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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輪舞曲》第9章 再回灰霧
  再次回到這裡,灰色的霧氣愈發濃厚,腳下是銀鏡般的湖面,凱恩試著用腳點了點湖水。湖水只是泛起漣漪,凱恩依舊奇異地站在湖面上。

  只是周圍沒再看見那艘小木船,他試探著朝灰霧更深處漫溯。

  冥冥間,凱恩感到有個意識在引領他的方向。他循著指引走去,果然看見了熟悉的木船,那個他不知道受困了多久的牢獄。

  木船附近,霧氣稀疏,船頭亮起一提馬燈,馬燈燃燒著熊熊的藍色幽焰,給木船染上幽藍的光澤。

  如果我是通過邪神祭祀醒來的,那麽這片灰霧,這艘小船,說不定都跟所謂的邪神有關聯。

  威廉說現在世上已經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邪神,那麽這些東西……邪神的遺物?它們肯定比我想象的更加危險。

  凱恩停留下來,觀察著不遠處的小船。

  我又回到這裡了,為什麽?因為記憶鑒定嗎?我的身體應該還在蘇格蘭場的房間裡,現在的我……

  他看了看左手,斷指的血痂消失不見。

  與現實中的我有所區別,應該是靈體形態吧,但衣服倒是沒什麽兩樣。

  既然這樣,就要更加謹慎,不能將危險帶到現實,伊芙和麥恩還在我的身邊。不知道,在他們眼中我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翻了翻衣服的口袋,摸到了一塊華夫餅,這是他剛從餐廳偷偷順走,準備留作應急食品的東西。

  華夫餅竟然可以帶進來?還能不能吃啊?

  他惦著華夫餅,朝木船的方向用力扔去。華夫餅咚的一聲拍在木船上,碎成幾塊,跌入湖水,轉瞬即逝。

  過去半晌,木船沒有反應,凱恩松了口氣。

  哢哢哢,意料之外的是,不多時,木船竟然開始搖晃起來,一道身影鬼魅般地從木船中央浮起。

  他見勢拔腿就跑,認識到了這裡的危險性,更不能有所懈怠。

  然而,熟悉的壓迫感再次襲來,周邊灰霧形成了一面透明的屏障,把凱恩壓製回原地。

  跑不了,那就只能剛正面了。凱恩回過頭,不管木船上的存在是什麽,優先控制住它!論木船的主人是誰,他自認為當仁不讓。

  正當他想要衝上前,一聲威嚴的命咒從船上傳出——

  『戒律.壓迫』

  凱恩隻覺背後一陣沉重,空氣仿佛有了重量,四面八方地壓在他身上,一瞬重心不穩,倉促間向前倒下,雙手勉強撐在湖面上。

  那道鬼魅從木船上漂浮起來,遊曳到凱恩身前。凱恩這下才看到了對方的真面目——

  一架鏽跡斑斑的中世紀騎士鎧甲,赤紅色的鐵鏽幾乎布滿了它每一處外殼。

  鏽鎧的臂甲朝凱恩伸來,抓住他的雙肩,輕輕提起。

  凱恩使勁掙扎,全力敲打著鏽鎧的臂甲,卻無濟於事。他望向胸甲中心,那兒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他意識到,他面對的是這副鎧甲的幽靈。

  “汝重返天日,而吾永久受困於此。這代價,是否公平?”

  乾澀的聲音從鏽鎧內部發出,聽不出一絲情緒,是心死之人才會發出的回響。

  鏽鎧松手將凱恩放下,周圍的壓迫頓時一松,凱恩喘了口氣,久抑心頭的怒火難以抑製,隨著吐訴的言語爆發出來。

  “你們都是從哪冒出來的,淨說些意義不明的話!”

  “為什麽我明明什麽都不清楚,你們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尋仇!格爾曼是那樣,

艾特琳娜什麽也不說,現在又來了個你!”  他怒聲道,他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被裹挾。

  “……”鏽鎧沒有出聲,它遲疑一瞬,拍了拍凱恩的肩膀,如同一位威嚴長者的慈悲。

  “這些不是你的罪過,但你的存在本身……便是罪過。”鏽鎧陳述著,仿佛是一件對它不那麽起眼的事實。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告訴我:這裡是哪裡?凱恩又是誰?”

  “你覺得一件早已生鏽的鎧甲,能記得多少事情?”鏽鎧拭了拭它的身上的鐵鏽,卻沒能抹去一點鏽跡。

  “我的記憶早已模糊,我的內心早已磨損,我是舊時代的遺物,而你能在新時代中生活。”

  “——告訴我,你感到什麽不平?”

