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斯.韋德裡納。”
查爾斯一接觸到這個名字,一股異樣感湧上心頭。在他眼中,灰色的流體從艾澤拉眼球流溢而出,宛如爬行的淚水。
它一經竄出,在空中停頓半秒,似是覺察到了周圍的獵物,狠狠撞向驚疑不定的查爾斯。
似是腦子被棒槌狠狠的砸中,查爾斯本能地閉眼。
再次睜眼,逼仄的房間消失了——不論是他的同事還是別的什麽,他面前是一處開闊的草坪。
他仿佛來到灰白照片中:灰色的日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基督筍狀教堂……灰色的早已模糊的熟悉面孔逐漸從遺忘的面紗中浮現。
“查爾斯,你怎麽了?又發呆了?”
查爾斯從與這處環境格格不入的木椅上站起,看著木椅隨一陣清風化成碎屑。
他一眼就認出了面前躺在草坪上無所不談的三個孩童。
是的,這是段他唯一不孤單的時光。
“別拿手在我眼前晃,阿麗茲。我在想事情。”
“想什麽呢?”阿麗茲的兩隻小腿百無聊賴地一晃一晃。
“我在想螞蟻喝可樂會不會死?”
“不會吧,要是螞蟻喝可樂會死的話那可口公司還敢拿出來買?”
“哈裡,這可不一定,我爸爸講過,要我少喝可樂。他說可樂一開始本來就是毒藥。”
“反正可樂就是好喝,你說是不是,查爾斯?”
“我不知道,我沒喝過可樂。”
“哦,我的朋友,那可真是太遺憾了。”哈裡露出有些沮喪的神情,“要是你喝過可樂一定會支持我的觀點的。”
“算啦,跟你爭論這些真沒意思,可惜這裡沒有可樂。不能拿點來試試。”
“我聽說布魯德他有辦法搞到可樂,從外面——”
“別去找他,他肯定會要很多玻璃球的。”小查爾斯歎了口氣。
話題沉寂下來,三人心照不宣地躺在草坪上享受難得的陽光。
“查爾斯,你以前是在孤兒院?”哈裡隨口道。
“嗯。”
“那是個什麽地方?”
“跟這裡差不了多少。”
“那也太恐怖了。”
“那也太恐怖了。”
“哦,還是有點差別的。至少那邊的沒有會把我掉的橡皮擦當垃圾踢的老師。那邊是別的人——經常是大一點的,時不時拿拙劣的神秘術捉弄我,但久了也沒什麽意思就是了。”
“要是我在那裡肯定會揍他們一頓的。”哈裡義憤填膺道。
“我爸在軍隊裡可是個士官,戰場上納粹見了他都嚇得屁滾尿流。他對我最常說的一句——真正的勇者即便付出生命也要做正義與自由的鬥士,像那個……叫什麽來著?算了,他經常拿一個耳聾的鋼琴家舉例。”
“笨蛋,你爸說的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路德維希.凡.貝多芬!他的交響曲無人不知。還有,你要是跑去當警察士官什麽的就離我遠點,那些人髒兮兮的,說話也粗野,可討厭了。”
“阿麗茲,你懂什麽?士官可是很高尚、很受人尊敬的,就像我爸一樣。”
“可你爸不是已經死了嗎?”
“是又怎麽樣?他是光榮犧牲的!他的獎章還有好幾個。”
“好好好,你爸最厲害了。”
“切。查爾斯,別管阿麗茲了,我們去抓青蛙吧。”
“喂,等等我。”
真正的查爾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立著,
目送三人隨著清風消失在草坪上。 草坪盡頭,教堂學校的側門打開,像是招呼查爾斯進去。
跨入門口,眼前視野如泡沫扭曲,時空轉換。
這裡是盥洗室門口。
在查爾斯為數不多關於那段日子的記憶中,他明白了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麽。
“像這樣看著自己還挺新奇的,不過我毫無樂趣就是了。”
小查爾斯雙手抱滿了黑白的神職衣服低著頭快步走入,迎面撞上了棕發的瘦高青年,衣服撒了一地。
“喂,你沒事吧?”
堆積如山的衣服無力地從磨紅的手掌中滑落,像是一種解脫。
看清小時候自己的表情,脫離了磨平了棱角的面無表情,今天神情憂鬱,灰藍的眼底伴隨著從不輕易顯露的強烈苦楚。
“……別碰衣服,很髒。”
“都掉地上了還講究什麽,你是那個……好吧,我忘了你的名字。你看起來魂不守舍的。”
“查爾斯。”他頓了一頓,”我說的是衣服很髒。”
“意外的回答,我記住了,查爾斯。我是盧卡斯:盧卡斯.韋德裡納。”
“哦。”
“你似乎與其他人不太一樣。”
“有嗎?”
