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你方唱罷我登場,城頭變幻大王旗。
雲州城盛樂郡牢城營的城門大開,伴隨著獄卒們依照花名冊上的唱和聲……
一群衣衫襤褸的犯人簇擁著走了出來,他們因為新朝肇始而重獲自由。
赦免的人群裡跑出來一個少年,久困籠中的小鳥終於逃出生天。
從繈褓中的嬰孩,到骨瘦如柴的少年。他在這裡整整度過了十三年。
少年蒼白的臉上那雙淡藍色的雙瞳彰顯他鮮卑族的血統,高聳的鷹鉤鼻兩側凸起的顴骨搭配著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塌陷臉頰。尤其是額頭左側臨近眉毛處,那塊“刺配墨印”分外醒目,美其名曰:金印。它時刻提醒著所有人:此人曾被官府施以“墨刑”。
墨、杖、徒、流、死,是官府對犯罪者所使用的五種刑罰。
墨刑,就是在犯罪者的臉上以刀刻字,刻痕處塗以墨炭,使所刻之字成為永久記號。
“姨娘,你快點走嘛”。高藥擦了擦額頭上興奮的汗水,不時地向後招手,催促著一位頭戴素沙巾,身著粗布麻衣的婦人。
“藥兒,你慢點兒跑,等等我們……”。婦人攙扶著一位老者蹣跚前行。
“終於出獄啦,不想我殘燭之年,又能重見天日,余生定當珍惜有加……”老者佝僂著身軀,沙啞的嗓音唏噓著說道。
閭丘婉華感激的淚水摻雜著哭腔應聲道:“花老爹,女兒承您恩情,藥兒多虧您在獄中多方照應,我們才能活著走出這牢城……”
但她心裡明白: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不知道自己脆弱的身軀能否給高藥以佑護。
她始終懷疑這次“大赦出獄”,是自己無法探知的背後勢力所為……
否則,以他們“結黨叛國,弑君篡位”的潑天重罪,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脫身囹圄?
十三年前那場鄴城宮廷內的“巫蠱之禍”,貴妃賀蘭芸雪以悲烈的方式讓她的孩子得以苟活,但她身邊所有受到牽連的人全部誅殺。
衝天的火光,遍地的屍體,迎面而來的刀光劍影,他們僥幸逃了出來……
作為乳母的閭丘婉華,只能與繈褓中嗷嗷待哺的嬰兒東躲西藏,斬斷清除存在於這個世界所有的社會關系。
那晚撲面的血腥氣味至今讓她心有余悸,更無法讓婦人釋懷。
每每想起,都讓她在體力被勞役徹底榨乾後的惡夢裡驚醒,一身冷汗之後再難入睡……
高藥早都一溜煙地跑出去好幾條街,用好奇的眼睛看著外面嶄新的一切。
人群中一個鮮卑妝容的女子快步迎上前來,高聲埋怨道:“爹,您怎麽現在才出來?家裡無人照看,就剩我弟一個人……”
作為家裡唯一的支撐,她必須像男人一樣承擔起一切。
“哎,希望這次跟家人團圓的期限能長一些……”老人看著眼前這個飽經風霜的女兒,心疼之余,欲言又止的歎息著說道。
高藥趁女子不注意,在她身後重重地拍了一下肩膀,喊道:“哎吆!木蘭,你可來啦!上次你從溫教頭那裡學來的“兵譜九章”,你教我的招式都已經學會啦。我在牢城營裡偷學的“落雁神拳”你想學嗎?哈哈,咱們終於可以通通快快的比試啦,這次我絕對不會輸給你,哼……”
木蘭轉頭看著高藥。雖然一臉的嫌棄,但欣喜的眼神透露了她的心情。
