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德峰。
杜錚看著面前的幽靜小院。
院中央是一座蓮花池,池裡有幾條大紅鯉魚遊動爭食。池旁有一涼亭,亭中有石桌石凳,用的是漢白玉石,雕龍刻鳳。
此外院中還種有一片竹林景,是從講經林那移栽來的竹種,筆直如劍,碧潤如玉。
他對這處別院挺喜歡的,入門弟子待遇果然不錯,不必再住那逼仄洞府。
那處洞府裡杜錚也沒什麽珍貴之物,唯有那些未用完的安神香,他自有用途拿回來,其他的都舍了。
“谷精丹十五枚,辟谷丹三枚,淨元法水一壺。”
換過冠服後,杜錚在靜室中清點入門弟子的修行資源。
谷精丹,乃是以白陽珍米為材煉的藥膳丹丸,蘊含大量水谷精微,可補精益氣,有助功行。
辟谷丹一枚可管十日不饑。
當然,這兩類丹藥都不算什麽珍貴之物,最珍貴的莫屬於淨元法水,此物唯有入門之初才賜下一壺來。
歸元入竅合氣後,丹竅元氣除非是上等次,否則會有穢質,需要打磨乾淨,才能邁步氤氳雲海的境界。否則元氣越厚,越易出問題,若穢質化為頑疾,便是藥石難醫,終身囚於此境。
而打磨穢質,除了法門外,最便利的法子便是外物。
最上等的莫過於淨元丹,這是打磨穢質,潔淨元氣的不二丹藥。只需一顆,甚至連法門都不需要運轉,便能將穢質打磨個乾淨。
次一等的,便是淨元法水。
這法水藥力不及淨元丹,需視自身元氣穢質多寡來服,每次煉化數量也有限。可勝在煉製簡單,算是散修們的方便之門。
盡管如此,世間大多底層散修也是難求一口之數。
杜錚笑了:“果然是身在宗門好修行,這等外物在外界,怕是千金不換啊。”
他之前沒淨元法水,都敢說半月內將穢質打磨乾淨,如今有這外物助力,那打磨起來的速度就更快了。
取來白玉小盅,杜錚將淨元法水倒出一盅來,這是他每日能服的量。
服下法水,閉目存思,一股清涼之氣從小腹升騰而起,周遊百骸,運起一氣龍虎經的磨穢質之法來。
臍下三寸丹竅漸漸發出灼熱之力,與清涼之氣觸碰,兩氣相激蕩,發出嗤嗤之音。
杜錚一呼一吸間,本就是吐故納新,更是將淨元法水的藥力催至極致,四肢百骸盡皆溫熱起來,有如冬日迎春風,冰雪漸消融。
髓骨肉皮都有些黃膩油漬被激出來,伴隨著口鼻吞吐,縷縷汙黑濁氣也被運出體外。
兩個時辰後,杜錚睜開眼來。
背後有些黏糊,道袍被油膩汙垢黏在身上,很是不爽利。
不過他卻很興奮:“倒是我將道果看低了,結合吐故納新的力量,我一日能運化的法水之數要在旁人三倍之上。
如此算來,只需兩日時間,便能打磨乾淨穢質。”
只不過,他一想起此身尚有位可能將自己忘卻的大敵,便將笑容斂了。
杜氏畢竟是世家大族,莫說淨元法水,便是淨元丹,也是能拿出來的。那位又是英才,有資源傾斜,自是少不了此物。
如此一來,雙方不過是拉到了差不多同一起點罷了。
“世家之勢,有時便是方便之門,若無大機緣絕難翻身。”杜錚思忖,“在杜氏門前搖尾乞求的狗忒多,人就是想忘了我,這些人也要把我給拱到他面前去,否則他們怎好要肉骨頭?”
