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一心一意乾上生意時候,我才知道有多不容易。
早出晚歸,夏天時候,五六點就起床,回到家都八點多,吃完飯收拾完往往小十點。吃飯還不規律,早飯還能控制,午飯和晚飯就不一定什麽時候了,尤其午飯,越到中午常常忙得來不及顧及,有時下午兩點,有時下午三點才吃上。
最最煩人的地方,是這份工作受氣,碎氣。擺攤賣東西,什麽樣的人都會遇到,越是底層人越有個特點,難纏。顧客難纏,同行也難纏,城管更難纏。
就比如說,你賣西瓜每斤一塊二吧,有人就跟你講價,尤其是那些老娘們,先講到一塊一,好,薄利多銷,我同意了,你買不就完了?不,她們看我痛快,又開始挑毛病,瓜不新鮮啊,有凹坑啊,嫌棄太大,又嫌棄太小了,不大不小吧,她就會說想要大點的或著小點的,總之想找理由一大堆,然後她們從一塊一再講到一塊錢,出門做生意講究和氣,我心裡很生氣,卻還只能耐著性子跟她們周旋。
最惡心人的是,那種要一半西瓜的,什麽都談好了,她看你打開了知道你不好再賣了,就開始找毛病,壓價錢,賭氣不賣給她吧,兩個半瓜很可能都會折在手裡,不賭氣吧你還受氣,壓完價格,她們還抹零頭,五毛七毛零頭抹掉,看似不多,一天下來十幾二十幾塊就沒有了,那都是純利潤啊,這種抹零頭的還好,還有那種二十二或者四十三這種的,人家直接就給個整數,連說都不說,微信支付上就跑,追不是,不追吧也不是。
所以有時候看著利潤很高——正常情況都有一半的利潤,去掉重量損耗、抹零、損壞,運輸費、吃喝費用,最後到手的時候並沒有很可觀,唯有量大。
上面這些是顧客難纏,還有就是同行了,俗話說同行是冤家,賣同類東西的同行更是分外眼紅,哪怕不賣同樣東西的商販也是常常爭執,你佔了我的攤位了,停車礙事了,影響他們生意了等等一大堆。
有一次我去趕一個新集,比較遠,到了後,很多做生意的都出攤了,看到那個寬大的柏油馬路上已經有人在中間停車賣東西了,問了問,集市這天可以臨時佔中間道路的,因為這條路是通回遷小區的,並不是交通要道,於是我也停下車,還沒有擺,就有人不願意了,不是城管來了,也不是市場管理人員不願意,而是路邊一個賣豬肉的老娘們不願意了。
原因是嫌我在路中間會妨礙到她的生意,真是奇了怪了,同樣對面的那個賣家沒有說什麽,其他擺在中間的攤位兩邊的攤主也都沒有說什麽,哪個褲襠壞了露出她這個玩意?跟他們這些人打交道有段時間了,我知道越是退讓,他們隻覺得你好欺負,然後拚命欺負你。
我當然不慣她那個臭毛病,當場就跟她吵吵起來了。吵著吵著,我們就罵起來了。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大學生有天會在集市上跟一個老娘們罵架!就要動手打起來了,這時候一個老頭打著電話過來了,說他家裡有點事不能出攤了,他的攤子讓給我了,讓我去他那裡就是了,都別吵了。我看了看他旁邊的那個陰涼地方的攤子,道了謝,欣然過去了,就此止住了一場打架。有了攤位開始賣吧,誰知道這才是剛開始。
卻說我剛擺上攤子不多會,一個賣鹹魚的老頭就來擺攤了。他看了看,也沒怎麽說話。他能說什麽呢,我已經打聽了,自己所在地方是個流動攤位,誰搶到就是誰的。那老頭的鹹魚攤子擺得很長,
一個勁兒朝我這延伸,我看他手腳不利索,像是偏癱留下的後遺症,隻覺得不容易,就挪動了攤位,給他更多地方放鹹魚什麽的。 我沒有想到他不僅不感謝,過了會,太陽出來了,他挪動攤子往我這陰涼地方來,我還是給他讓了,兩次了夠意思了吧,可誰知道又過了會,他見太陽移動了,再一次往我這挪動,弄得我都快沒有地方了,我就沒有再讓,結果他嘴裡嘟嘟囔囔,說我佔了他的地方,讓我繼續讓!這下我就火了,轉頭對著他說,沒完了是不?!接著我把他攤子掀開,把原來讓他地方重新佔過來了!
