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回魂夢,簡單來說就是讓患者做個好夢。春夢,往往是不容易出錯的選擇。蘇世作為醫生時常出現在王麗萍面前,算是個熟人。有些熟悉,外形不錯,對方也不反感,作為春夢的男主角是最合適不過。
就在孫聽雨開始打算指導春夢中更加細節的技巧時,終於被忍受不了蘇世打斷。再讓她說下去,估計連姿勢和節奏都要描述清楚了。
孫聽雨一點都不在意,她講述過程中面無表情,更像是在指導即將上崗的學員基本操作要領。似乎在她看來這不過是如同倒垃圾般平常不過的事情。可能是為了照顧蘇世的心情不然他有負罪感,孫聽雨還特意強調夢境中發生的一切患者最後都不會有任何記憶。
前往病房的路途上暢通無阻,門都打開且沒有任何人。
病房內,王麗萍在病床上熟睡,病房的角落裡放著一個碩大的雙肩包。
“帶上,兩個手腕各帶一個。”穆小白從雙肩包裡面拿出兩根紅繩手鏈,手鏈上系著幾顆黑色的石頭。
“這是衡石。夢境時間和現實時間不同,進入別人的夢中因為時間流逝不同,會產生如同溺水般的感覺。需要佩戴衡石平衡時間感。”孫聽雨說完閉上眼睛,左手三指放在王麗萍額頭,朝著蘇世伸出右手說:“隨我入夢。”
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對方手掌柔軟溫滑,上次的感覺再次襲來。時間突然仿佛停滯,周圍的一切開始如同滾燙的瀝青般融化,伴隨著強烈的失重感。
這次蘇世來到了一團漆黑的街道。街道的地面流淌著黏稠的黑色液體,頭頂如暗無星光的宇宙深邃。街道的兩旁佇立著一人高的灰色房子,房子如同兩條鐵軌上的列車般整齊排列,一眼看不到頭。透過每間房子兩扇窗戶照射出的微弱亮光,是這漆黑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藍肆。”孫聽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世轉身看去,此時的她身體呈半透明狀,如同幽靈般漂浮在半空中。
“你待在原地,我去構夢,再帶你前去。”孫聽雨說完,一個轉身便消失不見。
孫聽雨剛消失,蘇世便朝著一旁的黑屋走去。靠近時,耳邊傳來熟悉的呢喃。這聲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就是蘇世自己在說話。
走近黑屋的窗邊,微弱的亮光覆蓋到蘇世的上半身時,窗口傳來一股吸力將蘇世拉扯入內。
蘇世看著病房裡的自己正在詢問自己問題,這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回答的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蘇世也熟悉,是王麗萍的聲音。他基本可以確認現在正在王麗萍的記憶之中,用王麗萍的視角和眼睛看著自己。
蘇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孫聽雨要把自己帶入夢中,王麗萍的視角中的自己仿佛帶著某種光環,讓蘇世一度懷疑那個帥氣的醫生到底是誰。記憶和回憶是有濾鏡,並非可以完整還原當時的客觀情況。
對於有關自己的回憶,蘇世沒有興趣。只見他左腳前伸半步虛步踮起,右腳腳尖外擺略抬。
“墨海浩瀚玄龍遊,陰虛敦跟半步起,陽實壓踵坤位移,齊墜昨陰陽往昔。”
蘇世心中默念的同時,腳尖踏星,窗口的景色開始不斷輪換。
“爸爸,給我講個故事吧。”
“我”躺在地上,頭枕在爸爸的腿上,頭頂的吊燈來回搖曳,如同海面溫柔推起了搖籃。爸爸微笑著哼起了歌曲,輕輕拍打著我的後背。
“從前呢,有一隻小白兔。有一天……”
爸爸的聲音非常溫柔,
明明是說故事,但聽起來像是一首讓人平靜安心的旋律。 噠!
“阿姨”今天又來了,真討厭。明明這裡是我和爸爸的家,她每個禮拜總要來住上一兩天。
和以往不同,這次“阿姨”帶了一個叔叔一起來的。“爸爸”不允許我和他們見面,把我鎖在了房間裡面,他們在客廳說話。
不久後他們就走了,“爸爸”又給我做了一桌子的佳肴,可美味了。
那個叔叔的眼睛挺好看的,和我一樣。
噠!
浴室花灑的熱水將我的皮膚燙的通紅,可我依然感覺寒冷。
為什麽喜歡我?不可能的!除了爸爸,我這樣的人怎麽會有人愛。我連街道上野貓野狗也不如。我,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個錯誤。
噠!
燈光從蘇世臉上慢慢褪去,他緩緩退步到道路中央。
錯了,全錯了。
他接受這個病例後,依照前任醫師的治療方案治療,自己也未曾感覺有任何問題。
童年家暴史,母親逃離,極度自卑缺乏安全感,為了自我保護而分裂出第二人格,具有極強攻擊性人格。
可惜這只是他站在自己認為的角度分析得出結果。但是這一次,蘇世不僅從王麗萍的角度看到她的過往,更感受到了她當時的心理想法和感受。
你看到的世界,不是所有人的世界。
蘇世現在才明白,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也不是依賴人格障礙。平常那個唯唯諾諾的王麗萍才是分裂而出的第二人格。
第二人格會將所有的暴力轉換成童話故事。在這個童話故事裡,只有疼愛自己的父親。
潛意識中她認為自己並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 極度自卑下又轉變成了對父親的愧疚,最終分裂成了第二人格。
殺掉女兒,是因為那是第二自己。她是個錯誤,長相和她相似的女兒也必然是個錯誤。她需要抹殺這種錯誤。
突然間,墨色的空間中產生了無數裂縫,黑屋如冰淇淋般溶解化入地面,如牛奶般的白色從裂縫中湧出。
從黑變白,不過一瞬息的時間。
沒等這白色的空間成形,地面上又湧現出無數條五顏六色的藤蔓,它們如同有生命一般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在白色的空間內不斷形成具現的物體。
桌子,牆壁,鮮花,甚至大海。
蘇世從原來地方變成現在海邊旅館套房,他感覺也不過幾秒的時間。
潔白的床單上灑滿了紅色的玫瑰花瓣,空氣中彌漫著熏香的香味,遠處傳來若隱若現的海浪聲。
“好了,辦事。”天空中傳來孫聽雨的聲音,蘇世仰頭看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下一秒,燈光全滅。
洗手間的門被拉開,王麗萍裹著浴巾從裡面走出來。柔和的月光下,王麗萍的模樣是她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雙頰桃紅,眼睛因為極度害羞隻敢盯住地板,左手橫捂在胸口,右手不知所措的想盡量拉低浴巾擋住雪白的大腿。
蘇世上前兩步抱住她,隔著浴巾傳遞而來對方體溫;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因為緊張而快速躍動的心跳;顫抖的睫毛劃過自己的肩膀;他甚至還能分辨出王麗萍頭髮的洗發水和胳膊上沐浴乳的不同香味。
“這夢,也太真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