棕發的青年面部有著標致的臉蛋,嘴角經常性地揚起,略給人一種玩世不恭的印象。粗布衣服下的皮膚白皙通透,細長的手臂露出骨頭的輪廓,卻絲毫沒給人弱不禁風的感覺。他胸膛挺立,像支行走的鋼筆,屬於第一印象討人喜歡的那種。
他自來熟地分擔小查爾斯手上抱得滿滿的衣物,小查爾斯的死魚眼從背後露出來盯著這位不速之客。
“你看,其他人都是最近才變得越來越憂鬱的。比如麥克前不久爬到教堂頂上跳下來摔斷了腿。唉,他沒立即死透真是不幸。到最後還是在暗無天日的禁閉室痛苦地休克而死。”
“哦。”
“你能多點話嗎?”
“你想我說什麽?”
“好吧,你贏了,查爾斯。”
“你是不是腦子也有問題?”
“怎麽這麽說?”
“你看起來很樂觀。”
“看起來……是嗎?”
“我跟你又不熟,還給我,衣服我自己能洗。”
“別這麽說嗎,拒絕別人的好心可是很吃虧的,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讓我去吧,我也沒什麽事,那麽多衣服你一個人洗不完的,不是嗎?”
小查爾斯沉默著望著地上一大塊衣服,猶如凝視蠕動的血肉。
“……哈裡死了。”
“節哀……你也有這一天嗎,查爾斯?”
“什麽意思?”
“我以前覺得你不像是會為他人悲傷的人。”
“也許吧,那你呢?你為什麽叫住我?”
“呵,我只是不想再多一個麥克了。”盧卡斯咧嘴笑道,“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活著吧。”
“我一直,都是這麽活著的。”
“是嗎?那就好了……”盧卡斯咽下未吐出口的半句話。
“那衣服你替我收拾吧,燒了也無所謂,問起來就算我乾的。”
查爾斯轉頭離開,眼見他的背影在走廊中顯得愈發渺小,他的脊背也顯得愈發孤獨。
“謝了。還有,你嘴唇沾到牙齒了。”
目送著曾經的自己拖著緩慢的步伐消失在走廊轉角處,查爾斯的視線轉向撿起衣服停留在原地的盧卡斯。
青年盧卡斯像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同他對視一眼,松了口氣,卸下一貫的假笑,朝他真誠地招招手。
“好久不見,查爾斯。”
查爾斯猛然驚醒,意識從靈海中疾速上浮恢復清醒。自己仍然坐在房間的椅子上,逼仄的小房間此刻看來是如此親切。
“南希小姐,別動我,我可什麽都沒做……”
“啊……嗚……我昏迷了多久?”查爾斯迷迷糊糊地在椅子上掙扎。
“1分25秒。”凱恩經驗老道地掐著表,“羅伯特探長,這種情況我見過不少,應該沒什麽問題。”
“嗯,等他清醒一下。”
查爾斯扶著隱隱作痛的腦袋透露出犀利的目光——
“艾澤拉,盧卡斯對你也是怎麽做的?”
艾澤拉扒開南希套在她頭上的捕夢網,嫌棄地甩了甩鐵手銬。
“灰潮在他身邊聚積,有關他的一切都對於我們來說都成了不願回首的往事的象征。”她用學者的口吻解釋道,“剛才你經歷的是共感效應,我所料不錯的話,你進入的是共有靈海。”
“每個人的靈海不是孤立的嗎?”凱恩疑惑道。
“確實如此,但聖安東尼寄宿學校的人體實驗正聚焦於此。”艾澤拉深惡痛絕地說,“他們嘗試把我們的靈海連接起來!”
“我的靈海沒有什麽利用價值,受到的影響算小的。呵,廢物因為毫無回收價值而逃過一劫。”
艾澤拉半分慶幸半分自嘲道,“你呢?你為什麽逃出來了,查爾斯?沒有從那裡出來的人都死在裡面了。”
“我沒必要告訴你。”查爾斯用後腳跟踢開椅子站起身來,延遲的反胃感湧上大腦,“盧卡斯他是真敢啊,麻煩找到我頭上。”
“不錯的話,你用烏鴉把勞拉的照片遞給了盧卡斯。”
“正解~”艾澤拉慫慫肩。
“既然照片都在他手上,我們把他從老鼠窩裡揪出來就萬事大吉了,是吧?”
“當然。”
緊接著,面色扭曲的的查爾斯步伐不穩地邁向門口。
“你一個人去哪?”南希呵斥道,“你知道犯人在哪?”