他們打鬧著跟隨花老爹出了盛樂郡南門,
雇了一輛驢車離開官道,繼續朝著遠在綿延不絕的山區外的瓦罐寨進發。 黃昏時分,遠遠地看見瓦罐寨山坡上的嫋嫋炊煙。寨子裡四十幾棟茅草屋不規則的散落滿山的椴樹林間。白色石基壘成的院牆已經長滿青苔,波浪般四處延伸。
北方遊牧民族對自然環境的依賴性比較大,他們只在冬季牲畜草料缺少的情況下,才會根據水草的豐茂程度來遷徙牛羊。大部分時間他們會選擇固定的場所來定居。
牛羊成群,山木蔥蘢。林泉沃野,阡陌縱橫。
高高的松木塔樓矗立在寨門口,警惕著方圓五裡的動靜,防止周邊遊牧部落的侵擾。
瓦罐寨屬於鮮卑宇文部群居的地方,寨子裡大部分人都以“宇文”作為姓氏,“花”姓只有三五戶人家。
由於部落裡的“種姓”差異,花木蘭小時候沒少受寨子裡小孩們的欺負。
進入寨內,隔著三條街的巷尾偏僻處,一所用籬笆扎成的院牆便是花老爹的家。
修竹掩映,繁花簇錦。茅屋整潔,庭院安靜。
花老爹在寨子裡經營著一家小酒壚維持生計,自釀的“椴蜜稠酒”遠近聞名。
聽見響動,院子裡早已跑出一個五歲的兒童,花雄清脆稚嫩的喊了聲:“爹”。
“婉華,你跟藥兒就在小老兒的家裡踏踏實實住著。木蘭她娘走的早,家裡就我們爺仨相依為命。等一切有了起色,你們再作其他打算也不遲。”花老爹抱起花雄說道。
閭丘婉華趕忙謝過。打算隱姓埋名,這裡暫時成為她和高藥相依為命的棲身之所。
釀酒工藝是花老爹的不傳之秘,只能由他親自拌曲發酵,糟燒蒸餾。
閭丘婉華則以宮中學到的紡織、縫紉、刺繡、漿洗手藝補貼家用。
院內沽酒稱木蘭,滌器伴客名高藥。
一對璧人正值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年紀。頓時讓小酒壚的生意回歸正常,順道歇腳的客商逐漸多了起來。
他們都願意繞路在寨子裡喝上幾碗“椴蜜稠酒”酒,歇完腳後再趕往城內。
閑暇時節,高藥和花木蘭去後山一處開闊地,以寨子裡溫教頭教習的“兵譜九章”裡的拳腳功夫互相切磋。偶爾也會騎馬去寨子外的山林裡打一些“野味”跟家人分享……
身處亂世,全民皆兵。人們都需要武技傍身。即使他們再怎麽勉強苟活、再怎麽不自量力、再怎麽困難艱險,也希望用自己的雙手,守護眼前最珍貴的東西。
木蘭雖是女兒家,老邁的父親和年幼的弟弟只能靠自己來保護。所以跟高藥練習武藝的時候特別認真,每次都以高藥的鼻青臉腫、舉手投降而結束……
牢獄生活並沒有在高藥快速成長的軀體上留下多少苦難的痕跡,背上的鞭痕反而成了他跟寨子裡小夥伴們打完架後炫耀的資本。
除了臉上那塊“刺配墨印”觸目驚心以外。活潑樂天、爭強好勝的性格讓他在瓦罐寨很受歡迎,大家私底下都叫他:金印小子。
高藥終於等來了“破虜俠客團”重新光顧。他就整天纏著他們講一些奇怪經歷和沿途見聞,夢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他們。
平靜的酒壚內頓時歡聲笑語起來,酒精的作用讓每個人都放浪形骸。
“乾杯吧,兄弟們!為了我們又多活了幾天而乾杯!高藥,把你們家煮好的牛肉再切幾斤來,怕我們不付錢嗎?哈哈……”
