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這樓沒那麽高，想必胡高這麽不顧一切地跳下去也不會毫發無傷。

　　一樓已是火海，卻也是江瀾最好的屏障，他完全有時間逃走，只要跟督稽和捕快的大部隊會合，哪怕胡高也不能輕舉妄動。

　　他安全了。

　　應該。

　　江瀾端詳著手裡的墜子，它被雕成了米粒的形狀，整個都是純粹的銀色質地，拿在手裡，仿佛能夠聽到呼吸，深遠而沉重，透著太古洪荒的久遠氣息。

　　刹那間他以為手中的是一件活物，但那呼吸聲又倏地消失了，只剩下細小光芒在表面流動，透明一般，卻又看不穿其裡。

　　就和《天鑒寶錄》中所介紹的，名為魂結晶的貴重器具一模一樣。

　　或許這次行動還讓自己撿了一個大便宜。

　　莫名的氣息環繞著江瀾，他不自覺地便伸手將那東西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霎時間無比安穩的感覺湧入江瀾的胸膛，安穩得讓他有一種熟悉的錯覺。

　　好像只要帶著這東西，一切就都不需要擔心了。

　　這東西要交公麽?他又不是傻子，可沒有人指明要過這玩意，楊天心或許都不認得。

　　雖然江瀾現在還不知道，實力也不夠，但是等他成為天賦者之後，總能使用的。

　　該走了，他忽然回過神來，還有隔壁的鶴頂紅，不知道把他也帶走來不來得及。

　　忽然間，不詳的感覺在江瀾的心底炸裂，刻在基因裡的恐懼翻湧上來，他能感覺到什麽東西的氣勢驟然膨脹，就在這樓下。

　　“不會吧?”他不禁自語。

　　樓底下忽然傳出一聲巨響，然後是接連幾下木塊碎裂的聲音。

　　兩秒後，胡高漆黑的身影已經從先前被他撞碎的窗口前出現，他再度回到了這個房間，硬生生地靠著一雙腿。

　　這已經不是超越了人類極限這麽簡單就能形容的了。

　　只見胡高的喉頭髮出低低的沉吼，沉重的呼吸一進一出，渾身的肌肉一塊塊隆起，整個人都被洗乾淨了一般，綻放著無比顯活的光彩。

　　最為恐怖的是來雙眼睛，淡淡的銀鱗在裡邊若有若無地滌蕩，仿佛那對眸子就是一個獨立的生命，現在它活了過來，用絕對的力量俯視天底下的凡人。

　　江瀾不過是對上一眼，便覺得渾身的力氣被抽幹了一樣，腳底軟軟地站不住。

　　這才是真正開啟了凝魂麽?相比起來先前和江瀾的交手只不過是玩鬧罷了。

　　“你惹了不該惹的人。”胡高輕輕地說道。

　　那聲音卻又無比清晰，如同灌頂清泉湧入江瀾的腦海之中，隨即天地都開始緩緩旋轉起來。

　　江瀾開始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頭一栽便要倒下。

　　但是他並沒有倒下，因為胡高在一瞬之間衝到了他的面前，只是一瞬，狂風在屋裡呼嘯。

　　胡高掐著江瀾的脖子，如同提雞崽一樣，毫不費力地將他提在了空中。

　　江瀾奮力地掙扎著，但是那股侵入精神的神秘力量叫他使不上力氣，空氣被剝奪，他的臉上開始微微發紫。

　　“去死吧，本來你可以好好活著的，好好的天賦者，為什麽會去為朝廷效利。”胡高打量著掙扎的江瀾，好像在看自己的勳章一樣，“所有的天賦者都是怪物，而怪物，總是不得善終的。最後的結局，往往就是死在這地獄一樣的地方，不留名字地死去，沒有墳墓也沒有鮮花，更沒人記得你。”

　　胡高的話觸發了江瀾心裡的什麽東西，

潛意識中，那隻被他創造出來的怪物在咆哮著，似乎想要反駁一切。　　情緒如同水流一般慢慢滲透江瀾，江瀾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眾人眼中的怪物一般，悲傷憤怒之情款款而來。

　　他眼中的神色也隨之一變。

　　忽然，胡高覺得手上的江瀾又有了力氣。

　　他拚勁吃奶的力量，將那鋼鐵一般的手微微掰開，空氣重新湧入江瀾的肺裡，叫他覺得像是重獲新生。

　　但是面前的情況仍舊絲毫沒有好轉，胡高想要捏死它無異於捏死一隻雞。

　　“可……我不願意啊。”

　　江瀾微微笑著，因為缺氧，他的一隻眼睛甚至已經抽搐到無法睜開，胳膊上的血液濺了半張臉頰，但他仍舊微笑，笑得扭曲，像個怪物，卻又比火焰還要盛烈。

　　“誰說……怪物就不能當英雄的……我就是要別人為我的到來而歡呼……為我的離別而哭泣……我要讓受我恩惠的人，一生銘記我的名字，我是怪物……也是人！”

　　“他們就算臉上稱讚你，背地裡也還是害怕你。”

　　“那……與我無關……”

　　“他們心裡不會承認。”

　　“那就……讓他們不得不承認。”

　　江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他隻覺得自己的心中填滿了幾欲噴薄的悲傷，必須要說些什麽。

　　像是在為什麽其他人辯護一般。

　　“那就祝你下輩子願望成真吧。”胡高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想要結束這一切。

　　“老大！”忽然一聲高呼從他的背後傳來，胡高轉過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持劍的年輕人。

　　江瀾的瞳孔猛地放大，那是阿春，也隻可能是他。

　　他是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計劃的人， 因為自己一時的惻隱。

　　“不要過來……跑！跑！”這句話江瀾並沒有能夠大聲說出，他的嗓子已經沙啞了。

　　“你把他放開！”

　　另一邊的阿春怒目瞪視著胡高，迎著這個怪物般的男人發起衝鋒。

　　“不自量力。”胡高拎著江瀾的手松開了，他轉過身，要先對付這個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挑戰誰的年輕人。

　　江瀾直直地墜落地面，他用手支撐著，才沒讓自己癱軟下去，但這已經是他的全力，他甚至抬不起胳膊，也沒有辦法說出口中的話。

　　“別過來！你會死的！”

　　“求你了！”

　　撕心裂肺的聲音只有江瀾自己能夠聽間。

　　他再也不在乎什麽面子，什麽身份，只希望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同伴能夠活下來。

　　面前胡高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長風呼嘯。

　　爾後，一朵血花在那個憨厚乃至有些笨拙的年輕人胸口綻放，胡高的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可阿春的雙眼還是大睜著，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他伸出的手還朝向江瀾，不知道是要做什麽，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有血緩緩流出。

　　終於他累了，於是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切在江瀾的眼中緩緩放映著，卻又嗡嗡作響，他的世界都沒了聲音。

　　“真是麻煩。”胡高猛地抽出刀來，抖落了上面淋漓的鮮血。

　　在他的身前，一個滿懷夢想的年輕人已經永遠不會醒來，他夢裡那些如太陽般耀眼的神話，都跟著一起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