  “不平?你是不明白!我在暗無天日的破地方不知道呆了多久,只是想要重新活著,在陽光下看看風景。你們這些舊日的陰影卻在我不知道的角落煩擾著我!我可以感受到你們的存在,像惡毒的詛咒那樣,像追著我不放的鬼魅。我聽見回響,看見異常的事物,我都不明白這些跟我有什麽關聯!”

  “你的詛咒來源於你自己。”鏽鎧強調著。

  “你應該感謝艾特琳娜。”

  “我是很感謝她,但是我要依賴著她嗎?靠著別人的救濟?!你看看,我身上的衣服不屬於我,我得到的認知不屬於我,我的人格也不屬於我!我能在這個時代找到什麽?”

  “你沒有開始嘗試,就想著放棄。”

  “好吧,你說的對,到頭來我也無法從你這裡得到什麽。看看這條破船,看看這片河,這裡才是我們的歸宿嗎?”

  “這裡是我的歸宿,你要的答案不該來找我。”

  鏽鎧的聲音正如腳下百年不變的湖水,永遠毫無波瀾。

  “你明明知道答案,它們就在灰霧裡。”

  凱恩怔住了,鏽鎧的提醒,讓他想起來模糊記憶中唯一一個清晰的名字。

  “那個名字?”凱恩試探著。

  “那個名字。”鏽鎧認同了。

  “會不會有事?”

  “如果有事,那不會是你的事。”

  “我說的是外面,外面會不會有事?”

  “你的朋友不會有事,因為我在這裡。”

  ……

  “好吧,那我同意了,不過你為什麽自己不說那個名字?”

  “我說沒有用,必須你來說。”

  “是嗎……”凱恩猶疑著。

  “你確定沒事?”

  “確定。”

  分析目前的狀況,確實不算上樂觀,我的精神離崩潰只差咫尺之遙。這個鎧甲也沒有什麽敵意,雖然我肩膀還是有點疼……

  嘗試是一定有後果的,我非常清楚,但不嘗試呢……一直被它逼著走,渾渾噩噩地過下去?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可以說的!既然我見過了一次外面的太陽,還會讓你把我抓回來嗎?!

  “……那我說了。”

  鏽鎧沒有動作,它默認了。

  “卡門.聶格.丹!”

  話音剛落,鋪天蓋地的灰霧狂躁起來,翻湧奔騰著,匯聚成一個個難以言喻的怪異形象——

  銀色的鑰匙,褻瀆的花紋,無數隻布滿血絲的真紅眼珠,同山高的遮天蔽日的觸手,觸手之上裂出的條條絲線、偽足……

  見此情形,二人不由分說地一齊奔回木船上。

  唯有這個木船才是無數孤寂中唯一的歸宿,唯一的安慰。

  湖面上也洶湧起來,兩人剛返回木船上,湖底就伸出無數隻水草般扭動的滑膩觸手。

  有的觸手上滲出血瞳大眼,灼灼注射著兩人;有的觸手支撐著湖面,扒起一個個怪奇嶙峋的蠕動生物;有的觸手則在水底扒拉著小船,糾纏不放。

  兩人艱難地維持著平衡。

  “你走,這裡我來解決。”鏽鎧的聲音還是那樣沉著冷靜,面前的異常仿佛只是稀松平常。

  “說的輕松,我怎麽走?”

  當隱匿的預感首次毫無保留地祭出祂全部的爪牙時,凱恩也難掩驚懼。

  “你問我,我就更不知道了。”鏽鎧摸索著,從船上拿起一柄劍鞘,還換換左右手試試手感,一看上去就是很久沒有用劍的不靠譜樣子。

  凱恩很想罵人,但奈何才醒來一天,詞匯量相當有限。

  “你真是鯡魚罐頭之神生的!”

  “什麽神?沒聽過。”鏽鎧緩緩拔出劍鞘,一柄金色的劍身亮了出來,鐫刻著神聖氣息的繁複花紋,保養的是那樣光潔耀眼,與遍布紅鏽的粗糙鎧甲本身格格不入。

  其劍鋒上鐫刻的一圈赤紅拉丁文格言則讓凱恩難以挪開視線——

  “恆心為義的,必得生命。”

  蠕動的龐大灰色背景下,鏽鎧似乎是覺察到他打量的目光,善解人意地翻過另一面劍身——

  “追求邪惡的,必致死亡。”

  一隻裂眼怪物撲上船緣,伸出偽足,滑膩的觸手伸向凱恩,嘶叫著難以描述的吟語,仿佛根本沒注意到一旁的鏽鎧。

  “來了,就砍。來多少,砍多少。”鏽鎧一字一頓,雙手肅穆地舉起金劍。

  天地間盡是灰色,扭曲、詭譎,僅有孤帆上唯一的光芒。

  然而這僅有的光竟濃鬱了起來,金色的靈氣盤旋在劍身之上,以至於通透了周遭的灰霧。

  “起初神創造天地。”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戒律.無垢』

  樸實無華的一劍揮下,面前空間仿佛有金色溢出,眩目的花紋擴散開來,如同戰鼓給人激悅人心的力量。

  刹那間,金色的空間擴張開來,是石子打破的水面,是阿基米德般的規整之圓,它包裹目所能及的一切。邪詭的生物也難逃羅網,一隻水怪眼球中最後的光景,是他們萬千歲月中未曾目睹過的東西——

  光。鋒銳而恢宏,無垢而絢麗。

  錚!

