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炙陽烘烤著地表,幾隻螞蟻穿行在樹蔭瓦礫;稀薄的雲朵垂死掙扎,好似隨時都會乘風散去;街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前胸後背皆是水漬汗跡;旅店招牌靜止不動,老板正站在外廊裡。
那擱置多日的包裹早已布滿灰塵,但其主人卻始終不見蹤跡;耳邊的嘈雜聲戛然而止,一個年輕的聲音悠悠響起......
對面石塔的某個房間裡,被強行切斷美夢的少年,此時正坐在馬桶上。惺忪的雙眼殘留著倦意,連天的哈欠伴隨著晨屁。
確認收貨的時間早已過期,被遺忘的東西適才想起。假期計劃本是早睡早起,六點的鬧鍾,七點的枸杞,可事實卻是朝陽變夕陽,素顏塗濃妝。
少年癡癡的盯著窗外人流不息,幻想著自己身穿鷹紋錦袍,露著腰間的儲物袋,美滋滋地踱著碎步,行走在細沙海浪間。但他卻忘記了自己那從翻看過的《魔法基本理論》,以及堆滿櫃子的奧古大陸魔法月刊。
那句誓要在未來出人頭地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那些豪言壯語仍然在腦海中徘徊,早就計劃好的規律生活依舊停留在牛皮紙上,但素未蒙面的魔法導師卻始終苦笑無言。信誓旦旦的許下心願,早已被拋於腦後;無數牙齒出汗的奇葩理由,如雨後新筍。
至於那所謂的“魔法學院預備課程”,剛開始的時候,只不過是憑借著一腔熱血強撐下去的,但是在經過了最初的熱情後,就變得再難維系。果汁與肉包糾纏不斷,板鴨與蘸水藕斷絲連,油滋滋的羊肉上灑滿了辣粉,厚實的牛排下壓著洋蔥蒜瓣。修煉的代價是舍棄晚餐,而隨心所欲的後果則為憑白荒廢時光。
修煉要在年輕時趁早,為了讓自己今後能成為一個優雅之人,無數的上品魔晶、裝不下的魔法古卷、五花八門的心得體會,皆被小心擺放在桌子上。
房間門上常年貼著某個大魔導師的至理名言,可少年的鼾聲卻似乎更加響亮。去年才被寒鴉城學院拒之門外,如今則早已被拋於腦後。
記事本裡不知寫了多少對未來的計劃,可當真正做到桌子前時,才知道大多根本無法實現。精心挑選的魔
杖毫無用處,折騰了幾小時的魔法實驗還是以失敗而宣告結束。擺爛的時間漫長無邊,滑稽的身影上跳下竄,內心的希望漸漸冷卻,夢境與現實頻頻切換。
每當地精座鍾響起,午飯吃飽後,少年的雄心壯志似乎就變得有些微不足道了。也不知是從哪聽說的,某個大貴族侯爵每年都要閱讀至少幾十本書,於是少年也有樣學樣的買了一堆書,並且計劃起每天看多少多少頁。可才不足半年時間,那張昂貴的書簽卻依舊停在扉頁,甚至整本書都被仍到了窗簾後面。
這是因為他每次翻開書,準備陶冶一下情操,做一個精致的文藝少年時,總會想起自己不算如何出眾的資質,縱然心裡念著不能氣餒,可卻越想越分心,越想越難以視若無睹。最終的結果便是餐盤裡的牛排被啃光,打算看書的那點精神被消耗殆盡。於是他選擇破罐子破摔,翻身上床,夜光拂面。
情感方面更是一籌莫展,空窗期久了,總幻想著談場驚天動地的戀愛,嘴上天天掛著“好妹妹”與“青梅竹馬”,時不時還要和身邊的哥們切磋共勉。但最後卻化身為情感顧問,喜歡撮合別人,看到般配的人在一起,就會特別開心。可每當自己遇到喜歡的人,卻總是顯得優柔寡斷,習慣找各種借口疏遠,懶得去了解,懶得去交往。
這就像我們在年終總結時,總覺得自己一年來表現不佳,並且會隨手立下明年的目標,給自己一個“盼頭”,好讓自己看到下一年的希望。可如此這般後,整年的遺憾、失望、無能和愚蠢,仿佛便瞬間得了救贖與清算。
在如今的世界中,我們每個人總會有那麽一瞬間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無論是因為自己喜歡的男生或者女生,還是因為看到了某些人的生活,所以想要成為那個樣子。
但是我們經常的狀態卻是,忽然立志要成為某類更好的人,甚至會把某些相關計劃寫在紙上,但對這些事情的熱情似乎都耗費在了計劃之上,或消耗在了對於未來的幻想中,然後生出一種,“想這麽多真是辛苦自己了”的感念。
信心滿滿的規劃計算,前期總是很努
力認真,可三分鍾熱度過後,便慢慢松懈,陷入日複一日的推脫。又或是偶爾喝了點雞湯、聽了些什麽故事,就突然間變得勵志的很,結果往往持續不了幾天,又暗自開始墮落,還不忘寬慰自己努力過了。
