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那年,每當作為助教被靈玉拉到學宮旁聽課程時,青水就會有些走神,時不時地沉入回憶。
雲嶺高等學宮的考核一向以地獄難度而著稱於魚鳧國,在學生們中流傳有一句戲言:”學宮求智樓,一躍解千愁“,調侃的便是早年一位由於掛科學分過多而不得不退學、心裡又想不開於是爬上樓頂一躍而下的前輩學子。對於這句話,青水是在新生入學培訓課上,打了一會瞌睡後爬起來問同桌,才知道的。
這種由於考砸了而或是跳樓或是跳湖的校園傳說一度曾讓他很緊張,害怕好不容易被夢中學府錄取結果不得不被勸退,於是第一學期發憤圖強,結果一不小心把績點弄到了學院前列。他至今也忘不了,當他跟同桌說自己是因為害怕退學而努力學習時,同桌那震驚的表情。
後來他才知道,求智樓下常年維持著多功能防禦緩衝法陣,足以保證任何尋短見者的安全;學宮的退學率其實也並不高,大部分教授都比較仁慈,只要離及格線不遠,就會盡力撈一撈;而在這座全魚鳧國乃至全昆南半島最頂尖的學宮裡,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這麽勤奮努力的。
最後這個事實,是在一次聊天時他偶然得知的,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在一節人類學與異人類學的實驗課後:“所以這麽說起來,你居然沒去過南門的那幾家小酒吧?”下課後聊天時,同桌疑惑地問青水。
青水則以疑惑回應他的疑惑:“啊,學長你怎麽會覺得我去過?我還是未成年人誒?”
同桌頓時恍然大悟,隨即不屑道:“現在的酒吧查得又不嚴,哈哈,待會我帶你去小天堂瀟灑瀟灑,保證不會被條子發現!”
那次同桌還叫上了其他學院的兩個女生,青水這才驚奇地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原來在自己平常生活的校園裡,還有這樣的一群人。事實上,那兩個女生都是從外表上完全無法與五光十色的酒吧聯系到一起的類型,令青水印象極為深刻的,是那個圍著灰撲撲的圍巾、穿著黑色衛衣外套和木蘭色底暗金雲紋馬面裙的女生,那時她亞麻色的長發乖巧地伏在肩上。
在南門外昏黃的路燈下,深秋的落葉在光柱中與塵灰一起緩緩飄零——青水、同桌以及兩個新認識的女生就是在這個時候踏入“小天堂精釀館”的側門的。
然而,新世界的大門也就這時候短暫地向青水同學打開了一瞬,之後便轟然合上,直到現在,青水都沒有再打開過。
是的,作為一位十三歲便進入雲嶺高等學宮的天才少年,在被同桌帶進酒館的那一天,他甚至還得差一點才能滿十四歲。可能是由於幼年時期營養不足的原因,青水的身高盡管在十二三歲時竄得很快,然而從十四歲開始就不再長了。那時候,將要迎來自己的十四歲生日的青水同學,身高並不矮,混在大學生和附近的打工人中間毫不起眼。然而,就在四人坐在卡位上,第一杯酒剛剛抿過,在那位亞麻色長發女生的帶領下準備趁著醒醉之間開始玩些試探邊緣的遊戲時,一位不速之客——在我們以後的故事中將經常出現的客人,職位是魚鳧國王家監察院駐江堰特別行政區分院雲嶺高等學宮街區派出所的副大隊長,自稱“老崔”的高級警探——出現了。
這位看上去就牛逼哄哄的警探先生,在酒館光怪陸離的燈光和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以其二十年工作經驗磨練出的銳利雙眼,迅速鎖定了我們可憐的青水同學。
在不得不乖乖地接受了批評教訓並作出了深刻的檢討反思後,青水才得以脫身離開。 他刻意沒有去看自己走出小酒館時同桌尷尬的笑,以及他對面兩個女生驚駭的表情(魚鳧國王家刑法典第一百三十二條規定,與十四歲以下未成年人xxxxx的以xx論處,屬於重罪,這就是魚鳧國刑法著名的“蘇定文條款”)。那天酒館外的路燈下,青水同學倚靠在可回收垃圾桶旁,沉默良久才走回學校。秋風蕭瑟,飄飛的銀杏葉落在頭上,說起來無比的淒涼。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後來回宿舍的路上還不小心踩到了一枚銀杏果,臭氣繞梁,三日不絕,成為了青水同學那幾天心情的最佳腳注。
而更令他無比悲哀的是,在付出了被監察院批評教育的慘痛代價後,他竟然連那兩個女生的名字都不知道——轉身離去時,他分明記得那個亞麻色頭髮的女生眼睛裡並不只有驚駭,更藏著那麽一絲遺憾。盡管這一抹遺憾,青水想,可能只不過是落魄少年的一點自我安慰罷了。
四年多的時間倏忽而去,如今又到了銀杏果“香”滿江堰城的季節。青水坐在第二教學樓的大教室裡,目光在窗外金黃的銀杏樹間逡巡, 思考待會下課後應該吃什麽。
不過好像自己想這個也沒用,大部分時候師姑都會決定好。是的,跟著靈玉當助教的這兩個月,他發現這位師姑別的都挺好,就是有點獨裁。好吧,也有可能不是她獨裁的原因,青水想。事實上,每次當靈玉笑吟吟地看著他的時候,即使她是在征詢意見,青水也總是會一下子變得緊張,有時甚至可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進而在很多小事上他就直接“嗯嗯嗯”地同意了。
走完神來,青水繼續聽課。
“那麽,根據洛佩茲閣下的神學理論,借助基本的邏輯工具,我們卻得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結論。”靈玉把粉筆精準地扔進筆盒,轉過身,娓娓道來,“這不能不促使我們思考,洛佩茲閣下的理論體系是否是合適的?我們使用這種定義結構來理解神靈與天劫的本質,是否束縛了我們在神境中再往前進的腳步?進而,我們在神境之前的修行,是否可以有別的構造方式?這是一個重大的前沿理論爭議。”她頓了頓,又道:“事實上,現有的幾個替代性的理論體系都各自有各自的缺陷。說到底,根源還是在於我們現在對於神境的存在本質就是不清楚的,我們大致上還是處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階段,現有的理論研究基本上都在盲人摸象。承認這一點沒什麽可沮喪的,畢竟,從我們人類誕生第一位神境修行者以來,不過才四百來年。”她輕輕地攏了攏發絲,說到。
靈玉又把手負在身後,在講台上踱了幾步沉吟,才抬頭看向學生們,“好了,下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