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驚無險地結束了排雷遊戲後,卡林夜晚回到了園區的溫室休息,早晨醒來後發現忒娜已經做好了早餐,她也許是在卡林熟睡時有過短暫的清醒,也許只是突然蘇醒了生前一些記憶,總之當卡林醒來時,早晨還冒著熱氣。
這是他們探索林野動物園的第七天早晨,卡林吃著早餐,背包裡的對講機突然嗡嗡作響。
卡林取出來接聽,對講機的通信范圍只有三公裡遠,多半是研究室的同學按照之前約定好的時間來到了附近。
“喂、喂、哪位?”卡林問。
對講機響起聲音:“卡林,我是澤洛斯,還有洛依。泰米爾老師派我們來,給你帶了些物資。”
“在觀景台等我,我去接應你們。”
順著昨天的地道路線,卡林再次來到了園區外的觀景台。
“怎麽把你們這倆位精兵強將派來了?”卡林與兩人打招呼。
與此前一直在0級苦苦扎掙的魔法學徒卡林不同,這兩位同學都是2級的魔法師。
男同學澤洛斯是造影師,女同學洛依是馭蟲使槍手,同時也是出色的椰蚤彈槍匠。
運送物資這種任務,派遣澤洛斯就已經算是大材小用了,洛依更是通常隻待在公館最安全的地方製作槍彈,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洛依沒好氣的說道:“我自己要求過來的,我來看看你帶著忒娜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你的情報有誤,這裡可算不上偏僻。”卡林拍了拍腰間的刀鞘。
兩人將目光投向卡林的腰帶。
“螳刃公?旋鏢星蜂...”
“看來你在這邊幹了一票大的。”
兩人表情有些愕然。
“跟我來。”卡林招了招手,將兩人帶向地下管道,忒娜和彌菈婭正等在那裡。
“忒娜!”洛依親熱地靠向忒娜,她第一眼便瞧見忒娜腿上的絲襪,顯然是誤會了,回頭對卡林露出取笑嘲弄的表情。
沒等卡林回應,她又瞥見一旁的彌菈婭,下意識問:“這位幸存者,我沒見過?”
“不,她是寄生者。”卡林說道。
兩位同學臉色一變,澤洛斯立即抬起手中的影籠。
“別緊張、別緊張,放心好了。”
卡林擺了擺手,攬住彌菈婭的肩膀,“她算是我的...死靈夥伴。”
洛依懷疑地看著彌菈婭,而彌菈婭似笑非笑的看著活人們,眼中帶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洛依伸手扒了扒卡林的衣領,並沒有看見死靈法師標志性的頸環。
“你用什麽辦法控制它?你確定它不是在假扮忠犬,用這種方式蠱惑你?你沒聽過那些故事嗎?寄生者與幸存者相戀,最後在約定終生的瞬間撕下偽裝,開膛破肚、撕心裂肺,為對方種下自己的蟲卵。”
卡林聳了聳肩:“這說來話長,但放心好了,我確定我掌控著她。跟我來,到了地方後我再向你們解釋。”
卡林拉著彌菈婭和忒娜帶路,澤洛斯和洛依便跟在後面,走進黑森森的地下纜線通道。
澤洛斯手中形似提燈的影籠綻放光芒,將通道照得徹亮。
造影師所習練的光影魔法,既然有暗影叢生,自然也有光明相伴。
洛依繼續追問卡林:“它是你從哪裡弄來的。”
“她叫彌菈婭,上次我從動物園返回學堡,在路上遇見了她。”
卡林側頭看了彌菈婭一眼,她沒有發言,
並不打算分享自己真正的來歷。 洛依繼續問:“她的異蟲化程度呢?”
“四度異蟲化,其實異蟲器官完備,也已經接近五度異蟲了。”
洛依和澤洛斯對視一眼:“這聽起來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忒娜也已經四度異蟲化了。”
“?!”
洛依瞪大眼睛:“...卡林,莫非你找到了澤連的寶藏嗎?”
