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錚的心中已有了答案。
自來此世間,其實諸多事皆不由己,因果糾纏太過。
可若是給自己一個回首凡塵,因果盡斷的機會,他萬萬不會去選。就像那錢森一般,已見過仙道之璀璨,如何忍受凡塵匆匆百年的淵暗?
不過……
“凡塵雖已是難以再度走進,但若有人有事欲毀這凡塵。”杜錚遠眺小青山,“若我管不了、看不見還罷了,可若我能管,還叫我看見了,便絕無放手可能。”
他前世雖不是聖人心腸,卻也是危機之時能去抗險救災的主。如今雖然是換了世界,但又不是換了裡子,斷然不會有所改變。
而且,他所在這玄化道宗乃是正道大派,向來是維護這萬丈紅塵人間。若非如此,為何下脈功德殿中會有這些任務?
自己這般行事,也是貼合道宗本意,錯不了的。
待村中諸位謝過他後,杜錚將這些人遣散,原地修整一番,調理氣息,便騎鶴去了小青山,直奔那位獵戶所講的地方。
那地方是在林間,且有半年多了。
待杜錚落在此處,便見一地骸骨凌亂,少說也有七八具的量。肋骨破碎,頭骨滾落四周,四肢的大骨上遍布牙印,似是被啃噬過。肉被吃的很乾淨,連內髒都不曾剩下,他也未聞見腐臭味道。
“這頭畜生!”
杜錚冷哼一聲,有些不忍。
他在這裡摸索了有一刻鍾功夫,只能說半年的時間還是久了些,便是有過什麽痕跡,如今都已經被消磨乾淨,看不出來。
無奈,杜錚隻好是催動元氣,原地打出一個大坑來,揮袖間將骸骨盡數斂進去。再以土覆上,草草埋葬,莫再棄屍荒野,也算是他的絲絲善舉。
此地看不出什麽,杜錚也不再停留。
他也不騎鶴,只是叫丹頂白鶴飛空而起,自身則是在林間,慢慢尋找起來。
小青山甚大,且樹多為長青之屬,落葉堆積如泥,大樹依舊綠意盎然,只是有些沉暮。陽光自天穹打下,被葉擋住,只有點點光斑,四周依舊昏暗。
不時能聽到獸吼,獵戶們雖說已經少上此山了,但林中野獸卻不曾因異獸之事而遷途,依舊好好生活著。甚至,比昔日更為精神。
杜錚便在林間看到過一隻斑斕猛虎,體長約三丈,追著一隻梅花鹿。
“好一隻猛虎。”他感歎一句,“這大小,說是要成精怕是都有人信。”
只可惜,杜錚未曾在那猛虎身上感受到妖氛煞氣,顯然這一隻不是肆虐小青山的吃人異獸。
時間流逝,日墜西陲。
泛著赤色的夕陽光打落,杜錚漫步在林間,比之一開始的心境要放松不少。雖還抱著找尋吃人異獸的念頭,但已經沒有一開始那般急迫了。只能說,自然是最能安撫人的。
他隻覺得自己體內那氤氳雲海不自覺湧動起來,泛起浪濤,呼吸吞吐間,似乎將這座小青山的山魄之精與草木精氣都吞入體內,為之增添了幾分土的厚重,以及幾分山林的活力。龍虎之意顯化,風雲漸起,運煉雲海元氣,為之精淬。
這時,一聲如嬰兒的啼血聲在數十丈外突兀響起,將杜錚從這種狀態中喚醒。
“找到了。”
杜錚兩眼微眯,心道:“是我方才煉法時有元氣外泄,這頭畜生又碰巧不遠,所以發現我了?省的我好找!”
他兩腳一蹬,清風順袖而起,草木低伏而分,將之與那頭異獸之間劃開一條道路。
三步。
僅僅三步,杜錚便跨越了數十丈,立在了一方亂石空地上。
他面前幾丈外,一塊大盤石上,盤踞著一頭異獸,此時正撕咬一頭猛虎,口中鮮血淋漓,不時發出好似嬰兒的聲響。
好一頭異獸!
通體色如黑炭,長毛披身,狀如羊,有一對晶瑩如白玉的羊角,但面容卻非羊面,而是人面。張口間如虎齒,前肢如人爪,此時扣著那猛虎,不叫起身。
杜錚看到它的第一面,淡然一笑:“卻是沒有叫我猜錯!”
此等面目,除饕餮外,還能是何異獸?
饕餮!