人如果墮落久了,就會分泌出向上奮鬥的欲望,可如果這種感覺只是短暫存在的,只是用來慰藉內心的罪惡感的,那人則永遠不會進步。
這就好像一個即將餓死的人,打算最後再掙扎一下,於是便把腐爛發臭的東西塞進嘴裡,久而久之,雖然生命的軌跡被略微拉長,但生而為人的驕傲也被消磨殆盡。
每當在我們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時,總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有機會得到救贖,並且打算以此為契機,實現屌絲逆襲、鹹魚翻身。
但可惜的是,我們通常都會和以前一樣無疾而終,這皆因我們並非在內心深處真正打算成為另一個人,而是隻想著通過些許努力告別人,我們也曾努力過。
明日複明日,明日何其多,每一個新的開始皆是無盡的輪回,我們就這樣混過了青春、挨到了中年,直到閉上雙眼的那天。
盲目的努力不值得回味,更無需炫耀,就算我們少年看到了凌晨四點的寒鴉城,也沒什麽好逢人就說的事情。那種流水線產出的雞湯,只有嘴裡叼著雞肉的人才有資格品嘗。
我們總是喜歡制定一個非常遙遠的目標,卻無法在平淡如水的日子裡堅持下去,於是滿腔熱血便會因短期內見不到效果而逐漸冷卻。這也是我們在多年後,依舊只是個普通人的原因。
很多人不過是在一段時間裡表現得躊躇滿志,憂國憂民,好像自己成了臨危受命的將軍。
但三五天后,這種情緒便會消散殆盡,我們也自然回到了混吃等死,無所事事的狀態。這說白了,就是我們渴望擁有別人那種開掛的生活,卻又不願意付出相同的努力與艱辛。
不考慮自身條件就有樣學樣,往往會落個做事三分熱度,看似涉略很多領域,實則無一精通,最後只是東施效顰的境地。我們最痛苦的不是沒有夢想,而是心懷大志卻行動無力,是知道應該努力卻無所適從。
枯萎月第一天,北琴海環流托著“瓶中船”緩緩向世界東北角飄去,氣候變得不再溫暖潮濕,天空也從蔚藍色逐漸過度到了一整片灰蒙。
在這段漫長的海上旅程中,布姆已然適應了魔導師的身份,克莉絲汀則更多在充當領航者。六花與格洛莉婭的拌嘴聲從未停歇,或許唯有珀耳修斯與哈斯塔,才是最警惕外界危險的守護者。
“咱們還是先停靠於無人海灘,然後再徒步走進鷹爪港。”
“好在帕瓦聯邦是人類的第二聚集地,想必這趟旅程應該會來得十分輕松,畢竟咱們可都是‘人類’呢。”
克莉絲汀說罷率先離開了操控台,踱步走出船艙。只見海霧後隱約可見鷹爪港的輪廓,似乎顯得十分熱鬧。
然而在六人當中,克莉絲汀其實才是最喜歡地底世界的那個。作為一個混血精靈,她習慣住在相對幽靜的地方,越沒人打擾越好。
只不過她卻選擇了與布姆同行,雖說這樣會讓自己的生活節奏混亂,但同時卻也帶來無限可能,至少克莉絲汀覺得自己看到了許多有趣的事情。
“理應如此,畢竟咱們雖也沒來過帕瓦聯邦,並且據說這裡遠比奧古大陸更加特別,並非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六花、格洛莉婭,你們倆從今天開始都給我安分一點,可千萬別給同伴們招惹來什麽災禍。”
布姆站在船首,只見六花挽著布姆的左臂,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而格洛莉婭則靜靜站在布姆右側,那雙靛藍色瞳孔也正倒映著鷹爪港的模樣。
雖說布姆這段時間總會提醒兩個小丫頭低調行事,但得到的回應卻是六花沒心沒肺的傻笑,還有格洛莉婭敷衍至極的表情。
可布姆如今也不但擔心自己一行人會真的深陷絕境,這是處於自己這個最大的短板成長為了魔導師,而其余五人戰鬥能力遠在自己之上。
“瓶中船”被克莉絲汀收進儲物袋中,隨即一行六人結伴向港口方向踱去。遠方的喧鬧聲愈發清晰,熟悉的港口集市讓人恍惚間又回到了奧古大陸。
鷹爪港,帕瓦聯邦最主要的對外貿易港口,或者說是唯二對
外完全開放的交易地。在這裡,每天都會送走天南地北的商賈,同時又會迎來更多打算進行交易的新客商。
但與其他通商口岸所不同的是,鷹爪港雖然表面上看去十分混亂嘈雜,可卻又展露出一種秩序井然。至少布姆所瞧見的某個偷盜者最終被抓住,駐足看熱鬧的人雖有,但卻並不算多,似乎沒人願意招惹帕瓦聯邦鐵騎。
“歡迎來到鷹爪港,一路上辛苦了!”