“...怎麽會,澤連的傳承,路邊的狗都會嫌棄的。”
澤連,據傳就是將這顆太倉星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那位妄圖成神的死靈法師的名諱。
盡管聖蔭林庭的救援小隊早就宣稱將其擊殺,但在幸存者間一直流傳著關於他的許多謠言和猜想——一位追求著不死性、即將成神的死靈法師,怎麽可能那麽輕易被乾掉,太倉星上必然還殘留著他的殘魂和傳承。
這種猜想過於理所當然,卡林一向持保留意見。
但從廣義上來講,這星球上如今橫行喪屍的景象,都是澤連一手釀成的,這些喪屍一日未被徹底消滅,流傳的不死便不會斷絕,這本身也是澤連的傳承。
兩位候選魔女如此快速的晉升,何嘗不是建立在掠奪其他寄生者的基礎上,而寄生者也可視作活人死後留下的遺產。
卡林不會對澤連感恩戴德,但的確有那麽一部分幸存者,將他視作這新世界的締造者,追捧他那惡毒的不死,並整日在廢墟裡搜尋著臆想中的寶藏。
他們和他一樣的可惡,哪怕肉身仍未被蟲寄生,心靈卻已被蠶食潰爛。
卡林帶著眾人鑽出通道,回到溫室當中,拎起浮遊蠑螈,又拍了拍正在睡懶覺的大貓蓀蓀。
“來,讓我為你們展示一種新的命運。”
......
“十天前,我和忒娜第一次來到動物園散心時,遇見了這隻怪貓——蓀蓀。”
卡林摸著貓頭亂說瞎話。
“它自稱是聖蔭林庭將它送到這裡,它具有奇異的魔法能力,每當星球與文明的命運開始轉變,它便能傳送到命運之人的身邊,為其帶來命運促動。”
卡林又舉起浮遊蠑螈。
是他剛孵化出來不久的真龍龍偶,旁邊還有另外一隻,則是步卒龍偶。
“這是蓀蓀帶來的,它代表一支特別的浮遊蠑螈種群,只要將影蠶琥珀和魔晶石喂給它,它們便能合成一種全新的龍影蠶琥珀。”
洛依習慣性找茬:“泰米爾老師可不是這樣說的,他說你撿到了一枚...”
卡林直白的點頭承認:“我撒謊了。我不希望太多的人在現階段知道這件事...我不太喜歡學堡裡那幾位老師的野心。”
研究室的八位老師中,泰米爾最為純粹,其余老師的理念亦各不相同,他們在外都有各自的產業,從事著一般學生並不知曉的秘密活動。
老師們扎實的知識水平和出色的教育能力,使得他們得以帶領學生們在這末世中站穩腳跟,為自己贏得了學生們的尊崇和追隨,他們自身的追求也在因此不斷發生變化。
好為人師的職業天性,在如今這個畸變的世道裡,也演變為了更複雜更深遠的野望。
卡林並不完全讚同他們的理念,但以老師們在學堡中的威望,卡林很難抗拒他們的命令。
洛依和澤洛斯明白卡林的意思,兩人都是2級的魔法師,平日裡更受老師們的器重,被指派的任務也更重要,自然也更不輕松。
許多任務中老師命令他們所做的事,也並未必是他們自己心中認同的做法。
但他們並沒有接話,澤洛斯只是不動聲色的端詳著浮遊蠑螈。洛依用余光瞥了澤洛斯一眼,又與卡林對視,像是在對他使眼色。
“卡林,你想自立門戶嗎?”她輕聲問。
“當然不是,你們是知道我的,我可不是當主角的料,領導不了別人。”
卡林搖頭:“我只是不讚同老師們的一些做法。無論是八年前還是五年前,那時我們都還只是孩子,自然要服從老師的命令。但如今,我想大家都應有自己的思想和發言權了。”
“老師們宣揚在外的學堡看似美好,卻同樣暗湧潛流。有的老師甚至還與捕奴隊合作,我想很多同學對老師們的原則和手段是有牢騷的。”