此乃古之凶獸,杜錚曾在諸多神話典籍中見過這位的記載,其形象亦是各不相同。有牛身,有羊身,亦似是一類人種,更有縉雲氏不才子的名號。
不過很顯然,小青山上這尊吃人異獸,卻是羊身人面的形象。
而且,這應當不是一頭純種的饕餮,而是某隻林間野獸返本歸元,將體內的一絲大妖血脈挖掘出來,故而形成的饕餮身形,與真正的饕餮不能一比。不過,暫稱之為饕餮倒也不算錯。
“可惜了。”杜錚看著那饕餮爪下的猛虎,歎了口氣。
那猛虎便是白日所見的一隻,體長三丈,如今只剩下一丈半,那一丈半的血肉都已經進了饕餮的腹中。本是有機會化而為妖,如今葬身其口,多年生機一朝喪。
饕餮怒吼,腋下雙目死死盯著杜錚,似乎是把他當成了來搶食之獸,欲要驅趕。
杜錚也不多說話,抬手便是雲龍風虎大手印,打出一虎一龍,金風黑水,刀風寒氣,齊齊向那饕餮而去,毫不留手。
幾丈距離,轉瞬即逝。
那饕餮縱身一躍,躍出盤石,將那吃半截的猛虎落在上面,被金風絞碎成肉糜,寒氣凍成冰肉碴。它身在空中,人面猙獰,虎齒大口一張,便是一口妖氛噴吐而出。
這妖氛慘綠,其中幾點鬼火爍爍,數十個殘破幻影若隱若現,卻是被饕餮所吞吃的種種人、獸,靈魂精魄都煉進其中,乃是天生的道術手段,且厲害無比。
杜錚被那妖氛打在臉上,隻覺得腦後一冷,無數被啃噬而亡的絕望悲慘之念盡數湧入腦中,衝擊識海精神,險些被打滅心神,化為傀儡。
“雖只是挖掘了一絲大妖血脈,手段卻是厲害,險些著了道。”
杜錚凌空後撤,躲過饕餮緊隨其後的奪命利爪。元氣一吐,百步雲霞刀飛縱而出,戳向那饕餮的左目。
人善假於物,法器甚利,且這饕餮也不過才挖掘了血脈隻相當於雲海小境,就算是一身銅皮鐵骨,也未曾練到瞳眸之上。
只見鮮血飆灑,饕鬄吃痛大吼,百步雲霞刀將那左目的眼皮連同眸子戳了個對穿。
饕餮大怒,口中接連吐出數口妖氛,混同第一口,擴散開來,如雲海落墜,慘綠淒淒,鬼火爍爍,幻影隱現,將數丈方圓盡數籠罩其中。
杜錚不敢硬抗此術, 早在飛刀出手的瞬間便縱身後撤出十來丈的距離,避開了這招。
他伸手一招,將百步雲霞刀召回,看向妖氛雲海中難辨蹤影的饕餮,心中揣摩一番,便有了計較。
一連吐出九口元氣,落在這百步雲霞刀上。只見寶光升騰,破音爆響,一瞬間,近百柄飛刀凌空,好似刀雲若霞飛,卷起妖氛,絞碎虛影。
杜錚這一發力,妖氛被法器寶光所懾,都有些稀薄了,難以藏擋饕餮身形。
便在它露出身來刹那,杜錚右手一捏腰間,然後便是一擲。只聽呼嘯風聲,刺耳尖鳴,一杆金瓜小錘飛了出去,直直砸在了饕餮的心口處。
金棱碎心錘!
杜錚善使百步雲霞刀,不常使金棱碎心錘,只因這錘施展起來,動靜頗大,若把握不好,難以建功,不如飛刀難防。但若是論起威力來,這錘落碎心的金光小錘,自是比飛刀厲害。
便是這一錘還不算完,杜錚張口一吐,肺脈中那一口虎嘯金氣蘊養多日,再度透體而出,仿若一口藏鋒多年的寶劍,鋒芒畢現,封住了另一條退路,與刀雲、小錘合圍。
那饕餮運起妖氛雲海,凝如氣障,將刀雲擋在丈外,又是縱身一躍,避開砸心一擊,後腿嘎嘣一聲骨折斷裂,可最後這一道虎嘯金氣卻是如何也避不開。
金氣自眉心而入,散化如金絲,將腦絞碎稀爛,再凝為一氣,從後腦透出,紅白之物稀爛淌出,飛空一個盤旋,蕩開不存在的汙濁。
然後被杜錚又吞入體內,在肺脈中運煉起來,繼續蘊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