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新倫敦的一個普通清晨。與往常一樣,周三並沒有什麽足以震動整座城市的消息被登上報紙。
無聊的人們通常並不關心蘇格蘭場最近偵破了什麽大案,就算知道了,也頂多當作早餐黃油的蘸料評點痛斥一下,就謔謔過去了。
只有頑皮孩子們圍繞著沾著點新鮮墨印的報紙興奮地轉。但實際上,他們更想知道一點奇奇怪怪的“小道消息”,來充實他們天馬行空的世界,那是所謂偵探故事,所謂偵探遊戲,所謂大名鼎鼎的福爾摩斯。
不如來談論談論今天的天氣吧,很多人都希望上下班的時候不要突然與雨水來一場卓別林般的邂逅。
嗯。也對,畢竟現在大家都習慣了坐地鐵,淋雨的機會其實也不算過分多。但既然杞人憂天的家夥不在少數,那就把一切瑣事的原因都歸結到該死的天氣上吧。
而艾特琳娜,自從昨晚提回一個大箱子後,就要匆匆趕回家裡,還沒來得及跟處理現場的警察同事們提交審訊報告。
看她那副表情,不知道是在像壞掉的玩偶那樣葛葛笑,或是在惱怒得就要滴出墨汁來,跟見了鬼也差不多。
特別是在大晚上,別人見到她那蒼白到不像人的可怖的表情更是見了鬼。
現場報告,以她的身份,在普通探員面前最多也就走走流程。但面對來往的警察同事小心翼翼的詢問時,她的回答是:
暫時沒有心情,我明天自己去跟威廉警長說。
所以,現狀是她經歷了一個大晚上的運動,回到可憐的偵探小屋又熬夜加班,最後回到公寓翻箱倒櫃,把帶回來的男人從箱子裡拽出來,用點特殊的方法處理傷口,再把人扔到寬大的床上。最後環顧四周,認命般地把自己邋遢的家居打掃個半天,才靠在自己臥室的木門前,對著黑夜發著呆。
床上躺著一個勉強套了身大衣和外褲的俊逸男人,男人的左手還打著木乃伊般厚實的繃帶。
房間裡除了男人的呼吸聲,只有擺鍾還在咕嚕咕嚕轉著。
她就這樣懷著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心情站著等待,從臥室擺鍾的第四次響聲站到太陽升起,再到城市地平線上第一縷紅色的晨曦打到臥室外的陽台上。
艾特琳娜倚在木門的陰影裡,數著曦光先生攀上陽台正中擺放的下午茶桌,劃過精美古典瓷杯裡早已涼透的咖啡,越過窗台的一角,在半掩的窗簾裡探出頭來,跟房間空氣中的微塵朋友們打招呼,最終映射在男人時常吃痛而不安的臉頰上。
這正是她在平時在晴天醒來的時候。
艾特琳娜不知道的是,凱恩本人並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樣平靜。
“卡門.聶格.丹——卡門.聶格.丹——卡門.聶格.丹——”
不斷的囈語,愈發清晰。夢境中,凱恩站在灰霧當中的唯一渡船上,四周的灰霧改變了萬年不變的死寂,它們流動著,翻湧著,嘈雜著。裹挾著冥河掀起浪花,連帶著小船也一並湧動。
詛咒無力的聲音,祈禱救贖的聲音,絕望哀嚎的聲音,夾雜在一起,交匯在一起,隨著灰霧鼓動,仿佛要把一切吞沒般,
形成了一首頌歌——
“偉大的卡門.聶格.丹啊!您永恆的榮光照耀我們!”
啊……!
凱恩猛然驚醒,迎接他的是一片溫暖的陽光,一個平凡的世界。
他眼睛眯著,輕柔的陽光對他而言太過刺眼。
朦朧中,
一名偵探小姐溫婉的朗誦聲適時響起,那道聲音如晨曦般溫暖,如詩人般詠歎: “或許我可用夏日把你來比方,
但你比夏日更可愛也更溫良。
夏風狂作常摧落五月的嬌蕊,
夏季的期限也未免還不太長。
有時天眼如炬人間酷熱難當,
但轉瞬金面如晦,雲遮霧障。
每一種美都終究會凋殘零落,
難免見棄於機緣與天道無常。
但你永恆的夏季卻不會消亡,
你優美的形象也永不會消亡。
死神難誇口說你深陷其羅網,
只因你借我詩行可長壽無疆。
只要人眼能看,人口能呼吸,
我詩必長存,使你萬世流芳。 ”
隨著最後一字吐出,伴著日光的鼓動,房間裡染上和諧的安寧。
久不見光的眼睛流著淚,對上了始終如黑夜般寧靜的紅寶石。
就這樣,兩人長久地對視,這對欲言又止的人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有陽光歡呼雀躍,分割了二人的視界。
艾特琳娜看向凱恩,陽光在他困惑的藍色眼球中閃爍。他一定很想詢問,問這問那的。但是他只是保持一種禮貌的距離,保持一種對美麗的尊重,擱置了心中的不安與疑惑。此時又顯得他還是那樣的紳士。
艾特琳娜明白這一點,她有所猜測,但凱恩失憶這一明顯的事實擺在她眼前時。無可言喻的悲悵短暫籠罩了她。
凱恩卻始終是微笑的,一瞬間的恍惚,又令艾特琳娜不禁自嘲——都是陳年舊事,管那麽多幹嘛?
伴隨著古典的詩句,凱恩也尋回了一絲熟悉感,但這種熟悉感就像面前美麗的女性陰晴不定的猩紅雙眼一樣——時而驚喜,時而失落,時而溫柔,時而冷漠。令他難以把握。
“我在陽台等你。”結束了長久的沉默,戴著黑框眼鏡的美麗女子丟下一句話,打開臥室的窗門,徑直坐在陽台的下午茶桌前。
凱恩坐在床上,一時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麽,像隻被老鼠嚇到的黑貓。
眼前的一切太過陌生,太過夢幻,太過難以理解。
“意思就是,小子,你趕快收拾好自己,女主人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哈哈哈!”
床頭邊,吞了凱恩一晚上的大皮箱子張開箱口,爽朗地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