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進王氏酒樓時,周三娃子的心裡邊是打定了主意,今晚一定要從鐵蛋兒口中套出些有用的東西,再不濟也要探探鐵蛋兒的口風,看他是否願意提攜自己一把,若是對方願意周三娃子準備立刻打包好行裝跟著鐵蛋兒就去京城裡邊混,若是對方口風緊不答應,那自己也要試著從鐵蛋那借點錢,以如今鐵蛋兒的這身衣著打扮和那顆閃閃發亮的貓眼石,想來他借錢給自己也不會著急得要回去,周三娃子尋思著自己裡外都能佔著便宜,心裡邊不經樂開了一朵花兒。
可當他與鐵蛋兒到了王氏酒樓坐下,待小二上了三道下酒菜,一壺自稱是這揚州城內獨此一份的桂花釀之後,嘴饞的周三娃子便火急火燎的把那桂花釀給鐵蛋兒倒了一杯,也給自己滿滿的倒上了一杯,待一股腥辣之感順著咽喉流入腹中,陣陣暖流從腹腔之中緩緩的擴散至全身之時,一股桂花的清香也順著咽喉流入了胸腔之中。
被這酒香勾起了腹中的饞蟲,酒水剛剛下肚酒盅還沒放穩當,周三娃子便再次拿起了酒壺準備給鐵蛋兒和自個兒再倒上一杯,可抬頭看向鐵蛋兒,發現對方正不緊不慢的品著杯中的酒水,一時間周三娃子腹中的饞蟲直叫喚。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抬頭再看了一眼鐵蛋兒,發現他杯中的酒水好像喝不完一樣,依舊在那慢慢品品味著其中的味道,周三娃子見此,心覺這些個有錢人就是講究,喝個酒還品來品去這酒得喝到什麽時候啊,可腹中的饞蟲哇哇直叫、那桂花的酒香也如一個勾魂攝魄的美女,讓得周三娃子厚著臉皮給自己又倒了三杯,也未去招呼鐵蛋兒,他自顧自的在那便喝了起來,此刻他那喝酒的神態像極了一個大漠深處的遊者在見到了甘甜的泉水,不管不顧的如同牛飲一般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響聲。
這三杯桂花釀下了肚,周三娃子頓時感覺自己的腦後好似吊上兩股極重的麻繩,而他的腦袋之中更是有一股似暈非暈的感覺在不斷縈繞,那種感覺就像自己站在了豔陽天下,被太陽曬了很久以後腦子中出現的那種恍恍惚惚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在第一次出現時會讓人有些不舒服,但是待在那股勁兒過後,周三娃子反倒覺得自己的身心瞬間舒暢了許多,此時心中又想到了鐵蛋兒發家的事,於是便放下了酒杯,想要打聽一下鐵蛋兒這些年在京城是怎麽混處名堂來的。
待周三娃子剛要問話,對面的牛公公見周三娃子甚是喜歡這桂花釀,於是在他放酒杯之時便拿起桌上的酒壺又給周三娃子滿滿的倒上了一杯,見鐵蛋兒主動給自己倒酒,周三娃子頓時感覺自己臉上很有面子,他心想,這已然大富大貴的鐵蛋兒還能記得自己這個兒時的玩伴,還能放下身段給自己倒上一杯酒,那這交情就不言自明了,心下高興的他也未做推脫、說些面子上的話,直接一口給幹了。
這杯酒喝過後,周三娃子在這一小會兒便已喝了五杯,這一算下二兩桂花釀已經入了他的肚,這王氏酒樓的酒盅與外邊尋常酒樓用的酒盅略有不同,別的酒樓若是喝個五六杯酒,那滿打滿算也不足一兩,可王氏酒樓的酒盅要比外邊的酒盅大了兩成不止,這一盅的酒少說也有四錢,這五盅酒下肚周三娃子少說也把個二兩酒給喝了。
酒氣未上頭時周三娃子倒還清醒,可他這一天自從下了工都未吃過飯、剛剛在外邊又吹了冷風,這二兩酒一下肚還沒說開幾句話,整個人都有點醉眼朦朧了,說出的話起先倒還順暢,
可沒一會兒的功夫就有些磕磕絆絆了,至於進門時思量好的言辭套路,早就被那酒水不知道衝到哪裡去了。反觀那牛公公倒像個沒事人一樣正襟危坐在他的對面,聽著周三娃子說著一些兒時的事兒。 “鐵……蛋兒,你還記得不,小的時候咱們與鄰村的娃子們打架,你個子小、身體又沒勁兒,要不是我和狗蛋兒在前邊頂著,你和小四兒早就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了,當年我就沒服過誰,那鄰村的蔡順貴,要不是靠著他家裡有錢,把他們村裡邊的娃子們都給招集在一起,就他那身板我一個打他三個,不,是三十個,哪像我們兄弟幾個,四個人硬是把他們幾十號人收拾的哭爹喊娘,那蔡順貴最後被我收拾的哭著喊著要叫他爹娘來,當時我看著就解氣,還有那一次,我們幾個去那……。”
周三娃子在那滔滔不絕的說著小時候兒的事,完全是把自個兒進門前的謀算給拋到了腦後,他的身體晃晃悠悠的斜向一側,左胳膊擼起了衣袖,在那支撐看似欲要倒下的的身體,而他的右腳如同平日在家中一般,早已脫了鞋、光著滿是黑泥的腳丫子踏在了板凳兒的凳簷上,那已然通紅一片的臉頰上,眼睛半開半合,時而睜著、時而又閉著,但不論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那嘴上的話兒卻始終是沒有停下,前一刻還說著小時候與鄰村娃子們打架的事兒,後一刻又說起了他當年喜歡的那個名叫小翠兒的女娃子,看那模樣顯然是已經醉得不成樣子了。
而坐在他對面的牛公公則剛好相反,他依舊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裡,酒桌前除了酒杯和酒壺被他抓在手中,那雙筷子自從店小二拿上來之後,就待在原地沒有動過,在他面前放著三個已經喝光了的酒壺,倒是被他整整齊齊的成一字擺開,他一手拿著酒杯另一手抓著一個酒壺,面帶著微笑一邊喝著酒一邊聽著周三娃子說起那些個小時候的事兒。
牛公公自己也不清楚,當他在見到周三娃子時那股想要傾訴一切的衝動不知怎的卻是在周三娃子醉酒後,說起兒時的事兒時慢慢的淡了下來。或許是在宮中的這些年中,他早已習慣作為一個傾聽者默默的聽著別人講話,那些話兒中有義正言辭的訓斥,有受了算計時的委屈和痛哭、也有受了奉賞時愉悅和高興、更有被人瞧不起時背後咒人死亡的汙言穢語,但不論是聽到哪一種的話兒,他都會把自己當做了一個只有耳朵沒有嘴巴的啞巴,永遠都不會把自己聽到的話兒告訴別人,因為他深知作為一個閹人說的話越多就越加的接近死亡。
聽了那麽多的話兒,受了那麽多的委屈和痛苦,牛公公的心中難道就沒有任何想要說的話嗎?想要一吐為快的話兒嗎?他心是有的而且還有很多、很多,但即便是有他也不會向外人傾訴,他只會在那夜深人靜、萬物寂靜之時,獨自呆在自己的那個小屋中,看著窗外的圓月自己與自己說說話兒,自己聽聽自己的話兒,所以在不知不覺之間牛公公便習慣了傾聽,他喝著杯中寡淡無味的酒水,聽著周三娃子的醉話,心中在回憶著當年的一些快樂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