他愣了下,沒有想到我看著好脾氣,竟然對他發火了,嘴裡咕嚕咕嚕不知道嘀咕什麽,怔怔地看著我,也沒有再敢吱聲。
我記得很清楚,除卻這兩個事,還有另外的一件事,比這兩個還要小,具體忘記了,總之那一天就發生了三次這樣的屁事。
與顧客鬥,與同行鬥,還要跟天敵城管鬥,別的城市城管還好,我們這個城市,可能離孔老二太近了,官僚主義太嚴重,拿著雞毛當令箭,或者說是城管已經成為一個創收的手段,哪怕是不妨礙交通不妨礙城市形象的輔路,他們也會出動,就連合法的集市上都來逮人,從兩頭一起行動,逮住就扣車罰款,少則二百多則五百上千不等,我不願跟他們這幫鷹爪糾纏,很少進城賣東西,當然有時候在集市上消化不了了,也不能不去城裡了,那樣就必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準備跑路,賣個東西提心吊膽,就跟乾地下工作似的。
有個真實且荒誕的故事。有個炸雞柳的老娘們在集市外面,城管追過來了,她就趕緊從小路跑了,因為離著家不遠,七拐八拐就順著小路跑到家裡了,心想,他們再不要臉也不能來家裡收東西吧?就沒有關大門,不一會,那些城管果然找到家裡了!上來就收繳秤盤,好說歹說,罰了五十了事!
有一次我也經歷過類似事情,那是剛去城裡賣東西時候,一邊出攤一邊跟旁邊賣笤帚老鼠藥的大爺聊天,不知道誰喊了句城管來了,我趕緊把箱子搬到車上,就對大爺說,城管來了,怎麽還不收拾東西?轉頭看去,怎麽樣,剛才看著還有笨拙的搭訕說腰酸背痛腿抽筋的毛病不少的大爺已騎出去老遠了,正跟我擺手呢!城管治腰酸背她腿抽筋,效果杠杠的!
後來再次碰到他仔細觀察了下,原來人家擺攤有個毯子,東西都擺在上面,一旦城管來了,提溜起來扔車上就跑的!
幹了這個行當我才知道,性價比並不高,比上班時候累多了。當然我還是堅持下來了,唯一安慰是,總體賺得確實多。我跟著汪哥幹了不到一年,到年底分紅時候,就有七八萬。
以前時候,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做小生意這樣賺錢!從來沒有正眼瞧過,從來沒有想過,賣櫻桃時候,那一天我們倆各自買了一千七百多塊錢,每個人純收入就八九百!從來不敢想象,臘月時候,我們販賣大蝦,每人一天純收入就上千!當然也有走麥城的時候,比如幹了一天只有幾十塊錢,這種情況總在少數。
我跟汪哥幹了不到兩年時候,就已經把所有欠款還上了,第三個年頭剛過,手裡就已有七萬多元的存款了。到了這時候,我心裡才松了口氣,混了三十多了,終於有了些存款,過去的自信才稍稍回來。
不久,我把那七萬多塊錢花得幾乎不剩。
我買了兩輛車,一輛貨運車,準確說是跟汪哥合夥買的,另一輛是轎車,自己的。前者花了兩萬多,後者花了五萬多些。關於買貨運車,我和汪哥早就商量定了。
之前汪哥騎著燒油的三輪摩托車進貨,運行成本低,可有個致命的缺點,跑不快,平均一小時四五十公裡,遇到特殊天氣載上貨物更不敢跑快了,畢竟三輪車穩定性很差,這對於我們日益好起來的生意來說,很耽擱時間。我們商量,買個進貨汽車,這也是給下一步開個水果店做個鋪墊。
剩下的五萬塊錢買轎車,我是沒有預算到的。按照之前性子,我肯定會維穩, 肯定會留下那些錢去做更大生意。這次我卻甘心做“及時行樂派”。
直接原因是,這次我和汪哥去看進貨汽車時,意外從那個二手車老板那裡得知,他剛剛收了一輛事故車,說起這個事故車,是事故也不是事故,是老板同村的小年輕省吃儉用花了十多萬買了一輛科魯茲,平時寶貝的不行,舍不得開,一年多了都沒有開多少公裡,這次去外地相親,親事成了,回來路上實在太累,躺在車上休息會,由於車窗關得太嚴實,一下子就徹底休息過去了。家裡人就這一根獨苗,傷心的不行,看到那輛車氣兒不打一處來,賤賣給親戚吧,誰都嫌晦氣,於是就賤賣給這個二手車老板了。
只要五萬塊錢,包落戶。我打聽了下,確實有這麽回事,這輛科魯茲頂配版,新車落地十二萬多,才開一年,五萬塊錢真的很撿漏。當然那要不嫌晦氣。
我從小就不信邪,這事兒算什麽呢。
當然促使我下定決心買轎車的,不光是便宜,有次回家,看到才十二出頭的本家弟弟已經開上了一輛破吉利,卻拽得二五八萬,心裡很是不爽。我知道這是虛榮心。我也知道即便買了這輛汽車,可能也開不了多少次,畢竟平時還要忙著做生意,哪裡有時間呢。
還有,以後無論戀愛還是相親,連個車都沒有,怎能成呢,轎車就如過去的自行車,早晚都要有,還不如趁這個當口買下!
我買下了,算是給自己三年多年來一個小小交代吧。
收入有了,車也有了。夜深人靜時候,我不能不想自己的終身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