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曉飛給韓芸打電話的時候,韓芸正在和韓雪通話。
韓芸的意思是讓韓雪抓緊和肖一葦把結婚儀式舉行了,最好正月裡看個天氣。韓雪的意思是到五一的時候再辦,也不用看什麽天氣,還說肖一葦也是這意思。韓芸說姑啊,這個事情你不能聽姑父的,姑父那人我太了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一事。聽他的,你們五一也辦不了。你得主動,逼他就范。韓雪笑著說芸兒,不是你姑父不著急,是我覺得張羅這些形式沒多大意思,畢竟都是二婚,領個結婚證就行了。韓芸著急了,說雪兒啊,我的個姑,你這想法不對呀。二婚是沒有頭婚新鮮,但對余生來說卻比頭婚還重要,畢竟誰也經不起第三次折騰,就說你們兩個人吧,都經歷了一次失敗婚姻,都死去活來地把自己折騰得夠嗆,好不容易遇到彼此,除了你們自己沒有放棄,怎麽說也得感謝上天的眷顧吧。姑啊,不要小看儀式的重要性,生活要有儀式感,這話我覺得沒錯。到現在我還記得你當年穿著婚紗手捧鮮花的樣子,就像閃閃發光的聖女,美得沒邊沒沿的。知道那時候我產生過什麽念頭嗎?我就想等我將來結婚的時候,一定要穿世界上最漂亮的婚紗,讓自己有那麽一刻成為仙女。姑,你想想,咱們女人一生除了在結婚的時候可以矯情矯情,虛榮虛榮,別人可以接受,自己也不用付什麽代價,還有時間矯情和虛榮嗎?不是不可以,是咱們付不起長時間那樣做的代價。姑啊,你就聽我的吧,要不咱們現在就去看婚紗?韓雪聽韓芸說了這麽一大篇,既感動又欣慰,感動的是這個侄女兼閨蜜雖然比自己小七八歲,但一直給予自己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照顧,欣慰的是自己這個侄女兼閨蜜打小就積極、樂觀、堅強、獨立,雖然生活待她並不是很友善,但她卻從不抱怨,再大的挫折也打不倒她。韓雪說芸兒,你的意見我會認真考慮,但你姑父的意見也很重要,我還是和他再商量一下。韓芸說姑,姑父的工作我來做吧,我有辦法讓他遷就你。韓雪說芸兒,這又是逼,又是遷就的,就你姑父那性格,能行?韓芸說我是好話賴說,逼他是給他表現的機會,讓他遷就是給他幸福的機會,姑,你別吃醋啊,對付姑父這個人,我比你有辦法。韓雪就笑,說我怎麽會吃你的醋。你對付他有辦法,以後我就請你當我的專職作戰參謀,打你姑父個落花流水。韓芸那邊也樂得直拍桌子,說就這麽說定了,咱們聯手,天下我有。堅決不讓肖一葦成為第二個佟雨生、廖凱煊。壓了電話,韓雪呆呆地坐著出了會兒神,她想韓芸就有一點不好,熱情過頭,有時會喧賓奪主。生活畢竟是別人的生活,關系再親密,代入感太強就會適得其反。
肖一葦和韓雪初六上午去了南山書院,上午的講座是關於中國哲學的一個話題,由南山書院院長齊養浩主講。肖一葦打電話問韓芸去不去?韓芸說明天就要上班了,還有一堆衣服沒有洗,今天去聽哲學,明天上班就沒衣服穿。肖一葦和韓雪趕到南山書院時,講座已經開始了。聽講座的約摸有七八十人,很認真的樣子,肖一葦看到還有人做筆記。兩人找了位置坐下,開始聽講座。齊養浩站在參照央視《百家講壇》布置的講台上侃侃而談。韓雪聽了一段後,悄悄問肖一葦葦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是自己不想要的就不要強加給別人的意思嗎?他怎麽解釋成自己不想讓別人怎樣對待自己自己就不要怎樣去對待別人。肖一葦低聲說文言文就這毛病,
詩無達詁,文言文也無達詁,所以才有後來的新文化運動,提倡用白話文取代文言文,解決文言文表意不清的問題。韓雪說葦哥,你大學學的就是哲學,你當時怎麽理解這句話?肖一葦想了想說我當時看到這句的時候,那叫一個不明白。我先直譯:自己不想要的東西,不要送給別人。又一想,這個說不過去呀,自己不想要的東西,別人未必不想要啊?自己不想要而別人想要的東西送給別人不正好嗎?自己不想要又霸佔著不讓別人得到或寧肯扔掉毀掉也不讓別人得到,這和孔子講的仁恕之道不自相矛盾嗎?後來看了一些論語評注的書,主流的解釋就是齊養浩說的這種。韓雪說我看古人就是喜歡繞彎子,這句話改成“人所不欲,己莫施於人”就好理解了。肖一葦衝韓雪伸出大拇指,說冰雪聰明,你這也算是一家之言。不過,那樣一改,可就是兩個意思了,用到為人處世上,是兩種方式,表現的是兩種性格。韓雪問哪兩種性格?肖一葦說先聽講座,之後我給你解釋。齊養浩的講座整整持續了兩個小時,從孔子編撰五經一直講到現代東方新儒學。兩個小時到了,老夫子仍然意猶未盡,在主持人的一再請求下,才答應休息。接下來的講座是講古董收藏,肖一葦和韓雪不感興趣,兩人從講學廳出來,一邊遊覽各處景點,一邊繼續探討剛才的話題。 肖一葦說雪兒,有沒有興趣聽我給你講一講中國哲學,你不欲聽,我就不講了。韓雪笑著說