推杯換盞的“俠客團”成員們嬉鬧著,碗裡剛被高藥倒滿“椴蜜稠酒”,瞬間被豪飲的成員們搶著喝個精光,續杯成了他最忙碌的工作。
“哈哈,大家都有酒,還搶?不怕被花老爹他們笑話嗎?……”祖逖微笑著端起酒盞。
看著東倒西歪的俠客團成員,高藥一個箭步竄到桌子上,踢開見底的空酒盞,大聲喊道:“你們不要瞧不起人,我跟著寨子內的溫教頭學會了“兵譜九章”裡的拳腳功夫。讓我加入俠客團吧,咱們一起闖蕩江湖……”
酒壚內頓時鴉雀無聲,之後又爆發出更加熱烈的嘲笑聲。
“哈哈,就憑你?一個小毛孩子也想當俠客?別開玩笑!哈哈……”
“為什麽不行?我打架從來不認輸的,而且我、我每天都跟木蘭切磋武藝。你們就帶我一起去吧!祖大哥,我很想當個俠客呢!”高藥握緊拳頭說道。
俠客團首領祖逖笑道:你學的那些三腳貓功夫,遇到對手還不是白白送死嗎?高藥,江湖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美好。你在這裡當個酒保有什麽不好?至少花老爹的美酒管夠,等再過上幾年,讓你姨娘給你娶上一房媳婦,那還不神仙眷侶,羨煞旁人嗎?嘿嘿……”說完斜眼瞧著酒壚旁忙碌的花木蘭。
花木蘭一臉緋紅,她跟高藥經常被喝醉的客商拿來取笑。
此時的高藥一心要去闖蕩江湖。舔著臉祈求道:“祖大哥,您可以教我功夫呀!我很聰明的,肯定一學就會!拜托啦!”
高藥接著說道:“我在牢城營裡還結拜了兩個兄弟段韶和斛律光,我們經常一起切磋武藝。哎,好幾年沒見,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啦?”
祖逖眼角一跳,鄭重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少年。饒有趣味地說道:斛律光是你的結義兄弟?他現在可是苻秦天王麾下的一員猛將,江湖人稱“落雕都督”。你們當時結拜的時候幾歲?”
“六歲”。突然聽到關於結義兄弟的消息,高藥更加地一臉興奮。
“六歲孩童的結義還會作數?”酒壚內又爆發出一陣哄笑聲……
高藥不忿地說道:“我們已經約好,要在江湖上闖出名堂。哼,總有一天,我也要尋找到夥伴,組建自己的俠客團,你們等著瞧吧!”
突然,寨子門口的塔樓上警報鼓聲響起,高藥他們迅速拿起溫教頭派發的武器。按平時訓練的方式,急忙趕往寨內的練武場集合……
“破虜俠客團”成員們在首領祖逖的授意下,也都備好武器尾隨而來。
隨著寨門緩緩打開,一隊四五十人的兵勇在兩個將領的帶領下,蜂擁地衝將進來……
等看清來人後,大家臉上頓時面如死灰,噤若寒蟬。
接到詔令的幾十名青年無奈地從人群裡走出,身後是家人們不舍的飲泣聲。
花弧一家匆忙趕來。他知道避無可避,趕忙撥開人群上前迎接。為首的將領目光搜尋,鎖定目標後縱馬狂奔,快到老人跟前時突然控馬收韁。
周圍的人群一陣驚呼,生怕花弧被馬踩在腳下。
待眾人未反應,那名將領揚手一鞭子抽到花弧臉上,獰笑著說道:“花弧老兒,你又回來啦?牢城營的滋味好受嗎?跟我們兄弟再走一趟吧?嘿嘿,我桃豹、支雄又來催債啦!”
花弧頓時一臉鮮血,鞭子的威力使他倒地不起,只能捂著臉哀求道:“兩位軍爺,小老兒年已六旬,家中男丁才五歲,征兵詔令能否網開一面,饒過我們一家老小吧?”