齊元是一個,
管庫房的王庫頭又是一個。 如今自己成為入門弟子,那王庫頭倒是難在資源上給他下暗手,但保不齊還有別的謀算在暗處。
想到此,杜錚將目光落在旁邊一包開封的安神香上。
“保不齊這王庫頭身後還有人,暫時不能出手,不過證物還是要留下來,日後總有我清算之時。不過現在,還繼續修行吧。”
日升月落,一夜無話。
杜錚又是服下兩盅淨元法水,將丹竅元氣中的穢質打磨個大半。
如今丹竅內,一團氤氳元氣如天際白雲,素白潔淨,唯內裡有幾分頑固不化的穢質未曾磨去。不過也無妨,只需再運法門一日,也就盡全功了。
服下枚辟谷丹,杜錚踱步院中賞蓮池紅鯉之景,撒一捧餌料,養養精神,便欲回靜室之中再行練功。
只是院外響起敲門聲響,叫他止了步。
“杜師兄可在?錢森來訪。”
錢森?
杜錚心頭一轉,才想起這是他記名弟子那會左手洞府的鄰居,不過未在三月內歸元入竅,也是要下山了。
“他來作甚?”
杜錚暗想,不過還是去開了門,將錢森迎到涼亭中。
取了一個茶盤,沏一壺清茶。
“不知錢師弟來此作甚?”杜錚倒是記得自己應是何性子,不易改變太過,“你明後便要下山去了,不收拾細軟,竟還有空訪友。”
錢森是個黑臉矮漢,低了杜錚足足一頭。
他手握茶盞,有些局促不安,不似往日那般聽了杜錚之語便臉紅脖粗。
“那個……”錢森講話有些低聲下氣,細著嗓子,“不知杜師兄手中的淨元法水,能否、能否……賞給師弟一二。”
“原來是為此而來。”杜錚頓時心中了然。
似他們這些三月未成課業的記名弟子,下了山若還欲求仙道,也是有些機會,只是更需要外物與機緣。
錢森顯然是不欲棄了仙道,想在人間摸爬滾打,求個紅塵入道。不趁著如今尚在山中,與他們這些入門弟子換些外物,下山後便難了。
只是……
“淨元法水?”杜錚輕笑,“錢師弟,這法水我自用尚且不夠,如何能賞給你?”
“這、這……”錢森呐呐難言。
杜錚抿一口清茶,問他:“說來,你怎知淨元法水的?”
錢森這人是俗世考進來的,又不是世家子。 像是淨元法水這等外物,杜錚作為世家旁系,也不曾聽聞過,還是昨日領入門賞賜時才知道的。
當初杜錚之所以來這德冠院,便是因此院中世家子弟隻二人,還都是與杜氏一般的龐然大物,且不對付,斷然不會有世家人阻路。
所以他是怎知道的?或者說,是誰告訴他的?
錢森抬頭與杜錚對上一眼,隻覺得如對利劍,不由膽氣再泄,便把來龍去脈盡數說了出來。
“昨日我因將下山之事,在府中喝了個伶仃大醉,說了些渾話,被齊師兄聽了去。齊師兄便對我講,說若想紅塵入道,這淨元法水最是緊要。我當時也是醉得厲害,跪地磕頭便求師兄賞賜此物。他說這外物自己現在也沒有,只有當初入門時才得道宗賞賜一壺,半月便用盡了。
我今早醒了酒,想起齊師兄所講,便想著杜師兄您昨日才入門,手中應有此物,所以鬥膽來求賞了。”
杜錚聽了,冷冷一笑:“齊元那條老狗?”
錢森不敢接話。
“妄他修行多年,腦子都不長半點,用這麽個破伎倆?”杜錚搖搖頭,“倒是叫我看賤了他。”
杜錚對錢森道:“你走吧,我也不難為你。”
錢森見此,有些急了。
但面前的已是入門弟子,二人間的地位天差地別,不敢做太多過分舉止。
無奈,隻好站起身來,向杜錚深鞠一躬:“杜師兄,那我便先走了。”
杜錚點點頭。
他也不站起身來,看也不看錢森一眼,只是品茶,任由他自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