讓韓芸也過來,風風光光辦一場婚禮,這麽簡單的道理,芸兒就是想不通。韓雪說你要站在芸兒的立場上想,芸兒年齡也不小了,一直這麽拖著,擱我我也急。廖凱煊說姑,我也急啊,可有什麽辦法,我是男人,業未立先成家,根基不穩,後患無窮。韓雪說芸兒不是勢利的人,你們辦了婚事,兩個人一起打拚,然後共享奮鬥成果,是不是更理想。廖凱煊就笑說姑,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無數婚姻的失敗告訴我,男人在成家之前如果沒有立業,接踵而至的只能是無休止的爭吵和相互折磨,用不了多久,愛情死亡,婚姻解體,回到原點,重新開始。更有甚者,身心疲憊,連活著的信念都會動搖,想一想都覺得可怕。韓雪說你這樣想也太悲觀了。廖凱煊說姑,立業後成家的男人,婚姻不一定幸福,但沒有立業的男人,婚姻一定不會幸福,為了有一個長久幸福的婚姻,為了愛情保鮮不變質,我堅持我的想法。說句文縐縐的話,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芸兒最近的態度,讓我懷疑我們之間的感情是不是已經出了問題。韓雪說是你太敏感,芸兒對你,可說是一往情深,你們從大學開始戀愛,至今已經堅持了十年,堪稱愛情馬拉松,這不是一般的感情能堅持下來的。廖凱煊說我承認我們的感情到現在為止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但這場愛情馬拉松還得接著跑,我沒有信心。韓雪問對你自己還是對芸兒?廖凱煊說對我和芸兒,對我們兩個人的家庭。你知道,我父親一直對我期望值很高,我現在的狀況,離我父親給我設定的人生高度還很遠,韓伯伯又一直對我有意見,這幾年,要不是芸兒的堅持,不是你在中間給我們緩衝,估計我和芸兒早散了。韓雪說你有點鑽牛角尖,芸兒不過是想早點把婚事辦了,對自己對你韓伯伯早點有個交代,她並不求你大富大貴,只要兩個人在一起,憑你們現在的基礎,生活質量還是有保證的。廖凱煊說姑,我這樣拚命,也無非是想給芸兒更好的生活,
我只有乾成一番事業,才能證明自己有能力不辜負愛情。韓雪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再怎麽說,也無法改變廖凱煊現在的執念,想到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想到自己當初的草率和離婚後的掙扎,韓雪不得不承認,廖凱煊的執念還是很現實的,與現實相比,浪漫幾乎就是對自己對別人不負責任。廖凱煊匆匆喝完咖啡,又急匆匆走了,韓雪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咖啡廳裡,竟又一次感受到了人生的寒意。 十五年前,韓雪正在市音樂學院讀大三,那年的下半學期,韓雪在新年晚會上結識了佟雨生,一個比自己高一年級的學聲樂的師哥。佟雨生一米八的個頭,自然卷的齊肩長發,棱角分明的五官,健碩的身材,談吐優雅,歌聲美妙,在韓雪眼裡,佟雨生就是香港歌星張學友的翻版,唯一的區別是張學友很遠,而佟雨生很近。讓韓雪感到慶幸的是,佟雨生對自己也有好感,兩人算是一見鍾情。屬於兩人的校園戀情雖然因為佟雨生的畢業顯得短暫,但在韓雪心裡,那是一段讓她終生難忘的時光。白天兩人一起上課一起看音樂劇一起吃飯一起打網球;晚上兩人踏著月色在林間漫步,說不盡的情話道不完的蜜語。最讓韓雪難忘的是自己的舞台初體驗,正是和佟雨生一起,韓雪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第一場演出。在學院音樂廳的舞台上,韓雪一襲白色長裙,專注地彈著鋼琴伴奏,佟雨生激情演唱《今夜無眠》,兩人配合默契,無縫對接,深情款款的舞台互動配上佟雨生天賦滿滿的高亢嗓音和韓雪流暢自如的鋼琴表演,贏得觀眾和挑剔的學院教授專家們陣陣掌聲。那場演出,是佟雨生的畢業演出,若乾年後,當佟雨生告別舞台,出國前和韓雪告別的時候,佟雨生承認那場演出是自己演出生涯的巔峰。佟雨生畢業後進了市歌舞劇院當了一名歌唱演員,在全國各地奔波演出,不久便小有名氣,有了不少歌迷粉絲。韓雪畢業之後,跟隨佟雨生也進了市歌舞劇院,兩人合作演出了不少叫好又叫座的曲目。半年後,兩人高調舉行婚禮,金童玉女喜結連理,一時羨煞眾人。然而好景不長,韓雪發現佟雨生和一個參加市電視台選秀節目的女歌手程麗搞起了婚外戀,韓雪一開始忍氣吞聲,耐著性子規勸等待佟雨生回心轉意懸崖勒馬,佟雨生卻置若罔聞,一意孤行。兩人從見面就爭吵發展到佟雨生對韓雪使用家庭暴力,韓雪忍無可忍,一紙訴狀把佟雨生告到法庭,經過小報和網絡炒作,佟雨生身敗名裂,兩人最終離婚。離婚後,韓雪一度抑鬱,幾次輕生,折騰了三五年,總算蒼天有眼,從被傷害的痛苦中挺了過來,但拉下一病:手腳冰涼。佟雨生離婚後原本想和程麗有個歸宿,但程麗另結新歡,把佟雨生氣個半死,心灰意冷的佟雨生決定出國定居,遠離傷心之地。行前佟雨生約韓雪一見,韓雪沒有拒絕。佟雨生說到那次畢業演出,說到自己從人生巔峰跌落谷底,說到自己對韓雪的虧欠,痛哭失聲。韓雪那時正在忍受抑鬱的折磨,看著眼前曾經讓自己對未來懷有無限憧憬的佟雨生如經霜的茄子一般在自己面前懺悔,隻覺人生無常,生無可戀。所謂幸福的婚姻家家相似,不幸的婚姻各不相同,現在廖凱煊懷揣各種擔心,對自己未來的婚姻慎之又慎,作為過來人,韓雪覺的一味指責廖凱煊其實並不公平。至於韓芸,她現在的想法也無可指責,雖然愛能將兩個人最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但最終各自的命運還得各自負責,能白頭偕老固然好,一旦中途分手,結合之前的利己考慮就顯得無可厚非,甚是必要。
韓雪從咖啡廳出來,放眼四望,眼前人潮滾滾,頭頂烈日當空,喧囂熙攘之間,不禁一陣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