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青塘門外,陸羽宅院青塘別業內,李寧和孟郊在宅院池塘邊的亭子陪著陸羽悠閑飲茶。
為了不失禮數,李寧隻好象征地抿了一口茶。他實在喝不慣加了鹽和各種蔥薑的奶茶,味道很怪。
陸羽見李寧似乎不喜他親手所烹之茶,面色遲疑,頗為惋惜。要知道別人花重金尚且不能品嘗陸羽之茶,李寧真是不識好物。
陸羽七十老翁,但沒有和李寧一般見識。倒是旁邊孟郊疑惑:“如此好茶,李小郎君你為何隻飲一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李寧隻好回道:“我素來喜飲甜湯,不愛喝茶。”
孟郊嬉笑道:“茶乃好物,你竟無福消受。”
還沒等李寧回話,從長安一直跟隨李寧的楊護衛鄙夷道:“我家公子才不喜這鹹辛之茶。公子清茶之技冠絕長安,京中名儒大家常去討食,豈會在乎這苦辣糟水。”
李寧趕緊呵斥道楊護衛:“幾日不見,你甚是多嘴,速速退去。”說完又向陸羽賠禮道:“家仆胡言亂語,切勿見怪。”
楊護衛走前還反駁道:“本來就是如此,公子所製之茶強此數倍。”
陸羽笑道:“不想你這小娃,年紀不大,竟也懂茶。
李寧謙虛回道:“略知一二,不敢與您相較。”
陸羽沒想到李寧這小孩竟承認懂茶,於是道“既如此,我這有些顧渚紫筍,可否讓二人看看近來京中茶藝。”
陸羽從茶盒中拿出三塊茶餅遞給李寧。不過李寧哪懂烹茶,他看著身前諸多器具隻好低頭回道:“我實在不懂烹茶之技,恐浪費先生好茶。”
孟郊疑惑道:“為何你家仆童說你烹茶名動京師。”
李寧回道:“我烹茶不過是沸水衝泡,毫無技巧可言。因不喜鹹辛,顧不加鹽薑,反倒更顯茶之甘甜。”
陸羽聽過李寧這番話,倒也認同,口味不同罷了。這並不是新奇之法,他隱居這些年也有所嘗試。
李寧又道:“所用之茶並非茶餅,乃是茶之乾葉。炙炒所得,遇沸水則舒,不失葉型。”
陸羽沒聽過這種製茶之法,好奇問道:“你可曾帶來此茶?”
李寧被人追殺,狼狽逃竄,身上怎會有茶葉,於是回道:“匆忙趕到江南,未曾攜帶,不過我懂得製作之法。”
唐朝時所喝之茶都是茶餅,製作大概分采茶、揀茶、蒸茶、榨茶、研茶、造茶、過黃七個步驟,頗為麻煩。
李寧決定要展示炒菜技術,讓這位茶聖陸羽開開眼。
陸羽一生好茶,視若性命,如今一種製茶新法就在眼前,自然要一探究竟。他隨即讓家中仆人全部配合李寧,製作炒茶。
李寧前世雖然遵從父母之願學了歷史專業,卻選了一個鄰省大學。因為離家較遠,所以大一清明假期時,跟著室友去了他老家,有幸親身體檢了采茶、炒茶。
他這一世不喜喝鹹茶,所以在長安時就讓人研究炒茶。東海樓因此繼炒菜和烈酒之後,又出現清茶,頗受歡迎。
不過去年清明茶季出現清茶後,一直旱災不斷,霜雪連連,並未像烈酒一樣大火。
如今已是三月下旬,茶季剛過,只剩最後一波茶葉了。然而山中氣溫較低,所產之茶和清明之茶相仿,倒是極好之茶。
李寧選用茶葉是昨日采摘,這種茶葉經過一夜攤晾與萎凋,可以減少其中青草之味。
他首先把茶葉簡單清洗清洗一遍,晾乾表面水分,剔除蟲沙,
選擇“一芯一葉”樣式。當然李寧只是讓陸家仆人將過小或太大之茶檢出,這些還可以做茶餅。 李寧往生鍋中放入適量茶葉,讓仆人想做飯一樣將鍋大火燒熱,他用手不斷翻炒旋轉,讓茶葉快速喪失水分。
大概四分之一刻,茶葉質的柔軟、顏色暗綠時,掃入另一鍋中,切記控制火候不可過高,容易炒焦茶葉。
第二鍋仍是生鍋,大火燒熱後溫度要比第一鍋稍低,李寧用手不斷旋轉翻炒茶葉,同時用些力揉撚搓巻,使得茶葉受熱均勻,逐漸卷曲,搓成條狀,同時記得常常抖散,防止粘連。
這一過程持續很長時間,將近三四刻鍾,非常費力,而且稍有不慎還會燙傷,非要很大耐心。
等茶葉全部皺縮成條狀,茶汁粘著葉面,有粘手感時,掃入第三鍋。第三鍋時熟鍋,溫度比前兩鍋都要低。
李寧事先讓陸管家做了一把細竹條製成的掃帚,用它旋轉翻炒,反覆操作。這樣旋炒三刻鍾後,茶葉已經變乾,剩出晾曬就成了茶葉。
李寧當時學業繁重,只能偶爾去指點一下炒茶原理, 並未親自全程上手。前世他也只是幫室友打下手,這算是第一次自己炒茶。
他炒茶並不熟練,不是火大微焦,就是茶葉多碎,最後第六鍋雖不全成條狀,看著勉強還行。
最後一鍋炒成後已近申時,陸府仆從本就善於製作茶餅,一些苦活累活自然交由他們輪流乾。
李寧雖然並沒一直跟隨炒製四個時辰,但也時時盯著,不斷上手指導。小手紅彤彤得,不知燙了多少次,最後實在累得暈頭轉向,簡單喝了米粥,便如死豬般沉沉睡去。
李寧每炒一鍋,茶聖陸羽也都拖著七十多歲身子,親自燒水烹茶,品嘗其中滋味,還讓孟郊執筆記錄炒茶過程和茶水味道。
第二日,李寧將近巳時才醒來,渾身還是有些酸脹。李寧去用飯時,恰巧碰到陸羽家中來了客人。
陸羽和孟郊正在用他昨日最後一鍋賣相稍好之茶,在池塘旁涼亭內,招待那位老者。
他們顯然已經用過早膳,而李寧此時腹中饑餓異常,他趕緊去廚房吃些早點粥水,一刻後,李寧匆匆吃完才去拜見。
李寧還沒走到涼亭時,陸羽就叫住了他:“寧小郎,快來此處。”等李寧走近後,介紹道:“此乃京兆武功蘇正元。”
李寧躬身拜禮道:“見過蘇先生。”他用眼瞧過,這位蘇先生滿頭白發,胡須又長又白,看起來很是蒼老。
陸羽笑道:“此茶乃是寧小郎昨日製得,頗為清雅。”
蘇先生慢慢讚道:“真乃神童,秉文賢弟教導有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