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喚醒了我的記憶麽?沒想到最後守護在身邊的並非是那張羊皮卷,而是你這個老朋友。”
兩個小時後,布姆幽幽轉醒,而他待黑木法杖將儲存的魔力宣泄一空後,也恢復了自己的神識。
布姆想起了自己為何身處此地,想起了六花與三位同伴,也想起了自己還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頭髮烏黑、身著灰麻兜帽、每天挎著小竹籃外出瞎轉悠、肉羹的味道與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沒想到‘大魔法陣’這回竟如此歹毒,我自問無懼任何苦難,但唯獨六花那個小丫頭卻是我最大的軟肋。”
“那既然如此的話,我就索性再享受享受自己曾經的生活。我倒要瞧瞧,這‘大魔領域’還能搞出什麽么蛾子,不會從前的每件事情都再來一次吧。”
布姆清醒後斜靠在二樓窗戶旁,他努力將視線投向更遠處,只不過除了熟悉的建築外,再無任何活物。
布姆對自己迷失心智十分震驚,身為魔法師,他也遠比普通人來得精神堅韌,並且還是提早防備的情況下。
只不過他在思索了片刻後,卻絕對暫時不采取任何行動。這一方面是出於私心,希望能有六花相伴左右,即便對方只是一個幻象。另一方面,布姆則是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也好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時間一天天過去,在這段日子裡,布姆每天都按部就班的修煉,修煉那些最基礎的魔力運用技巧。只不過每天待六花外出後,他卻一點點將空間系魔力灌輸進黑木法杖中,力求讓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起來啦,太陽都要曬屁股啦!”伴隨著一陣鐵鏟敲擊平底鍋的響動,六花一腳踹開二樓房間門,將布姆強行從睡夢中喚醒。
只見小丫頭身上沾滿了調味料,小臉紅撲撲的甚是可愛。六花說罷一把拉開了窗簾,一縷刺眼的陽光便瞬間落到布姆身上。
“今天怎麽這麽早,你不會又有什麽鬼主意吧?”布姆睡眼惺忪的坐了起來,隨即打著哈欠問道。
布姆昨夜睡得很晚,但卻終於將黑木法杖先前所失去的魔力補滿。適才他此刻顯得有些疲憊,或者說是精
神力消耗過多的後遺症。
“聽說咱們隔壁搬進了新住戶,只不過兩個大男人怎麽會住到一起咧?好奇怪呦!”六花見布姆起床,先是整理好床鋪,適才無所謂的答道。
“哦...嗯?新搬來兩個男子?是不是一個身材魁梧壯碩,而另一個則是消瘦的老頭?”布姆聞言一愣,隨即無數記憶碎片快速拚湊成了一副血與火的繪卷。
六花十分詫異的點了點頭,但卻也隻當是布姆昨晚瞧見了什麽,並未在意。然而今天布姆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非但吃得很少,最終甚至長歎一聲。
“六花,今天你就別出去瞎轉悠了,就在家裡陪著哥哥好麽?”布姆雖說明知對方不過幻象,但卻還是柔聲勸道。
只不過一向任性妄為的小丫頭今天卻顯得十分乖巧,既沒有詢問布姆為何如此,也沒有再出去胡鬧。
“知道麽,曾經有對兄妹也如咱們倆這般相依為命,哥哥是個不成器的職業者,每天除了將時間浪費到修煉之上,再無事可做。”
“可愛的妹妹自然承擔起了所有瑣事,從一日三餐到洗衣疊被,從清掃整理到外出采購。”
“兄妹倆本打算就那樣生活下去,然而在某天深夜,他們所處的區域被鐵騎蕩平,若非幸運,絕沒可能逃出生天。”
布姆隨手翻開一本書,似乎正念著裡面的內容。只不過那本書卻是介紹各系魔力屬性的,根本就不是什麽故事書。
布姆所說的“故事”為他與六花的親身經歷,那是在二十年前的雨夜,雄獅費爾南多因四皇子邁達斯遇刺而暴怒,那夜王城鐵騎蕩平了黑市,蒼穹被各系魔力映照得宛如白晝,一道道鬥氣斬無情的洞穿了心臟。
