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廠子是有問題的。
有問題的地方,在於這個廠子手續不全,比如消防驗收就沒有過,而沒有通過消防驗收,是因為牽扯到消防驗收的另個證還有點問題。
關於沒有過消防驗收事情,老板的兒子並沒有隱瞞,而是向我們解釋,這些手續還在辦理中,問題不大,畢竟這個項目可是政府部門看好的,當初縣政府那邊可是拍著胸脯說,開工就是了,手續可以慢慢來,有了保證,他們又急於上馬,所以就建起了這個廠子,總體來說,這個問題不大。
說是這樣說。這個問題可大可小。
這個問題對於他們盤踞家鄉多年的房地產公司可能問題不大,對於我們呢?若是接過手來,沒有足夠的好處,人家會不會還給便利?要知道對於我們來說,終究沒權沒勢,手裡這點資本上不了台面,那些手續又繁瑣,就算能辦下來,拖時間太長,變故太多,風險就大了;再或者,若是有人覬覦這工廠,正好利用這個漏洞,使絆子,卡脖子,怎麽辦?
這個問題就是個雷。看似沒問題,說爆就爆。
一旦接了手,任何一個環節沒有打通,甩都甩不開,很可能傾家蕩產。
還有,就算是這個工廠最後順利開工,根據我多年的化工廠經驗,正常營業後,也要三天兩頭應付上面檢查,要打點好各個衙門,隨時都要上供。對於窮盡力氣接收過來還未產生效益的我們來說,一旦伺候不好他們,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
這對於整個縣城正經公司和工廠沒有幾家的地方,很容易就發生的。
臨城,這個地方離我老家近,還是有些了解的。他們這個縣城離孔老二太近,官僚思想不是濃厚,簡直密不透風,又多半是丘陵地區,一直不怎麽發達,聽說,之前還有很多公司去那邊投資,後來都敗北了,原因是他們那些人不等羊長大就開始薅羊毛,還是逮住一隻羊狠可勁薅那種,直到薅禿嚕皮薅死為止,這也是那地方正規公司、工廠很少的重要原因,反覆如此,已形成惡性循環。
綜合起來考慮,風險太大,不能接手。
汪哥對於我的結論顯然沒有預料到,愣了會,就笑著道:
“老弟!富貴險中求啊,搏一搏,單車變摩托!再說現在都是法治社會,那些手續以後真的難辦也得給辦不是,畢竟他們也不能做得太過分不是,無非受點波折!
“你不是一直都想正規化嗎,這絕對是千載難逢機會啊!
“我可知道你以前是很有野心的,現在是掉進溫柔鄉了嗎?回來,一起,乾?!”
……
汪哥還是極盡全力說服我。我又苦口婆心給他做了分析。可是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的最後,我們都暫時做了讓步:
“考慮考慮再說吧。”
汪哥很不開心地回去了。這麽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這樣不開心地從我這裡走。
等到汪哥走了,我就跟老婆出去旅行了。我已考慮好了,也早就作出決定了。
那個說回去考慮的汪哥,其實也沒有再考慮。就在我們路上時候,汪哥又打電話來,想著還要再來我這邊,我知道他還是想要來說服我,直接告訴他,有點事情,不在鎮上。於是他又在電話裡跟我說這件事。
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的
最後,汪哥氣憤地說:
“老弟!我沒想到你也跟農民起義一樣,小富即安了啊!這怎麽是一個大學生的格局和眼界呢,我沒上過大學的都不會原地踏步啊!所以……”
點將不成開始激將了。
我依然不為所動。不是我沒有野心了,也不是我小富即安,而是這幾年做生意歷練和閱讀,我看出了點東西。我想說,不接手,正是一個大學生格局和眼界。
我想要仔細跟汪哥聊一聊,奈何前面要下高速了,只能匆匆掛了電話。
後來有段時間,汪哥都沒有打電話過來。
我以為汪哥放棄了,畢竟我沒有同意,而表弟跟著我走的,又不懂化工,也沒有同意,那麽汪哥怎麽還能搞成呢。
再後來,我接到汪哥電話,是汪哥“退群”的電話。
他要退出我們合夥開店的那些股份。他急需用錢,想把那些股份換成錢。原來,他並沒有放棄,看我們兄弟倆不入夥,就去拉了其他朋友,現在已經差不多了。
“兄弟,咱多少年的感情了啊!要是不急需大量用錢,我怎麽舍得退出來!你們不願意再合夥,就不願吧,也好,萬一我這邊失敗了,也不至於把咱們兄弟都折進來!就當幫哥哥的忙吧!你們把我股份折成現金……”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我知道再勸也沒有用,隻好答應他的“退群”要求。
那天電話裡,他還想請我幫個忙,那就是給他們工廠當技術顧問,畢竟我學過這個,又乾過這個。最後我委婉拒絕了。
一來,我知道自己水平,並不是特別精通,當初自己是學化學的,化工原理也學了點,隻學了個皮毛,幹了那些年化工,但一直不喜歡,也沒有好好鑽研過;第二最重要的是,既然評估這個項目是有風險的,不入夥,那就徹底些。
當然,我還是幫了汪哥,幫他找了個精通這個項目的人。但是,我提醒他,除卻技術人才,最最重要的是,要找個跟當地政府都能說上話的人當經理。 www.uukanshu.net 切記,切記。只是這點我就無能為力了,只能讓他去找了。
從那年我大醉後遇到汪哥,到如今,那麽多年了,汪哥一直都是很好的人,都是我最優的合作夥伴。能找到一個很不錯的合作夥伴,某種程度上,比找個合適對象還難!
可是,從此汪哥就跟我分道揚鑣了。
我在銀行裡把最後筆款子打給了他後,心突然很難受。
這次真的分開了。
不是地理位置上的分開,而是心。
很長很長時間,汪哥再也沒有給我打電話。
下一次接電話時候,汪哥在電話裡跟我寒暄了幾句,以為他是有什麽重要事情,卻不想,只是說了句,早知道當初就聽我的了,語氣有些低沉,想必遇到難處了,還不等我仔細問問,汪哥那邊就說有事兒,急匆匆掛掉。
再後來,我聽到汪哥消息,是兩年後,他的公司上了新聞的時候。
那天,汪哥在電話裡意氣奮發,說過兩天來我這邊找我喝酒,後來也是匆匆掛掉了,因為電話裡那個聲音甜甜的秘書,一直在催促他有幾個非常重要文件急等他拍板。
說來喝酒卻一直沒有來。我想,汪哥肯定是很忙吧。
汪哥成功了。我為他高興,羨慕,不嫉妒也無恨。
至此,很長很長很長時間,我沒有了汪哥消息。
我不記得過了多長時間,再次有汪哥消息的時候嚇了一跳。
不是電話,而是他忽然出現在了我家門口,滿臉胡茬,兩眼無神。
看樣子,汪哥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