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棧道走出這片位於位面間隙的沼澤，三人很快到了崖壁上的主乾道上。斜向上的棧道在數百丈之後便脫離了山壁，進入了一個左右皆是霧氣、目力所及不過一丈的空間。

　　青水還是第一次來承露台——宗門議事廳，而日夜守護著整個宗門的大陣核心也在這裡，讓他是頗為向往，只可惜自己修為尚淺，遠遠沒有達到能夠理解宗門大陣的地步。

　　“這裡好像是整個雲嶺仙陣的最薄弱之處誒?”靈玉突然問道。宗門大陣並沒有專門的名字，因為涵蓋了整個雲嶺山脈的中段而有雲嶺仙陣的別稱。

　　墨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想說什麽，“對的。”

　　“那就是說，如果有奸細混進這裡，就可以在這動手吧?”靈玉神秘兮兮的。

　　“到這裡來動手?在前面就被發現了。”青水說道，“何況承露台上常年有真人鎮守，元神以下的攻擊根本沒用，元神以上又怎會直接來自殺?宗門裡總是至少有四位真人乃至真君在的。”

　　靈玉卻是一臉遺憾:“怪不得，唯一可能有暗子的情況就是入門儀式，而入門儀式則必須有直系長輩陪同，這樣就沒問題了。”

　　墨宣這時醒悟過來，“你是在想怎麽拿貢獻值吧！燕城這個任務不夠嗎，哦，‘星漢之環’……”

　　聽到這裡，青水也明白過來，“星漢之環”是宗門內鼎鼎有名的公用法寶，靈玉上次直接兌換了它十年的使用權限，欠下了不少債務，得為宗門賣苦力，眼下便是在試圖為宗門防禦政策找漏洞呢。

　　想到這裡，青水禁不住思忖，想著若是自己以後修為到了，也可以嘗試找找雲嶺仙陣的破綻，指不定就能發一筆橫財。

　　墨宣卻是瞥了他一眼，道:“宗門大陣的漏洞雖說不會少，但絕大部分都是外圍的，無關緊要，而核心的漏洞起碼也得我這種程度才找得出。”

　　被道破了心思，青水訕笑著轉移話題道:“對了，師叔好像默認只要過了入門儀式，就不會是奸細?”

　　“待會你就知道了。”靈玉笑了笑，也不多說。

　　三言兩語間，這段棧道便結束了，猝不及防間仿佛雲開霧散，三人已置身於一片直徑三十丈的圓形平台之上。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呼嘯而過，圓台修建於群山之巔，高懸在雲海之上，幾已貼近了十三重天罡大氣的底層界面。向外看去，滾滾的雲海好像一直延伸到天邊，高遠的青冥之上一輪烈日正肆意的釋放著光芒，而西天極附近則掛著一彎清淡的上弦月，青水甚至能看到天幕中散落著為數不少的星辰。舉目四顧，青水發現在遙遠的東方，青天似乎略有些變化，隱約能看到極淡的一層輪廓，那好像是——一座浮空倒懸的山峰?

　　發現了青水的視線所至，靈玉笑呵呵地伸出雪白的手掌在他眼前一晃而過，似是抹去了一層灰燼一般，那座倒懸的山峰便清楚地展現在了視界之中。這座山峰峰頂向下，上方卻被攔腰截斷，莫測其廣大，上面有山陵河流、湖泊平原，不少各色各樣的建築星羅棋布，數條江河自其中流瀉而下，形成縹緲奇幻的瀑布墜入雲海。青水想竭力看清更多細節時，靈玉卻又是伸手一抹，於是仍然只剩下了一層隱約的輪廓，但那巨大浩莽更勝鬼斧神工的印象依然靜靜地高懸天際。

　　“那是……”青水疑惑地說，靈玉則輕聲接著道:“那，就是玄真觀的山門——清虛洲，白玉京。”

　　她的語氣顯得有些複雜，

有著一點唏噓，也有一些追憶，仿佛在回憶著什麽，又好像只是單純的心有所感而已。　　青水卻相當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上古的歷史早已經逐漸在種種真假難辨的神話傳說中遠去，至今已渺不可考。而自人類發現清虛洲以降，玄真觀的聲名便幾乎貫穿了整個近現代歷史——事實上，玄真觀(那時還被稱為清虛道)的建立被人們廣泛認為是整個近代歷史的開端。威壓此界四百載，七海三洲第一宗，青水從小到大曾無數次地聽聞其大名，而“雲上仙境”白玉京也成為了吟遊詩人們口中夢幻般的天國。即使如此，青水也從不曾想象過，修行者的門派竟然真的能夠高居在天空……那漂浮於白雲之上的宮闕更像是傳說中天神的居所，而非人間的造物！