陋角巷、薩滿膏藥、子母面具、銀翎射手。那段時間裡,布姆擁有了奇妙屋,第一次品嘗雪蟹,自創“十二宮連彈”。
可那平靜的生活卻被奧古王一句話化為烏有,而後他帶著六花重返貧民區,沒多久後又遭遇到了“魔嬰事件”。
再之後,布姆身負重傷,選擇暫時蝸居次元空間中恢復,而六花則離開了奧古王城,踏入垃圾場。
神跡平原、那個有瀑布
的密林,再到那滿地龍葵的西塞公國金戟平原。回憶就此打住,布姆的故事也宣告結束。
“那後來呢?後來那對兄妹的日子過得怎麽樣?”六花張大了嘴巴,一臉關切的問道。
只不過她這句話換來的,並非是故事的下半部分,而是一聲長長的歎息。布姆眼中充滿了不舍與複雜,那些早已準備好話在嘴裡打轉,可卻沒有吐出半個標點符號。
“後來麽,後來他們決定遊歷整個世界,雖然過程中難免苦難與挫折,但同時也收獲了三位同伴,三位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
六花,這個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者說那對兄妹的旅程還尚未結束。”
“那個妹妹也有如同六花這般的烏黑長發,至少曾經擁有過。”
布姆一邊給六花梳頭,一邊再次開口說道。他忽然覺得自己現在有些可笑,竟因一個幻想而心緒不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夕陽耗盡了最後一抹橘紅色,整個奧古王城被夜幕吞噬。布姆與六花始終窩在房間裡,小丫頭吃著零食,仿佛沒有任何異狀。然而布姆卻平靜的將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正等待著什麽。
一聲刺耳的鬥氣斬撕裂了夜空,隨即五顏六色的魔法彈憑空出現,似乎打算將整個黑市肅清。
“哥...哥哥,這是怎麽回事?咱們快點逃跑吧!”六花見狀猛然站了起來,隨即一臉焦急的催促著布姆快些離去,宛如而是多年前那般。
“是啊,按理說咱們應該馬上離開黑市,逃得越遠越好。”
“只不過...這回我卻打算換種方式,瞧瞧命運岔口的第二條路究竟會通向何方!”
布姆聞言搖了搖頭,隨即黑木法杖瞬間漂浮到半空中,空間系防禦法陣的咒文詠誦聲幽幽響起。
他很高興“大魔領域”如此作派,但卻沒打算被對方牽著鼻子走,而是選擇了另一條生命軌跡。
只不過身後的“六花”卻眼中閃過一絲差異,那充滿幽怨的目光鎖定著布姆,似乎對布姆這個決定極不滿意。
“很意外麽?那麽接下來的事情你又該如何回應呢?”布姆待施展出防禦法陣後,扭頭笑著望向了“六花”。
鬥氣光芒在黑市裡肆虐開來,覆滿苔蘚的老舊牆壁紛紛碎裂,在月光下暴露無余。魔法彈密密麻麻的從天而降,所落之處狼藉一片,雖沒有任何目標,可卻足以將一切毀滅。
“也不知道塔塔(奧古王城黑市曾經的地下主人)現在是死是活,似乎聽六花說過,他好像開了間商鋪,就在秘法集市旁邊。”
“陋角巷裡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還真是可惜了,若是當年能撿拾一些,估計後面的日子也不至於那麽煎熬。”
“對了,隔壁的鄰居到底是誰呢?估計定與奧古王費爾南多有關,否則黑市不至於被對方如此敵視。”
布姆一邊維系著防禦法陣,一邊如此想著。二十多年前的那場黑市浩劫再次降臨,只不過布姆這回沒有選擇拉著六花逃命,而是以魔導士身份守護起了這方小院。
將目光投向窗外,知道今時今日布姆才感到了王城鐵騎的殘忍無情,亦或者說是奧古王費爾南多的決然。
攻擊是從外由內的,這便是沒打算讓任何黑市中人逃離的手段,雖然看似簡單至極,可施展起來則需要一支紀律嚴明的鐵騎施行。
而布姆所處的院子位於黑市深處,適才他還有閑工夫去胡思亂想,去矯正自己曾經的記憶。
“只不過幻象始終都是幻象,我的六花此刻正在現世中焦急等待,我的三位同伴也定然草木皆兵。”
“來吧!讓我瞧瞧‘大魔領域’還有什麽手段,否則就算此次進階失敗,我也再不屑踏入奧古王城!”
