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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長歡》第1章 落幕
  華夏江省,省會濱市,冰上基地體育館。

  無數聚光燈光投射在灑滿了麻點的冰面,折射出熠熠的光,也折射出在冰上的人掩藏不住的夢想。

  石製的冰壺滑過冰面,留下屬於它的痕跡,那獨特的聲音自冰上滑出,傳向遠方,人們呼喊,不斷呼喊,傳遞指令,想要通過改變冰的狀態來改變冰壺的運行,最後達到他們的目的,他們成功了。他們舉起冰刷互相致意,擲壺者站起身來,和他的隊員擊掌,像營壘滑去。

  在營壘等候著的三壘副隊長見自家四壘歸來,也已笑容滿面的伸出手掌,慶祝一個好球的誕生。

  來到近前,蘇年隨意的拍了下周宣麟的手,便站在營壘踏板後沉默的注視著大本營。周宣麟本想借著機會說些什麽,但見蘇年沉默,便暗歎一聲,也將視線轉移到營壘上。

  大本營中的形式很鮮明,蘇年方優勢的非常明顯,在營內的三個紅壺都是有效得分壺,即距離圓心比對手的黃壺更近,而此時已經是比賽的第七局,後手蘇年隊四壘第一壺投擲完畢,大比分卻是蘇年六比四領先,而根據壺協的比賽規則,正常一場比賽共有八局,倘若對手不能利用本局剩下的一個壺得到一分,那麽雙方的比分差距將達到九比四,到這時,沒有意外情況,他們斷沒有可能在一局中拿到五分將戰局拖入加時賽。

  蘇年明白這一點,周宣麟也明白,而對手作為在全國排名也極為靠前的濱市市男子冰壺隊,實力很是不俗,自然也對這一點理解透徹,其隊長眼神凝重,深吸一口氣,用冰刷指著大本營三區一處紅壺佔位壺轉身對身旁的三壘副隊長說道:“給一個這個位置的點。”

  濱市冰壺隊三壘聞言,將冰刷調成縱狀,放在那點。

  望著對手隊長四壘康子龍給出的那個點,周宣麟微微側頭,皺眉道:“小年,這個角度...”

  其實不怪周宣麟質疑,這邊的營壘自前擲線以後,只有一個黃壺進入了大本營,但只是在四區的位置,因為距離圓心較那三個紅壺更遠,卻也並不是得分壺。而康子龍先手最後一投在這種劣勢中,只能選擇進營或找個角度用小力強行將己方四區的黃壺磕碰進一個有利的位置。

  但剛才蘇年四壘第一投卻是一個相當經典的防守佔位壺,這一壺同之前的紅方防守壺一同形成了一道相當穩固的佔位防線,便徹底葬送了康子龍想要進營乃至擊打的戰術。

  蘇年低下頭,不再注視戰局,悶聲應道:“借我的佔位旋磕,力道和角度找好了進圓心沒有問題的。”

  周宣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便扭頭去看康子龍校正角度。蘇年又沉默了半晌,艱難的抬起頭,卻又低了下去,澀聲道:“打完這場,我....我可能要走了。”

  周宣麟聞言霍然轉身,死死的盯著蘇年。但並沒有說什麽。

  蘇年茫然的抬眸望向自家三壘,見他死死的盯著自己,輕歎道:“這場決賽打完後,無論勝與敗,大家的實力也已經被上面的人看到了,國青隊的負責人已經在和唐教練洽談了,你的技戰術早已得到認可,進隊也是十拿九穩了。”蘇年頓了頓,望向在營壘前擲線外等待的一壘二壘隊員道:“至於曦明和啟涵,這次全國錦標賽拿到冠軍,也會有個國家一級運動員證明,這之後無論他們是想進專業隊還是進行正常的學業都會有很大的幫助。”他越說聲音越低,“這是我能幫到你們最後的一點忙了。”

  “為什麽?”周宣麟恍惚聽見自己顫聲問道。

  蘇年搖了搖頭,將身子轉過去,強迫自己不去看周宣麟的眼睛。

  “你應該知道,這支隊伍是你和唐教一手帶出來的,尤其是曦明和啟涵,你名義上是他們的隊長,實際卻是把他們帶到這裡的領路人,你走了,他們怎麽辦?拋開他們不談,而你是我見過在冰壺這一項目上最具天賦的人之一,如果我沒猜錯,國青隊早就已經找過你了吧?我們不是沒和他們打過,以你的水平,事實上還是我們在拖累你,明明前途璀璨,你.....”

  蘇年攥著冰刷,沉默不語。

  周宣麟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自己翻湧的內心,緩緩接道:“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很不理解,但我不干涉,但你有沒有想過唐教?你就這麽把他的努力拋作無用功?”

  蘇年的手攥的更緊了,驀然放松,將冰刷支在地上,微微側頭,看著那個在教練席上忙碌的身影,掙扎著低聲道:“可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不是嗎?”