  金鐵之聲在靈光中湧動,劍鋒在殘影中落下,萬物俱籟。

  波濤聲,怪物的嗚咽聲,木板的吱呀聲,就連凱恩自己的呼吸聲,短暫地隨著眼前乍現的純白陷入空白。

  一劍揮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有迎面而來的怪物蠕動著偽足晃動小船的動作戛然而止。

  什麽都聽不見。

  時間依舊規律地流動,眼前的畫面卻異常地定格了幾個呼吸。

  凱恩實在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一時困惑勝過恐懼,他伸手觸碰那怪物的偽足——

  突然小船劇烈地搖晃起來,他一時重心失衡差點跌入水中。

  他再次爬起,就見眼前的怪物方方正正地從中被切成兩截,高溫殘余的白色蒸汽還從它的體內升騰而出,黑色血液盡數在耀光中蒸發淨化。

  透過怪物平均的身體,難以置信的一幕裹挾著氣浪衝擊著他的眼球——

  宛若是天地溝壑初開一般。

  灰霧、海水,隨著一劍延伸出去的輝光,同樣平平無奇地分成兩半。

  孤帆凝遊於淵壑之上。

  “太久沒揮劍,不夠熟練。”

  凱恩張大了嘴巴,此間情景已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

  您這實力哪是不夠熟練……這一劍下去估計蘇格蘭場都要分家了。

  怪物群似乎是退縮了一刻,而後又不依不饒地從四面八方撲上前來,偽足,觸手,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如同蠕動的蟻群。凱恩不理解,他們生得這般密為什麽不會打結。總之,對於正常人來說地獄般的場景。

  “正好,洗洗劍。”

  鏽鎧再次雙手舉劍,劍身大放異彩。開始是一顆光點,跟著是千萬顆光點升騰起來,凝聚在閃耀的劍身之上。

  就像金色的群星,圍繞在炙熱的耀陽周圍。在某一刻,光芒萬丈達到了眩目的極致,空間響應出錚錚波動,似為重回榮光的王者加冕。

  它不是一副鏽鎧,而是神聖審判的使者。

  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幾乎同時在一瞬間揮出……

  空間被金色填滿,洶湧的流光溢出,劍紋的光澤包裹了整個船身,耀眼地簡直就是光汙染,外面的怪物都淹沒在金色的光輝中。

  什麽都看不見,也好,這樣不用掉理智了。

  長達5分鍾的麻木收割後,最後一隻怪物沉入湖底。凱恩站起身來,見破碎的殘肢布滿了整片湖面。

  血腥味,海鮮的腥味,在一起打架,受害人只有你的鼻子,攻擊性那比起最不經打理的海鮮市場肯定也要濃厚得多了。

  “這是海鮮派對嗎?”凱恩嘴角抽了抽,他不知道該反感它們,還是同情它們。

  “不用去管。”鏽鎧細心地摩挲著劍身,緩緩收進劍鞘,如同問候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那個從灰霧中傳出,你我都聽過的名字,來自一個邪神。”

  “邪神祭祀就是跟這名邪神有關?”凱恩詢問道。

  “想要找到你身份的線索,就可以從這方面下手。”鏽鎧不急不緩地解釋道。

  狂躁的灰霧平息下來,凱恩心有所感,看向自己,自己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這是我要消失了?”

  “對,看樣子你來到這裡,經過固定的時間,就會回到現實。”

  時間不多,他焦急地拋出了喉嚨中的疑問:

  “最後問一個問題,你認識格爾曼還有艾特琳娜嗎?”

  “我不敢保證。”鏽鎧難得流露出回憶的口吻,“但艾特琳娜……我能肯定,你對她的熟悉感,並不是虛假的。如果她對你有所隱瞞,希望你不要責怪她。”

  “好吧,我答應你。”

  “但你也不是對我有所隱瞞,還說我有罪過什麽的?”凱恩諷刺道。

  “有些答案需要你親自探尋,一些事情提前告訴你,並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在你找到屬於這個時代的『錨點』之前,不合時宜的真相只會成為過大的風浪,讓你成為沒有家園的浮萍。”

  “總之,我們會再見面的。”

  鏽鎧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凱恩的意識淹沒在黑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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