　　青水怔怔地看著天邊隱約顯露其崢嶸一角的雄峰，幾乎神為之奪。

　　“啪-”墨宣又恰到好處地用一下清脆的掌聲打斷青水的迷思，青水回過頭來，看到墨宣正撫掌微笑:“好了，白玉京再宏偉，也不是我們的山門。過來行禮了，昨天讓你看的儀軌沒有忘吧?”

　　在墨宣身側不遠處，正負手站著一位白發蒼蒼的高瘦老人，長而濃密的白眉在枯瘦的、顯現出一些斑點的臉頰兩側垂下約莫三寸，寬大的的太極道袍隨風輕揚，他閉著眼睛，但卻仿佛能視物般盯著青水，嘴角則掛著慈和的笑意。

　　“這是——”青水心中覺得有些熟悉，馬上便想起曾在來到雲嶺之前拜師的時候見過這位老人的影像，此時他的樣貌神態與影像上竟是分毫不差，青水的反應也快，急忙躬身行疊手禮，恭敬道:“拜見掌門天君！”

　　老人並沒有睜開眼睛，臉上的微笑也仿佛終年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飄忽地道:“不錯。開始吧。”

　　他的聲音令人捉摸不定，既有老人獨有的沙啞，也好像雜糅了無數種情感，青水隻覺聲音仿佛來自無限遙遠的空間而直接在自己的耳中、乃至靈魂內激起反應，根本不能憑聲音判斷他的位置。

　　驚訝歸驚訝，青水腳步平緩地走到了老人面前，好奇想入門儀式是要做什麽。

　　老人並不言語，右手緩緩抬起至半空，袍袖滑落而下露出了他乾瘦的手臂。他並沒有開口，便有悠遠深邃的話語在青水的腦海中響起，每一個字音都波折而拗口。

　　青水並不理解這些話語的意思，他在第一個字音響起後眼前便陡然陷入黑暗，身旁的一切，無論是正呼嘯而過的高空罡氣帶來的微微刺痛肌膚的寒意、還是不遠處正淺笑嫣然地看著自己的靈玉的身影，都於刹那間消失，自己的意識瞬息間墮入了無盡的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沒有任何知覺，沒有外界、沒有自我、也沒有時間與空間。直到一束白光從無到有緩緩呈現在眼前，借著它青水才終於重新恢復了意識，而在柔和縹緲的白光照耀下，那波折而拗口的字音一遍又一遍地響起，逐漸銘刻進了靈魂之內。每一個字音都仿佛蘊含了無數的意義，而字音的排列也奧妙莫測。聲音宏大而純粹，不知過了多久，青水才清醒過來，而眼前卻已經沒有了那位老人的身影。

　　這就沒了?真是簡單啊……

　　“感覺如何?”墨宣柔和的聲音響起。

　　“那些字音是什麽?誒?”青水驚訝地發現自己六識五感都好像敏銳了不少，頓時有一種耳清目明、世界為之一新的感覺，“好像感知更加變得敏銳了。”

　　“看來一切順利呐，具體的等會再說——明天起，你就要開始修煉真氣！”靈玉笑著道，歡快地走了過來，上下端詳青水，撫摸著並不存在的胡須，一副老懷大慰的樣子。

　　“師叔你這動作好像小說裡面那種好幾百歲的世外高人。”青水“驚奇”地說。

　　靈玉得意道:“以我的修為，難道還當不了得道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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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有兩個選擇?”青水思索片刻，問了出來。

　　此時三人已經回到了木樓二層，青水和墨宣各自盤坐在幾案兩側，靈玉則慵懶地斜倚在窗邊，似是在眺望天空中白雲蒼狗。在墨宣講完了養氣期修煉的一般方法後，便給出了青水可以走的兩條路。