  周宣麟盯了蘇年半晌,終於動了動嘴唇,好像說了什麽,但蘇年沒有聽見,因為濱市冰壺隊和台下的觀眾一同歡呼起來,掩蓋了周宣麟的聲音,也掩蓋了無措的蘇年。

  一個好球。

  這是蘇年和周宣麟上前看過後不約而同的想法。

  黃壺果然像蘇年所說的那樣,借紅方佔位壺磕進圓心,而且這個角度很微妙,它藏進了紅方佔位壺的防線之後,如同一顆釘子,鑲進了圓心的要害。

  康子龍是四壘先手最後一投,一般到了這種決定比賽勝負的時刻,負責投壺的四壘隊長心理壓力都會很大,很可能會發生失誤,可康子龍不愧是濱市男子冰壺隊隊長,他不但沒有失誤,反而打出來一個足以進入教材的經典球,其心理承受能力之強和基本功的扎實程度可見一斑。

  周宣麟壓住內心的複雜,上前測量了一下角度,抬頭望著蘇年,眼中帶著詢問。

  蘇年蹲下身子認真審視營壘,挪威的冰壺名帥科戈特曾經說過,對手越厭惡的球,便是你打的越好的球。很顯然,康子龍這一球相當不錯。

  蘇年將冰刷虛指,點向一處道:“這裡吧。”

  周宣麟微微皺眉,略有些遲疑,因為這裡是赫然是剛才康子龍最後一投的點位,雖然行壺的線路是沒有問題的,但之前充作墊腳石的佔位紅壺已經被輕磕走了,再想要找角度小力把圓心裡的黃壺擊走已經不現實了。蘇年這是要?

  他疑惑的望向蘇年,後者面對他的疑問,輕輕拍了拍頭。

  擊打!

  周宣麟略有些驚訝,圓心的黃壺前是有相對完整的佔位防線保護的,而黃壺左後方七區左右的位置也有一個紅壺,這相當於為那黃壺增添了一道不被擊打的保證,在這種情況下,蘇年竟然要擊打?這難度....

  蘇年滑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周宣麟的肩道:“我有把握。”

  映入周宣麟眼簾的是一雙漆黑的眸子,眼中韻滿了深沉。

  “這個怪物...”周宣麟嘟囔了一句,卻已經將冰刷調成縱狀,放在那點。他見蘇年放下冰刷,一邊掃冰一邊向本壘滑去,不知怎的,他忽然叫住了他。

  “蘇年!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這最後的一場又算是什麽?”

  蘇年回頭望了他一眼,勉強的笑了一下,但並沒有回應他,只是帶著一壘和二壘隊員滑向本壘。

  不多時,冰壺滑過冰面的轟鳴聲響起,伴隨著隊員們不斷的高聲報點報區,這個冰壺流星般的衝向營壘。好似是有連鎖反應,冰壺不斷撞擊,冰壺碰撞的聲音十分清脆,可每一次撞擊的聲音都使濱市冰壺隊眾人的心下沉一截。

  蘇年將後腿收回,緩緩站起身,看著在營壘歡呼的三人,唇邊不由得也勾起一抹笑容。

  又是一個好球。

  康子龍死死盯著營壘,蘇年最後一投並沒有采用常規的旋磕手段去處理在圓心的黃壺,而是采取一種很簡單也很暴力的手段,擊打。但在這種前方佔位較多的情況下,擊打的難度也絲毫不低,蘇年這裡使用的是借位擊打的方法,即借大本營左側的紅壺為踏板,找一個相對較小的角度,進行打甩,這球難度其實不算太大,但在角度力量等細節方面的處理,哪怕是以專業隊的水準眼光來衡量, 康子龍也不得不讚歎一聲好,這支紅壺擊走了位於圓心的黃壺後,穩穩的停在了那裡。

  到這裡,第七局已經結束,不算被當做踏板擊走的那支紅壺,本局蘇年隊也已拿下三分,比分也來到了九比四。

  到了這裡,本局比賽自然已經毫無懸念,最後一局更像是走個形式,畢竟若非實力差距太大,沒有人會讓對手一局拿到五分。冰壺比賽開始和結束時,為了體現冰壺精神,會要求雙方隊員握手,而握手的時候,康子龍複雜的看了一眼蘇年,卻只是道了一聲謝謝,便去尋其他隊員了。

  蘇年到最後也沒有去參加頒獎儀式,唐輝和周宣麟帶著隊員們上台,看著他們登上那個最高的頒獎台,滿場的燈光向他們聚焦,炫目,而又耀眼,可聚光燈也依舊遮掩不住他們眼中的明亮,蘇年駐足在體育館出口,望著璀璨的領獎台上的隊員,好似驕陽的風光也在他臉上浮現,只是好像有什麽模糊了他的整個世界。他緊了緊身後的背包,轉身離去,好像這是他對於這些東西最後的記憶。

  冰場的光終究映不到這裡,他也一樣。

  周宣麟舉著獎牌,說完了他的感言,將麥克風交給了唐輝教練,心中一動,側身望向出口,正看見那個亦師亦友的身影逐漸變淡,他暗歎一聲,眼中寫滿了複雜,捏著金牌的微微顫動的手也漸漸安定,只是指節微微泛白。

  黑暗的盡頭是有零星星光點綴的夜空,蘇年抬頭望向夜空,靜默片刻,垂下眼簾。星輝散落,映襯著獨行的行人,聆聽著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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