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是第一次來坊市?”中年漢子見杜錚面色有異,詢問道。
杜錚頷首:“第一次。”
他在德冠院中,雖然遇到了些算計,但大體看去還是雲淡風輕,如仙之姿,個個都是有些道氣在身的。可如今到了坊市,卻發現世間修士,也不都是如此。“仙人”二字,道宗重在“仙”,而散修重在“人”。
中年漢子講:“弘德王朝有六座坊市,青雲坊市排在第三位,但來往修士之數卻是頭位,日有近萬修士來往,還有個雅稱,叫做‘萬仙來朝’。”
杜錚瞥了西邊一個赤足摳腳的癩頭漢,搓出二兩腳泥來,後退一步。
這萬仙來朝……
還真是夠“雅”的!
中年漢子自是不知杜錚想些什麽,他倒是對青雲坊市有極重的自豪,介紹道:“你看的這是外圈,大多是囊中羞澀的破落散修所在。過了外圈,內圈才是真正的坊市盛景。”
杜錚極目遠眺,只見屋舍儼然,青石大道縱橫往來,有些看起來精致些的二層小樓,不由點頭。雖不如道宗下脈,但已算不錯,勉強可落腳歇息。
他與中年漢子繞過外圈的攤位,走進內圈,身後一眾散修議論非非。
“那個白臉是新來的?奶奶的,真有錢啊!”
“那白鶴怕是要成精了,怕是值一枚整靈石了吧?”
“癩頭你瞧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就那毛色,少說也要值三枚!”
“我個媽呀,三枚靈石就養個白鶴,這是哪來的富家公子?”
……
身後嘰嘰喳喳,那些散修有的是高嗓門,也不避諱人,就背後直接嘮嗑,叫杜錚都聽去了,琢磨其中的意思。可這一琢磨,他就更難直視散修了。
窮!
這就是那些破落散修給他的印象,似乎比之人間王朝的富家翁還要過得差,有人身上的袍子都是打著補丁的,亦或者漿洗得發白,買賣東西都不敢奢求整塊的靈石,而是一兩粒的靈石晶碎。
至於買賣的玩意兒,那更不要說了。
有提煉的五金,有未經處理的原礦,有不足十年的人參靈芝,也就對凡人有補精益血的妙處,這些散修們買賣起來異常火熱。
當然,交易量最大的是靈谷,煉製谷精丹的上藥君主。
只不過,杜錚一探靈機,就這些靈谷,煉一枚少說也要個萬八千斤的,其中的靈機元氣太過匱乏了,叫人不忍直視。
“唉。”杜錚搖頭歎氣。
中年漢子問:“朋友可是想到了什麽傷心之事?”
“那倒不是。”杜錚又歎了口氣,“只是覺得散修太苦了。”
中年漢子聽這話,頗有些感觸,也是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修行太苦了,但走上這條路誰又能真正棄了呢?”
他拿外圈那些破落散修舉例:“如今留在坊市的,無不是希望能夠再進一步,蹭坊市聚靈陣法凝聚的靈機修行,最後混成這般模樣,也不曾踏出一步去。真要失了心氣,早早就回了人間,憑借歸元入竅的修為也是武林高手,能為一軍之勇將,人間富貴甚好享受。”
杜錚點頭:“是這個道理。大道無休,要麽秉持一念不退,要麽早早斬掉妄念,對自己好。”
說話間,他們已經是到了內圈。
果然如杜錚所眺那般,房屋比外圈的茅屋瓦房要漂亮不少,有丹器二閣、雜貨小鋪、青樓勾欄,一個個風塵女子著輕紗,半抹雪白,俯在二層窗前,
對著路人們暗送秋波。 還有膳樓、牙行之流,大體是全面的。
中年漢子帶著他到了坊市西南處,這裡有一座三層客舍,內有乾坤,老板是一位面容似不過二十的女修。
這位女修看到杜錚,頓時眼前一亮,嬌聲道:“這位爺,是要吃飯還是住店?”
“住店,都什麽價位?”