　　其一，是南葉山琅華觀一系的核心道法——《玄元明真六虛飛景錄》，《六虛飛景錄》本是當年玄真觀開辟時的五大嫡傳之一，後來因故分裂而出逐漸湮沒無聞，近百年之後傳承現世，被當時還是修行界西南霸主的南葉山所得，自此衍生出琅華觀一脈，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六虛飛景錄》號稱天下符法之宗源，自養氣始，有通玄、衝虛、神遊、元神共五大境界的修行法門，由符法入手、經過繁瑣的修行最終得成不朽元神。優點在於傳承古老、穩定可靠，並且經過琅華觀一系歷代祖師推演優化，劣勢則在於，它號稱普天之下最為繁瑣複雜的核心道法，即使經過了悠長歲月中幾代人的完善簡化、推陳出新，依然在全世界以修行緩慢而聞名。即使是墨宣這樣當年被認為是天才的人物，壽元過了大半也沒能勘破長生這一關。

　　“那些被確定有人能夠證道長生的道法，被稱作‘地天通’，而《六虛飛景錄》就被人們戲稱為世界第一長的地天通。”靈玉補刀，而墨宣則是無奈的歎了口氣道:“我們這一脈的歷代弟子中，有很多在壽元耗盡時也沒能走到長生關隘的。”

　　其二，便是靈玉所修行的《涵虛劄冊》，這門道法是靈玉的師尊詩楚元君參詳宗門秘典《太上感應篇》所新創的，已被靈玉證明了能夠修得長生，優點是集當代道法思想之精華，缺點是可能會有些隱患還沒有被注意到。

　　“太上感應篇?”青水好奇地問。

　　“其實你已經見過了，而且還已經記了下來”靈玉笑眯眯地說，窗外明媚的天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分外明顯的輪廓，在如雲如瀑的長發掩映下她的笑容顯得頗為神秘。

　　青水不解其意，遂看向靈玉，猝不及防間卻被她此刻的美麗晃了晃眼，仿佛眼前的人是那偶然誤入凡塵的仙子。

　　“笨！”靈玉哼了一聲，不滿道:“就是今天早晨被掌門灌進你靈魂的那個東西呀。”

　　“呃，那道白光，便是宗門的無上秘典，號稱天道化身之一的《太上感應篇》?”很快鎮定住了心神，青水將信將疑道。

　　靈玉攤手搖頭淺笑，作無奈狀:“你真是無可救藥了，蠢青水。你可以坐定內觀，看一看就明白了。”

　　不待她說完，青水便已經進入了觀想狀態。

　　修行之道，真正算來以養氣為始。雖說如此，在此之前也有一番打磨精氣的功夫，被稱作蘊形期，那些或多或少有些內力的凡人武師便實際上都在此境界。蘊形期的功法，世上數不勝數，青水所修習的是通行於諸多玄門流派的基礎心法——《清心氣法》，講究的是道法本源的清淨自然之意，爭鬥之功只是一般，卻勝在中正平和，宜於培養弟子。

　　沉觀自身，青水的意識漸漸發散開去，很快進入了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

　　周身竅穴柔和地散發出一片片溫熱的元氣，仿佛雲朵一般氤氳全身，青水很快沉入了一種略有些燥熱的狀態，這時腦宮中一點清涼湧現，刹那間灑遍周身，使得原本躁動的精氣安靜下來，隨著青水依照法訣的指引，在種種經脈中流轉，引動體外也有元氣拂過肌膚。保持著這種狀態，突然青水覺得體內精氣的雲團受到外界元氣偶然間沁入的一絲的刺激瞬間滾沸如粥，眼看就是氣脈紊亂的場面，幸而腦宮中的清氣也驟然大盛，如定海神針般指引著精氣循著冥冥中的方式猛地一凝，好似雲團成雨，化作了一點甘霖，順著腦宮中清氣的微妙牽引升上十二重樓，又緩緩落下、重新散作清涼柔和的雲團，充斥全身、遍布竅穴，但這“雲團”與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語。這就是青水突破到養氣期後的核心變化:可以蘊養真氣，而真氣相比普通的精氣有一個質變——那就是能夠順心意導引出體外、甚至能夠隔空施法、禦器傷敵！當然，玄門正宗的心法並不以此為重點，重要的是真氣是修行者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第一步，也是地天通千裡之行的起始。不過，青水此時是要返照自觀，而不是思考修行之道。

　　意識逐漸沉入腦宮中那點清明，恍惚間青水又見到了被掌門天君灌頂時的那片黑暗……黑暗中潔白的光華像一朵虛幻的花，緩緩綻放，詰屈拗口的字音再次響起，不過這一次青水好像能辨認出題目了——正是靈玉所言的《太上感應篇》。