你講吧,找了一個學哲學的人做夫君,我就得習慣聽他嘮叨,否則,日子沒法兒過。肖一葦用手指點了點韓雪的鼻尖,說可愛的雪兒,好長時間沒有談哲學了,不是我不想談,是沒人願意聽我談。今天可算逮到一個,我不能放過你。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不一樣,是兩種不同氣質的哲學,西方哲學是包括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及倫理學、美學在內的一套成系統的學問,中國哲學說的簡單點就是一門關於如何處世的學問,相當於西方哲學系統中的倫理學部分。中國人向來是務世的,而西方人向來是將務虛、務實、務世分開來研究和實行的。中國的哲學是籠統的務世的哲學,務虛的、務實的部分包含在務世的學問裡面一起研究和實行,務世的哲學百分之九十在講“用”和“行”,只有百分之十在講“學”和“知”。而講“學”和“知”的方式也是和“用”和“行”混在一起講。所以在一些西方哲學家看來,中國古代就沒有哲學這門學問。當然,就像中醫和西醫的區別一樣,說中國古代沒有醫學是很荒謬的。中國哲學從先秦百家到西漢獨尊儒家是一個階段,之後便開始了漫長的儒學發展時期,先是以兩漢小學為代表的的述而不作時期,之後經過兩晉玄學和南北朝佛學特別是禪宗的衝擊,到了宋代發展成以程朱為代表的的理學,中間經過元代道家學說的衝擊,到了明代又發展成以王陽明為代表的心學,中間又經過清末西方哲學的衝擊,儒學逐漸式微,所謂新儒學只是對傳統儒學十三經、漢學、理學和心學的反芻與鞏固。中國傳統哲學的三大板塊是儒學、道學和禪學。其中儒學也有三大板塊孔孟荀之學、理學和心學。韓雪聽到這裡,說葦哥,你其實應該從事哲學研究的。肖一葦歎了口氣說我更喜歡文學,我上大學最感興趣的不是《論語》、《孟子》、程朱和王陽明的著作,我最喜歡《莊子》,用文學的形式闡述哲學的內容,禪宗走得有點遠,主張不立文字,這個我也不喜歡。韓雪說怪不得我讀你的小說總能感覺到道的意味。肖一葦說才情所限,莊周那樣超然物外的境界恐怕只能心向往之了。韓雪說葦哥,走累了,咱們歇一會。肖一葦點點頭。
時近正午,二人來到一家裝飾雅致的飯館,點了兩盤小菜,兩杯熱飲,兩碗小面,邊吃邊聊。韓雪說葦哥,你說的兩種處事方式、兩種性格是什麽意思。肖一葦說你看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體現的是儒家強調的“反求諸己”的精神,修身是處世的基礎,修身先修己,格物先格己,這是以“自己”為主,只有把“自己”建設好了,才能自如處世。如果把“己”
換成人,變成“人所不欲,己勿施於人”,意思就變了,變成了以“別人”為主,變成了以“非己”為先,儒家強調“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是一種昂揚的自信自主自立的氣質,注意,這種氣質和“自私”風馬牛不相及。你說的“人所不欲,己勿施於人”偏偏把那種昂揚的自信自主自立的氣質沒有了,變成了凡事先揣度別人的好惡,然後決定自己的應對方式,這非但是“非己”,簡直就是“無己”,宋代理學之所以受到後世的詬病,就是因為這一點瑕疵。以“理”代“己”處世,直接導致的就是“存天理滅人欲”、“三綱五常”之類的荒謬後果,如果以“人”代“己”,處世,恐怕後果比這個還嚴重。韓雪若有所思地說葦哥,一字之別,做人的境界大不相同了。肖一葦說對,做人就要先做自己,只有自己立起來穩住了,才能處世,否則,自己立不起來穩不住,處世就會很被動,處世不過待人接物兩件事,自己不立不穩,勢必會導致人役物用,淪為奴隸。韓雪說葦哥,聖人就是聖人,咱們還是聽聖人的話吧,述而不作,是有道理的。肖一葦哈哈大笑,說雪兒,作還是要作的,關鍵是怎麽作。韓雪說葦哥,那你說,咱們辦婚禮的事情怎麽作?肖一葦沒想到韓雪會繞到這上面,一時語塞。韓雪說葦哥,我看你對辦婚禮的事情不是很積極,我一向是個沒主意的人,但今天聽了你的一席話,我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我應該表個態,我想辦婚禮,而且要大張旗鼓地辦,你說呢?肖一葦囁嚅道雪兒,咱們證都領了,沒必要太在意這些形式吧。韓雪說形式是對內容的確認和鞏固,我想要這個形式。芸兒說如果我說服不了你,她就找你說。肖一葦沉默半晌說那就依了你的意思,辦吧。韓雪聽後心說看來芸兒沒有說大話,我一提芸兒,他就無事不答應。想到此處,韓雪心頭掠過一絲淒涼,看著肖一葦,再無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