“哎呦。”女修拋了個媚眼,“人家小生意,這裡的房間都是一樣的,沒什麽天字地字的說法,價錢也都一樣。一個時辰是十分之一晶碎,十二時辰是十分之五晶碎。”
“等等。”
杜錚一愣,問:“十分之一的靈石晶碎,這是?”
旁邊的中年漢子解釋道:“一枚靈石能解出十粒靈石晶碎來,解剩下的邊角料,按十分之一晶碎來算。”
杜錚對坊市的物價有了個大概。
這客舍,雖說不豪華,但也是有熱水有吃食,能喂靈獸坐騎,房間內布了個小小的聚靈法陣,勉強聚攏些天地靈機元氣,住十二個時辰,也才十分之五的晶碎。而這房間,還不如他在德冠院當入門弟子的洞府靈機渾厚呢!
如此一看,自己還誤會那倆襲殺來的散修,手上起碼上百粒靈石晶碎,這在坊市中也稱得上是富人了!
杜錚手指輕叩前台,扔出一粒靈石晶碎來,道:“開間房,我這白鶴整個乾淨的獸房安置,有清水即可,不用喂。”
說罷,又掏出枚靈芝丹丸來,拋給白鶴服下。
女修和漢子看見那靈芝丹丸,一陣眼熱,最後叫白鶴服下更是一副痛心之情,仿佛在看敗家子似的。
杜錚自是不管。
這丹丸不過是用烈火熬煮靈芝菜成泥,用搓丸板搓出來的,專為白鶴準備的口糧。若他還是那個苦求歸元入竅而無門的凡子,服之養煉性命,延年益壽,但如今卻是用途不大,還不如枚辟谷丹管用。
老板娘給杜錚安排的是三層靠裡的房間,布置樸素,一張床,一張桌,四個木凳,還有些豔麗花卉作裝飾,跟尋常客家旅社沒二樣。
他手撫方桌,四處打量,隱約能見聚靈法陣的影子。
“先歇息一日,明日再說。”
杜錚如此想著,便趺坐在床榻上,掏出靈石晶碎來,攝取靈機修行。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杜錚手捏靈機被攝取乾淨的晶碎,只是一撚,便化作晶屑飛灰,灑落在地,發出點點毫光。
他暗想:“如今靈石的量不多,倒是不敢狠下心去用,收著力呢,一晚就廢了五粒,不過效果還算是不錯。”
又運一氣龍虎經,催發雲海變化,熬煉元氣,再行法龍虎二式,熟悉道術,蘊養肺脈虎嘯金氣,杜錚這一晚的修行才算是徹底的結束。
他下了樓, 昨日那漢子早便走了,如今就老板娘一個在這,跟個穿白衣的青年說話,似乎是新來的客。說了不少好話,那白衣青年才扔下一袋晶碎,言要住個半月。
杜錚眉毛一挑,覺得這青年有些意思。
怎說呢,應是個雲海小境修士,手有余財,不似苦哈哈的散修,有些背景。體內靈機雖然汙濁,但與他這些日子見的散修比,已經算是乾淨了。
“這位爺,可是要走了?”
剛做成一單生意,老板娘正樂呵呢,瞧見杜錚下樓,滿面春風詢問。
杜錚點點頭:“走了,把我那白鶴牽出來。”
老板娘走向後院獸房,把丹頂白鶴牽出來,倒是沒虧待它,羽翼淨白,應是有淨水清洗過的。
牽了鶴,杜錚便出客舍。
那白衣青年看著走遠的杜錚,目光閃動,問:“老板娘,這客人倒是華貴啊。”
“可不是嘛!”
老板娘歎一口氣,狠狠道:“靈芝丸這等丹藥都舍得喂畜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呢,真是酸死我了。”
她玄功粗淺,是以抽血煉元為主,體內氣血虧空厲害,日日少不得這等補血益氣的丹丸,所以養出眼力來,能辨丹好壞。昨日只是大略一觀,比自己往日一粒晶碎一瓶的上好參丸都好,可卻被那人給畜生服之,這等落差,屬實是人不如獸。
白衣青年微微退了一步,未曾叫老板娘看出來,道:“我這有些事要去做,房先開著,回頭我遲些再來。”
說罷,他人便走出客舍,腳步匆匆,也不知是去做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