查爾斯虛弱地背對著擺擺手。
“讓他去吐下吧。”凱恩同情地看著查爾斯的背影,“這有點不好受。”
六分鍾後……
查爾斯面無表情地回到房間,死魚眼變得更加標準了。
“別看著我,查爾斯,我不會笑你的。”
“可你看起來就是在笑。”
查爾斯沒好氣地坐回椅子,十指在膝蓋上跳舞。
“盧卡斯的神秘術可從來不是什麽拓印術……”他腦中的精密齒輪緩緩轉動著,“難以想象他一個人就能毫無痕跡地做成這檔事,有別人、或者是一個組織站在他背後……”
不多時,南希晚一步從房間外進來,手中還捧著一個看上去嶄新的相機。
“吐完了,先靠邊去,我來問。”
查爾斯斜睨南希一眼,還是主動請出座位。南希則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
“我隻清楚你利用了攝影將勞拉拓印到照片裡,但具體的細節和作用原理卻不得而知。請你明明白白地說清楚。”
南希一面說著,一面撥動靈巧的手指檢查相機。
“倉庫裡的雨中曲上也有黑印,但那時候相機的的確確在勞拉手上,這個神秘術……連普通人也能發動?”
“呵,看你的表情,一定是想——艾澤拉是個神秘術連小土塊都抬不起來的廢物,這樣強大的神秘術不是普通人都能發動就說不過去了。”
“我可沒怎麽想,重點根本不在這裡吧!”
南希氣惱道。
“誰在乎你是神秘學家還是別的什麽?這種神秘道具真要是連普通人都能使用……那才叫恐怖。”
艾澤拉不懷好意的神色僵硬了一瞬,隨即無奈地擺擺頭。
天真的小姐啊,這世上在乎的人可多了。
“這種神秘道具確實連普通人也能使用,只要找到一個適合的牆面,活物距牆面1米之內,拓印術都可以成功發動。”
“你就這麽放心把神秘術道具在最開始交給勞拉?她要是拍點別的什麽,你的計劃不就敗露了?”
“勞拉是個專注的人,她只會盯準眼前的一件事。”艾澤拉輕聲道,“而且倉庫內部道路狹窄,我特意讓烏鴉考察過,僅有把廣告牌置於牆邊,才滿足發動的條件。”
“烏鴉是你的神秘寵物嗎?”
“準確來說是寄宿學校所有人的。呵呵,你不妨問問查爾斯,他一定對此印象深刻。”
“好吧,我再問問——你跟名叫盧卡斯的危險神秘學家達成了什麽交易?”
“他給了我這個相機,讓我11號前把勞拉的照片帶給他。從此切斷我與灰潮的聯系,以後放我自由,讓我不用在睡夢中見到煩勞的記憶。否則我將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你跟他最後一次見面在什麽時候?”
“三天前,他停留在索尼婭家門口。在夢境中他威脅了我,我實際上也沒見到他本人。”
“為什麽索尼婭成為了你的幫凶?我想單單的嫉妒可不值得前途一片光明的劍橋大學生冒這個風險。”
“……人在精神崩潰時都有胡言亂語的傾向,不是嗎?我的自言自語恰巧被她聽到了, 那天我們在一個房間睡。”
“你說……她是自願的,為了朋友?”南希驚詫道。
“為了一個該死的神秘學家。”
艾澤拉話語中再沒了以往的底氣,她抬頭向一旁做著記錄的羅伯特,近乎是帶著一分哀求,但始終保持著理智。
“探長先生……這起連環案件您也了解了,是由神秘學家引起的事端,不應該牽扯進無關人士,您說對嗎?”
“嗯,索尼婭這事就翻篇吧。”
“探長!”南希大義凜然地站起身來。
“這事不能完!如果這都能視而不見,從此往後人人都可以無所顧慮地當共犯嗎?像勞拉那樣的受害者誰來替他們申冤!”
“南希,我要你給我仔仔細細聽好了——”
羅伯特一字一句地咀嚼道。
“從今往後你也要明白——不是所有神秘學家的案子都能拿到法庭上去光明正大地審的,特別是這種案子!你要知道,茲事牽扯的可不是一兩個人,更是幾百座神秘學家的墳墓!誰來替他們的死活買單?我們能做到的就是把這些事的影響降到最低,除此之外,半點不要干涉。這都是工作。”
“那也不能……”南希語塞,一時竟想不出反駁的話語。
“抱歉,探長,我先出去吹吹風。”
她艱難地吐出半句話,留下一個落寞的背影。
“羅伯特探長,這樣好嗎?”凱恩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悲涼之感。
“她遲早要面對的。”羅伯特歎息道,“我們從來代表不了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