布姆想明白了關鍵所在,隨即竟沒來由的暴呵一聲。只見二樓房間的所有窗戶瞬間粉碎,大股大股的空間系魔力便宛如無形之獸般衝天而起,隨即冰冷的凝視著那些從天而降的魔法彈。
火球術、水彈術、風刃術、地刺術。第一輪攻擊降臨,然而在如今布姆眼中,這種東西就算再多也無法攻破自己的防禦結界。職業者的等級觀念並非是單純的鄙視鏈,這其內還蘊含著無法逾越的鴻溝,正如身為魔導士的布姆,根本不在乎眼前這些低階法術的狂轟濫炸。
連環火矢、水蛇束縛、風鳥、召喚巨石。第二輪攻擊接踵而至,布姆這回沒再嬉皮笑臉,
而是直接握住了黑木法杖。空間系魔力在體內沸騰,隨即防禦法陣爆發出一陣陣刺眼的光芒,任憑無數高階法術肆無忌憚的向自己宣泄。
巨型炸彈、冰之枷鎖、煙霧障壁、雷鳥亂舞、召喚傀儡、神志絞殺、魔力虹吸、淬毒藤蔓、鏽蝕酸霧、狸藻囚籠。第三輪攻擊赫然全部都是變異魔力操控者的招式,並且水平也已然達到了高階頂峰。
而正所謂“蟻多咬死象”,因此布姆如今身為魔導士,也無法長時間抵禦無數高階頂峰職業者的攻擊。更何況這些法術還都是由變異魔力凝聚成的,而所謂“變異魔力”的最直白體現,自然是破壞力驚人。
神聖之火、雷蛇守衛、振奮圖騰(攻擊)、召喚蟲群,甚至其中還夾雜著龍語的低聲呢喃。第四輪攻擊已然達到了與布姆相同的魔導士級別,並且還不再是先前那般雜亂無序,竟仿佛排排巨浪般前仆後繼。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布姆面前的獸皮毯子。一顆龍晶直接被他雙手掌心內的花瓣魔紋吸收殆盡,然而布姆卻依舊無法抵禦這第四輪攻勢,眼看著那朵維系防禦法陣運轉的巨型花瓣開始凋謝。
“六花,無論你是有血有肉的存在,亦或者環境,我身份兄長,也定要護你周全!這是我對你唯一的承諾,也是我的底線!”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沒想到我布姆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沒想到我一個流浪法師,竟然也有機會去窺探那巔峰之境!”
“暴戾的巨猿咆哮不斷,瀕死的戰象嘶吼連連,吾願災禍煙消雲散,救贖、遮挽,籠罩吧,庇護法陣!”
布姆先是感覺整個人就仿佛被丟入到了海洋中,那冰冰涼涼的海水洗刷掉所有汙穢,似乎夜空愈發深藍,星辰愈發耀眼。
隨即他腦海中又憑空浮現出了六花的輪廓,而這道輪廓卻又碎裂成了新的空間系咒文。
如果說“防禦法陣”是空間系魔法師的第一個保命手段,那“庇護法陣”就可以說是巔峰之下的最強防禦術。只要布姆將其修煉到極致,只要布姆手中還有魔晶,那可以說除了巔峰強者與遠古凶獸之外,再沒誰能傷及他分毫。
只見布姆對窗外的混亂場
面充耳不聞,他先是坦言自己身後的“六花”就算是個幻象,也會全力守護。
也正是因為他的這份執拗,使其最終領悟到了新的空間系法術。那是一朵宛如碧洋般的巨型花瓣法陣,絲絲魔力不急不躁的宣泄而出,那交織而成的魔力護罩包裹了整個小院。
隨著攻勢越來越凶猛,庇護法陣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圈圈漣漪。但除此之外,這些攻勢便再無法帶給布姆任何傷害。
只不過這是布姆第一次施展“庇護法陣”,而他目前尚未徹底進階成功,因此越階而為自然顯得異常辛苦。
“我絕對不會再讓自己所珍視的東西消亡,無論這個小院,亦或者六花!”
“除非捏碎所有魔晶、消耗掉體內的全部魔力!否則還是幻化出巔峰強者吧,那樣才能讓我淪為失敗者!”
布姆咆哮著第三次捏碎龍晶,並且失心瘋發作,整個人宛如來自煉獄深淵的惡魔,猙獰且喪心病狂。
黑木法杖嗡鳴不斷,似乎是在責怪主人的魯莽行為,可卻還是恪守本分,不斷引導著空間系魔力湧向天空裡的魔紋花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布姆這邊正努力抵禦著來自“大魔領域”的攻擊,而其身後的六花,則始終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既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也沒有轉身離去。
只見“六花”疑惑的歪著小腦袋,似乎根本不能理解布姆的這種做法。在她的潛意識裡,對方應該拉著自己逃離黑市,而唯有那樣,自己的使命才算完成。
“你始終並非六花,自然無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若換成是那個瘋丫頭,估計早就衝出去拚命了,絕沒冷眼旁觀的可能。”
布姆雖然沒有回頭,可卻還是能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只不過他卻不會對一個幻想過多苛責,因為對方根本就無法理解自己誓死守護小院的理由。
這是一種空靈的錯覺,仿佛自己早就抽身事外,正好似圍觀者般欣賞一場好戲。而唯有體內魔力的快速流失,方能將布姆拉回到“現實中”,至少避免了再次失去什麽記憶。
第四輪攻勢戛然而止,除了那被布姆弄壞的玻璃窗外,似乎黑市不過一片廢墟,而這個廢墟早已存在了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