　　睜開眼，青水欣喜的說:“確實能認出來了。”

　　他剛才這一打坐，時辰已過了一刻多，不過墨宣仍在悠然地品著她早晨令青水端出來的水果，而靈玉則依然眺望窗外的水草，真不知窗外有什麽好看的，青水在心裡默默自語道。

　　“其實呢，那白光並不是太上感應篇的本體，而是雲嶺仙陣分入你腦海的一道術法。祖師們當年得到秘典的啟示後，費盡了心思才創造出雲嶺仙陣以束縛它，以使得它能夠長存此界、並可以為低階弟子所知曉。”靈玉回過頭來，撩了一下散到眼角的發絲，解釋道，“另外，這白光還有一點作用，就是將你的命運與宗門名冊勾連起來，這也就是入門儀式的由來。”

　　說完這些，靈玉走了過來，睜大著清澈的眼睛，盯著青水問:“所以，你打算跟隨我修行《涵虛》嗎?”

　　話音落下，桌案邊安靜了下來，青水卻反常地好像沒有回答的意思，只是與靈玉對視著。

　　墨宣依然保持著一切盡在意料之中的溫和笑容，看了看青水，又瞧了瞧靈玉，抿了一口溫熱的香茗。

　　靈玉也不催著青水回答，略等了幾秒，歪了歪腦袋:“喂?”青水需要猶豫，這是她可以預料的，但看著眼前這家夥微微張開嘴、有些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她卻不能理解了。想多考量幾天，就說嘛，我又不會吃了你！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青水對她這一句話，卻早已是充耳不聞。

　　事實上，在聽到她前面那一段話後，青水的心裡便已經掀起了難以想象的驚濤駭浪——

　　將你的命運與宗門名冊勾連……

　　你與宗門……命運……勾連……

　　青水的腦海裡不斷回蕩著這樣的話語，幾乎無法再有效地思考。

　　勾連……我與宗門……難道?

　　一段已經被他或有意或無意地遺忘了的記憶重新浮現出思維的水面——那天夜裡的恐怖夢境，那……

　　不！

　　停下來！

　　不能再想了！

　　他用僅剩的理智竭力控制住了自己不去回想，現在絕對不是發呆的時候，尤其是在這兩位面前！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青水心想得趕緊找個借口來掩飾一下，千千萬萬不要讓面前這兩位大高手給發現了什麽異樣。

　　誰知，重新恢復清晰的視界中卻又冷不防的被靈玉那含著好奇心的美麗眼眸直愣愣不帶一點緩衝地闖了進來。

　　好巧不巧，明媚的天光此時正柔和地灑落在她的秀靨上，更給她的眉眼染上了幾分亮色，讓她恍然間若那畫中的謫仙。微蹙的雙眉宛若遠山黛影， 眼眶中仿佛有水光蕩漾，將露未露的一點猶疑與好奇更如點睛之筆讓容顏顯得明麗無方。

　　這一刹那，青水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間漏了一拍，他張開了口，這一刻卻連哪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後，他就感受到自己的雙頰無法阻擋、無可救藥地發熱、發燙，燙到他以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火爐，一瞬間甚至有了自己已經窒息了的錯覺。

　　完…了……

　　青水隻恨不得馬上起身一溜煙逃出去，遠離這個令人崩潰的場合，但他的身子卻完全不聽使喚，直似石化了般。

　　好在，臉頰上驚人的熱度只是青水自己的錯覺，實際上他的臉上只是透出了不太濃的兩抹紅霞，在墨宣的眼裡並不顯得太過異常——百余年的修行歲月，雖然大多在清修中度過，但絕非不解此中事。

　　瞥了尚處於茫然中的靈玉一眼，墨宣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嘴角翹起一個微妙而無奈的弧度，曲起手指在玉案上敲了敲。清澈的響音讓青水回過神來，心中一邊告誡自己不要再失神，一邊移開了目光。

　　“嗯……如果師姐沒有意見的話，我想學《涵虛》”青水回道。

　　墨宣似是對他的試探了然於心，解釋說:“其實師尊當初本就決定讓你學習涵虛冊的，你這樣選擇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靈玉也了解這樁事，笑道:“你們師徒倆可真是算計良苦，當個甩手掌櫃讓我來教。”在墨宣的微笑中，她負手而立，又轉身遠望，窗外水澤的波光中映著悠悠白雲，“既如此，這事便這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