“請問各位是從何地而來,又打算在帕瓦聯邦做些什麽?我似乎沒瞧見任何貨箱,還請說明來意!”
一位身著鋼製盔甲的中年男子攔住了布姆一行人的去路,隨即沉聲問道。只不過這個問題布姆與克莉絲汀卻早就商討過,自然沒可能讓對方因此而問住。
“我們是一個小型傭兵團,來自奧古大陸,這次來到帕瓦聯邦隻想以魔晶交換金幣,所以才沒有任何貨箱。”
“這是我的傭兵記錄冊,雖然在貴地毫無用處,但卻也足以證明我們的身份了。”
克莉絲汀聞言淡淡一笑,隨即從儲物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冊子,正是她加入“六花傭兵團”的憑證。只不過這種傭兵憑證卻僅限於奧古大陸境內,或者與奧路大陸交好之地。因此帕瓦聯邦自然不會承認這種東西,可還是能佐證克莉絲汀所言非虛。
並且在這個傭兵憑證下面,還隱藏了一顆上品魔晶。克莉絲汀活了四百多年,自然深諳人情世故,對於打發掉面前這種小角色,最好的辦法就是付出些許財物。
只不過克莉絲汀這回卻似乎猜錯了,或者說這就是她從未來過帕瓦聯邦的最直接體現。
“這的確是奧古大陸的傭兵憑證,既然如此的話,那各位就隨意好了,希望最終能有所收獲。”
“至於這顆上品魔晶麽,還請你拿回去,帕瓦聯邦隻承認律令與寒鴉城的吩咐,這種手段沒用!”
身著鋼製盔甲的中年男子先是將傭兵憑證交還給克莉絲汀,隨即又把那顆上品魔晶扔了回去。
只見他隨即轉身而去,再次盤問起了幾個才剛走下甲板的商人,依舊顯得不卑不亢,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似
乎有些不太好辦啊,沒想到就連一個帕瓦聯邦的鐵騎都如此公事公辦,這可與奧古大陸很不一樣。”
布姆待對方走遠後,適才開口輕聲說道。在他的印象裡,只要有活人存在的地方,就免不了許多見不得光的的暗箱操作。這些暗箱操作小到一條消息,大到能在監牢中安枕無憂。
可如今看來,帕瓦聯邦似乎根本就不吃這套。布姆覺得這可不是什麽好跡象,因為六花太能惹是生非,格洛莉婭也是個性格古怪的小丫頭。
“只要咱們管好嘴巴與雙腳就好了,不該說的東西別說,不該去的地方別去。”
“各方勢力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或律令嚴明,或混亂喧鬧。就當是一堂公開課好了,只不過導師並非什麽大人物,而是帕瓦聯邦。”
克莉絲汀是個極有教養之人,因此根本不在乎什麽嚴苛的律令。並且在她眼中,這樣的經歷來上幾次也好,或許能讓五位同伴也變得更守規矩。
只不過她的話才剛說完,六花那個瘋丫頭就跑到了某個攤子前。 只見六花隨手扔給攤主一枚金幣,隨即抓起兩串雞肉丸子啃了起來。
而格洛莉婭則顯得更加駭人,小丫頭站在某個酒吧門口,好奇的不住張望。而某個醉漢竟然瞧見了這種情況,便打算將髒手伸向格洛莉婭。
布姆見狀一把拉住格洛莉婭,以免其直接暴走轟殺對方。克莉絲汀也扯著六花返回,苦笑著用手帕抹掉小丫頭嘴角的醬料。
“我覺得咱們還是直接前往寒鴉城吧,畢竟那裡是帕瓦聯邦的主城,同時也是這所謂‘極地之門’最耀眼的地標。”
片刻鍾後,一行六人選擇某個旅館入住,隨即布姆攤開才買回來的帕瓦聯邦地圖,笑著建議道。
“我去哪裡都無所謂,既然難得‘副團長’開口,那就這麽決定好了。”
克莉絲汀望著窗外的喧鬧場景,難得開了個玩笑。隨即眾人再次結伴外出,一邊采購必要的生活用品,一邊打探起關於帕瓦聯邦的小道消息。
沒有過多停留,布姆一行人待隔天破曉之際便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鷹爪港,啟程向東北方向的寒鴉城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