“但八位老師中有三位3級魔法師,所以我想,至少等到大家得到足夠成長,有把握說服老師們,爭取他們的認同時,再告訴他們蓀蓀和浮遊蠑螈的事。”
“否則,這時候撕破臉皮,肯定不會有什麽好事。”
洛依撇了撇嘴:“如果照你所說,忒娜和你的這位新歡都已經是四度異蟲,那你很快就會有‘能力’說服老師們了。”
卡林道:“但只有我自己毫無意義,我希望同學們也都能獲得自立,而不是事事服從老師們的判斷。”
洛依再次回頭,正視澤洛斯,觀察他的表情。
澤洛斯沉默了一會,攤了攤手,失笑道:“怎麽都這樣看著我?是不是我敢吐出一個‘不’字,你們就要殺人滅口了。”
卡林訕笑:“那倒不至於,就算意見不和,但我們的交情還在啊。更何況泰米爾老師與其他老師不同,是我們想要優先爭取的對象。”
澤洛斯說道:“卡林,我自五年前起就一直待在泰米爾老師的學習小組,想必你明白我的立場。”
“敞開來說,我也不喜歡其他老師那種高強度使喚學生們的方式,那場景有時看上去也就是相較斯文的捕奴隊而已。許多同學則乾脆放棄了自己的思考,隻一心盲從老師的命令任勞任怨,看起來和一直追在我們屁股後面的寄生者也沒什麽區別。”
卡林說道:“思想不是憑空得來的,我們先要幫助大家變得強大。一百多名同學之中,至今也只有二十位1級魔法師而已,我想將浮遊蠑螈秘密引進到信得過的同學手中,讓大家有更多的成長空間。”
卡林像一個推銷員,開始施展自己的話術。
他自稱是覺醒了龍語者的天賦。
這不算奇怪,在一顆充滿魔力的行星上,總會有人覺醒出各種各樣的超能力和魔法天賦,只不過太倉星歷來著重造影師的發展,大多的魔法天賦並不受重視,或者說造影師傳承的底蘊還不足以與這些天賦兼容發展。
因為能夠理解龍語,所以蓀蓀找上了卡林,並將他視作命運之人,將浮遊蠑螈引薦給了卡林。
這支特殊的浮遊蠑螈種群願意與人類合作,只要人類將影蠶琥珀與五十克標準單位的魔晶石交予它們,它們便會替人類合成龍影蠶琥珀。
魔晶是魔力的凝結體,在末世中通常被當作貨幣使用。
蘊含在水體中的星辰魔力,隨著液體不斷翻湧攪拌,脫出水體、暴露在空氣的瞬間便有可能凝結成魔晶,所以海岸沙灘是最常見的魔晶產地。
在魔法星域的其他地方,通常人們會在冥想時從魔晶中汲取魔力輔助修行。但太倉星被太空中的魔耀風暴所包圍,魔力充沛到異常,魔晶便不再是冥想修行必備的資源,只是施法時用來擴充魔池的“增壓器”。
又或者充當各種煉金器具的“電池”。
在末世當中人們的消費習慣更保守,更習慣以物易物。所以貨幣的用處不多,基本每位幸存者手裡,都會積攢一些魔晶,住在研究中心的學生們也一樣。
所以大家肯定支付得起,龍影蠶琥珀的合成費用。
前幾天,泰米爾老師在實驗中基本確定,龍影蠶琥珀與正常的影蠶琥珀一樣,能夠基本適用於現存的各種造影機,等於能讓現有的造影機全都提升三成性能。
許多原本無法實現的光影魔法構想,也會因其出現而具備新的實現可能。
要知道造影機不僅是造影師能使用而已,一些基礎的造影設備,甚至不是魔法學徒的普通人,照樣能夠使用。
就算放在末世之前,這也是光影魔法之道上很了不起的突破。
卡林和澤洛斯算是一拍即合,根本不用花費太多口舌,澤洛斯很快便同意接收卡林遞給他的那隻浮遊蠑螈,願意配合其在同學當中秘密開展業務,並尋找合適的時機刺探泰米爾老師的想法。
蓀蓀不知不覺便消失了蹤跡,顯然是又受到了命運的感召。