桃豹戲謔地說道:“你敢違抗燕國天王慕容將軍的詔令嗎?花弧老兒,你的命還挺硬。前幾次的征召,你雖以牢役的形式償還,但每次都能熬到出獄,不得不讓人佩服你好命。這次軍情特殊,你如果不奉詔,我們只能讓你的小兒子花雄湊數啦。支雄聽令,速速給我綁了,咱們好回去交差……”
支雄和幾個兵勇都是刀頭舔血之輩,惡狼般拉拽花弧身後的花雄,準備捆上繩索就要帶走。
劍拔弩張,群情激憤;危機四伏,孤立無援。
“你們這般欺人太甚”。人群中的高藥手持長棍,縱身向前,一招“橫掃千軍”,把未作防備的兵勇打翻在地。怒喝道:“花老爹年已六旬,如何應征參軍?花雄才五歲,這豈不讓他白白送死嗎?”
高藥這種打抱不平的性格,在牢城營裡就經常挨揍,遍體鱗傷的同時也交到很多好朋友。
眼前這群平時驕縱慣了的兵勇們慌亂地爬起身來,紛紛抽刀圍住高藥。就等著軍令一下,立刻把這個楞頭小子剁成肉醬以泄憤。
支雄也一臉的詫異,抽刀怒罵道:“哪裡來的野雜種,敢來管軍爺們的公務?違抗慕容將軍的詔令?你活得不耐煩啦?”順手就朝高藥頭上砍去。
“天下不平事,自會有人管。我是高藥,請多指教。今天我是不會讓你們把花雄帶走的”高藥以棍護身,迎著刀頭,凜然答道。身後的花木蘭猛拽他的衣袖以躲避刀鋒。
眼看高藥即將慘死當場。伴隨著身側的冷哼,一杆鐵槍斜刺裡架住支雄的配刀,順勢一挑,向上的勁道讓他收不住。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讓支雄胸口猶如雷擊,踉蹌跌退,狼狽之極。
桃豹在馬上一看情勢不利,趕忙撥轉馬頭前來助陣,護住倒地的支雄,抽刀凌空砍向攜帶鐵槍之人。
祖逖此舉只打算讓雙方停手,並不打算挑起事端,所以招式上並沒有使出全力。
他挺槍虛晃,橫加格擋,順勢把高藥護在身後。正色道:“各位軍爺,花老爹年近六旬,家中男丁尚小。眼見他無法應詔,何必三番五次催逼?可否以加倍的錢糧賦稅相抵呢?”
桃豹和支雄看著祖逖和他身後的“破虜俠客團”成員, 相互對視了一眼。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便不再使慣用的伎倆來“武力”催逼花弧一家。
他們這次只是為了敷衍匈奴左賢王劉衛辰的央求,此人在代國的叛亂導致鮮卑拓跋部狼主拓跋什翼犍兵敗被殺,最近才率部投靠慕容天王。
振威將軍獨孤洛垂擁立拓跋珪繼位後,率軍與慕容垂對峙於參合陂,逼迫其交出叛將劉衛辰。
劉衛辰為人反覆無常,權謀多變。他非常害怕燕國就此罷兵,拿他當替罪羊,所以想通過薩滿巫師的“血祭長生天”討得天神的諭旨,以此打消慕容垂的顧慮。
桃豹和支雄私下裡分得一批財貨後,便想來瓦罐寨,征召兵勇的同時,威逼花弧一家交出五歲的花雄用來湊數。
所以他們才以燕國天王的名義出此下策……
“閣下是何人?瓦罐寨屬於大燕天王慕容垂將軍治下,你們敢違抗詔令嗎?”桃豹沉聲喝道。
“我是破虜俠客團的首領祖逖,蒼穹九柱國之一。就算是北嶽霸槍慕容垂親來,也需給我三分薄面……”祖逖平靜地答道。
人群裡一陣驚呼。桃豹、支雄二人十分驚慌,但依然強硬的答道:“末將只是奉慕容將軍之命行事,希望閣下不要為難我二人。限你們三天內交人,否則花弧老兒的幼子花雄便梟首示眾,以示懲戒。哼,我們走……”
桃豹和支雄率領兵勇和應詔的青年,逃命似地離開了瓦罐寨。
練武場上,氣急攻心的花弧昏死過去。花木蘭和高藥他們急忙施救,身後散落了一地無可奈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