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醫師的腰間斜掛著牛皮布袋,裡面裝滿一個個顏色各異的金屬盒,在金屬盒的裡面,是各類夾雜著靈性的草藥。
他低頭看了眼半蹲在那昏迷的中年男子身邊的羅珊,看到她扭過頭來,用不安的,期待的眼神望著自己。
無聲地歎了口氣,即使他對這位守護了廷根的值夜者隊長有著深深的敬意,但他不得不承認一個會讓他的同事們難以接受的事實:
“女士,你們隊長,鄧恩,他的情況不是特別樂觀。
症結不在於他肉體上的創傷,包括那顆險些擊中他心臟的子彈所造成的物理層面的傷害。
我想,他和那兩位犧牲的同事們面對的敵人,有著直接攻擊靈體的能力,或者掌握了相應的神奇物品。
鄧恩的靈體遭受了嚴重的損傷,變得十分虛弱,以我現在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達到的層次,都難以對他這種程度上的靈體損傷進行修複。
我希望你們可以慢慢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鄧恩可能沒有辦法醒過來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鄧恩沒有恢復的希望,我會盡力搜尋可能的方式和藥品。”
圍在鄧恩病床旁的值夜者們沉默著,壓抑著,抽泣著。
哽咽的羅珊用手帕擦乾自己的淚水,趁著這位醫師還在廷根,她要做出另外的請求:
“維齊爾先生,我理解您暫時沒有辦法治愈我們的隊長,但您都在這裡了,能不能用您的神奇藥劑,治療一下這位可憐的孩子。”
她起身,將一邊安靜坐在輪椅上,露出同樣哀傷面容的小亨特推到那位名叫維齊爾的醫師身前。
面對這樣一個陌生人,小亨特顯得有些慌亂,他抬起自己能夠支配的那隻手掌,輕輕搖晃了一下,算是向維齊爾打了聲招呼。
看著一眾值夜者們重新將目光投向自己,看著他們眼中再次燃起的一抹希望,維齊爾此時壓抑的心緒有了一絲觸動:
“這可能要匯報給聖堂......”
唯恐希望落空的羅珊半蹲下身體,她仰面道:
“您不用擔心聖堂,小亨特已經在我們這裡呆了很久了。
而且,小亨特告訴過我們,他也希望成為值夜者的一員,至少,成為一名文職人員。
我們很快就會擬報聖堂,就等我們的電報機到了,我們就向聖堂提出申請。
你說對吧,小亨特!”
根本沒辦法清晰表達自己意願的小亨特愣住了一兩秒,隨即,他明白了羅珊眼神中鼓勵的暗示。
那是期待自己給出小小謊言的暗示。
小亨特用手掌拍打著輪椅的扶手,以此表達自己對羅珊話語的肯定。
沉默了十幾秒,維齊爾像羅珊那樣,在小亨特的身前蹲下,與他視線平齊:
“我的孩子,你要知道,這意味著責任。
即使你選擇拒絕加入值夜者隊伍,我同樣會為你提供治療,以我個人的名義。
只不過,你需要終身保守這個秘密。
我想,你能從這裡發生的事情裡得到清晰的認識,我想你能夠透過他們的犧牲看清非凡者,看清值夜者們的本質。
不必在今天做出回應,你應該在治療期間謹慎做出選擇。”
“唯獨在這件事上,逃避是明智,絕非可恥。”
“戴莉?你怎麽回來了!”
驚喜的羅珊架著小亨特的身子,
讓他依靠自己力量的輔助下艱難行走的腳步慢慢放緩,直至站定。 沒有第一時間回應羅珊,戴莉露出與往日裡不太相似的,沒有什麽挑逗意味的親和笑容:
“你就是那位亨特先生吧,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帥氣。
恢復得不錯嘛,都已經可以站起身走路了。”
她慢慢走到小亨特的一側,與羅珊一起攙扶著他,慢慢行走在寬闊馬路的人行道上:
“我在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就回來了,這幾天,我聯系了鄧恩的家人。
我希望在鄧恩恢復神智前的這段時間裡,代他們照顧這個需要好好休息一陣子的家夥。
令人高興的是,他們同意了。
嗯,其實,從昨天夜裡開始,你就應該稱呼我為隊長了。
職業小隊隊長一職出現空白,我向聖堂提出了申請,暫時代理這一職位,直到聖堂做好周全的考量,重新委派一名正式的隊長。
在那之後,我會帶著鄧恩重新回到貝克蘭德。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我非常熱愛廷根,但在貝克蘭德有著更多的際遇。
也許,我可以讓鄧恩醒得更早一些。”
聽到戴莉的解釋,這些天因為隊長鄧恩的狀態時常感到恍惚壓抑的羅珊,眼眶裡隱隱湧上一股酸澀的熱流。
這並非是傷心,而是一種希望的、祝願的酸與苦:
“一定會好起來的,就像小亨特這樣,一定會好起來的!”
戴莉的笑容越加明朗,她望著廷根的天空,輕松道:
“連同我代理隊長任命書一同下達的,還有一項任命。
亨特先生,我非常榮幸地通知你,你通過了聖堂的審查,成為了值夜者隊伍的一員,我們現在是同事了。”
她從腰間抽出一張蓋有值夜者隊伍印章的任命書,將它遞到小亨特的身前,輕微揮舞了一下。
看著那紙張上印刷的一個個文字,小亨特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澈的印痕,他努力對抗肌肉的不協調,從口中擠出字句:
“謝......謝......你們......”
第一次從小亨特口中聽到雖然有些磕絆,但連讀完整的句子,羅珊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她的笑容是那樣燦爛。
突然地,她想起了什麽,嘴角勾勒起的弧度慢慢收斂。
羅珊將目光從小亨特的身上移開,轉向他另一側的戴莉:
“戴莉......隊長。
這幾天,我自己思考了很多事情,思考了我的過去以及最近發生的事情。
我感受到自己面對太多事情時的無力,我希望能夠在類似事情發生的時候,不再隻做一個只會哭泣,能夠跑動的花瓶。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有嘲諷文職人員的意思,我嘴巴比較笨。
我只是希望,能多做一些事情,也許這樣,就能改變一些事情,讓它們的結果不再那麽壞。
我希望,你能為我提交報告,我希望,我希望成為一名正式的值夜者。”
戴莉的目光一下變得幽邃,她沉默著低頭,看到腳底一根未曾熄滅的香煙,便踩了上去,碾滅了它:
“你做文職人員已經很長時間了,也許受最近事件的刺激,讓你產生了這樣短期內的,較為感性的想法。
不如再冷靜幾天,等這件事情的余波漸漸淡去,再去認真考慮這件事。
羅珊,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無論你到時的決定是什麽。”
望著戴莉目光中的幽邃,羅珊笑了笑:“不要剛當上隊長就變得那麽像鄧恩啊,戴莉。”
“我明白這其中蘊藏的危險,我也明白值夜者三個字代表的內涵。
我明白,在這件事上,像維齊爾所說的,逃避才是明智,絕不可恥。”
“但為了他們,為了這一切,又為了我心底那無法平息的詰問......”
“我別無選擇。”
一邊認真傾聽的小亨特,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兒,他低頭望去。
在戴莉的腳邊,那根褶皺的,表皮已有明顯破損痕跡的乾癟香煙,固執地重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