卡林告訴澤洛斯和洛依,蓀蓀是依靠命運魔法進行尋人置物的,因為卡林與浮遊蠑螈間存在的特殊關系,蓀蓀也能以浮遊蠑螈為媒介找到澤洛斯,並幫助他與其余人置換物品。
“在這幾天的時間裡,蓀蓀依靠命運魔法陸續拜訪了兩百位桑女族,他們全都是學者階魔法師,其中大約五成是馭蟲使,三成是造影師,余下兩成是死靈法師。”
更多的浮遊蠑螈也將由蓀蓀轉交到他們手中,屆時造影師們為了換取龍影蠶琥珀必會大舉收集魔晶,促進更多魔晶和造影機流入市場,原本以物易物的簡單網絡也將逐步升級,若能參與其中,同學們便能獲得良多助益。
“原來太倉星還有這麽多魔法師活著。”洛依發出了和當初卡林如出一轍的感慨,仿佛再次窺見了桑女族的未來。
相互達成了約定,討論出了一個暫時用來向泰米爾老師解釋的借口。
澤洛斯和洛依都還有各自的工作,但難得到這邊一趟,卡林便邀請兩人幫他一同處理觀光旅館中的冥土蟑螂和君盔蟲。
他們與寄生者交手無數次,當然不會害怕,但狩獵這兩種寄生者的經典組合,聽起來很冒險。
雖然兩人的確都是2級的魔法師,但能活到今日顯然不只要依靠實力和運氣,更要有足夠的謹慎。
聽到這對為人類帶了不知多少災難的組合,兩人當然是下意識的咬牙切齒,但也要仔細詢問情報、謀而後動。
不過在此之前,洛依想要先解決眼前的疑問。
她指著溫室田裡的喪屍腦袋們問:“卡林,你把它們埋在這幹什麽?”
卡林依舊是胡編亂造:“龍語者的天賦使我能共享浮遊蠑螈的龍血,我借此用龍血感染血禍蚊寄生者的血脈,彌菈婭就算這麽被我控制的,現在她已經離不開我的血了。同時龍血賦予了我們特殊的體質,彌菈婭便可以高效的吞噬和淨化死靈蟲魔力,並共享給我們。”
其實漏洞百出,但洛依並不拆穿,反而將話題快速拉扯回來。
“那你為什麽把它們埋著這裡。”
“將這些喪屍種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彌菈婭每天都能吸取它們恢復的魔力。”
“我姑且相信你的說法。 所以,你現在不應該叫死靈法師了,我看是‘死靈德魯伊’才對。”
洛依再次盯著一旁的彌菈婭觀察了兩眼,又看向卡林:“忒娜呢?你打算把她的異蟲化也推進到底嗎?”
“是的,反正情況已經不能更糟了。”卡林轉頭與忒娜對視,這些天以來他也思考了很多。
卡林將自己與瑞秋的那次碰面的談話向兩人分享。
“剔除體內的死靈蟲,在當下對寄生者而言就代表著必死無疑。現實讓我們不得不承認了,桑女一族只能再次踏上與蟲共舞的宿命之路。”
“腦子被蟲子吃掉又如何?只要智慧和靈魂頑固地留存在裡面,蟲子照樣能當腦子用。”
“誰說是蟲子寄宿了我們的軀體呢?也許換個角度,我們的意志也正努力佔據著蟲子的軀殼。”
“我想,被感染的那一刻並不是昭示死期,而是宣告一場漫長戰爭。這不也正是我們一直堅信的,研究中心一直在踐行的理念嗎。”
“即便異蟲化在逐漸加深,人性與死靈蟲的對抗卻從未停止,誰又能肯定,最終從這軀殼中破繭的一定就會是蟲子呢。”
洛依耐心聽著卡林的想法,喃喃道:“但願一切如你所想。”
洛依注視著曾在五年前帶領諸多學生從校園中突圍而出的忒娜,想在忒娜清澈的目光裡尋求希望。
但忒娜從不曾看洛依,忒娜只是默默望著卡林,又像是在神遊天外。
她藍天般澄澈的眼色裡,淡紅的蛛網神經若隱若現,正一點點纏繞著她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