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來暮夜發詩思。
趁著舷窗中透過的月光,青水正握著溫潤的梳柄,讓女子出浴後蓬松凌亂的發絲在手中安伏成柔順的模樣,腦海中卻突然蹦出這樣的古人詞句。
說得也不無道理,青水想著,只是此時此刻不只是暮夜,更有佳人在前如仙子凌塵,自己卻半天想不出一句像樣的文藻,倒也頗是諷刺。
“剛剛又和那幫老不正經的家夥在幹什麽呢?”眼前的女子抽出一支羽毛筆,面前擺著一張空白紙箋,指肚摩挲著筆尾的羽毛,開口問道。
古意盎然的銅鏡中,映出她的面容,目深眉矯,唇赤齒白,望之似是來自七河之土的血脈。
青水拈起一束棕發,湊到面前深吸了幾口氣,表情誇張得如聞仙釀,眉宇舒展開來。他笑了笑,“就是聊天唄,還能做什麽,難不成和你一樣靠佔星術去玩牌?”
女子對著鏡子白了他一眼,也不計較他在言語和動作上的冒犯,只是闔上深澈的藍眸,悠悠念道:“命運的神祇公正無私,將給予每個人他所應得的饋贈。”說完,她昂起頭顱,看向舷窗外的月光,瞥了一眼青水,又問:“和洛佩茲他們那群老家夥聊,還是和另外幾個聊?總覺得你有什麽想蒙著我。”
“我哪敢呢,”話雖是這麽說,青水卻是知道她在命運、預言類法術上的水準何等之高的,況且這也不是什麽需要隱瞞的事,於是接著道:“只是和兩個小朋友講了講陳年往事罷了。”他輕輕地放下已經梳好的長發。
“是洛佩茲的那兩個學生吧,你又去拐騙小孩了。呵呵,‘陳年往事’,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什麽。”她冷哼了一聲,頓了頓,抬起手想找出木簪綰發,卻突然茫然地又問道:“對了,你喜歡編成什麽式樣來著?我又不記得了。”
青水就著床沿坐下,看著鏡中她迷惘的眼神,心裡一軟,禁不住探前身子,下巴支在她的肩窩裡,溫聲道:“要記好啦,我沒有喜歡什麽特定的樣式,都可以的,你自己喜歡什麽就按自己心意來,好不好。”
女子應了一聲,微蹙眉峰,持筆沾了沾墨水,竟是在紙上寫了起來,用最熟悉的母語記錄道:“水說,編發的樣式只要我自己喜歡就好,他都可以。”
看著她端正典雅的書體,青水忽然覺得心臟抽痛了一下,許久沒有出聲。他看著她寫好後,鼓唇吹乾墨跡,用術法裁下這一段紙條,仔細地卷起,用皮筋規整地扎好,然後收了起來,沒有一處細節不表明這文字對她而言貴若珍寶。
在永遠向前的時間之旅裡,在自己意識不曾顧及的角落中,在努力回憶的掙扎下,逐漸失去自己的過去,逐漸喪失自己之為自己的本質,直至某一天甚至可能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青水不能想象這種痛苦,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所愛之人一天天循著這不可逆的進程而被裹挾著向前。
“是我的錯,莎迪雅,如果我當時……”沉默良久後,青水攥緊了拳頭,卻只能無比清醒地認知到自己無能為力。沒有法術能幫助這樣的她,正如沒有法術能逆轉時間的箭。
莎迪雅抬起手,用纖長的食指抿住了他的嘴唇,另一隻手則作了個“噓”的動作,讓他停了下來。她微微地笑著,說道:“水,不要再自責,不是你的錯,這只是我終將迎來的命運罷了。窺探神祇的眼,必將獲得神祇的罰,這是所有佔星者共享的罪名。”
她說完,便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捧著青水的臉,
稍一用力便將他按倒在床褥上。青水順從地任她擺布,仰臥著,凝視著她蔚藍如寧靜湖泊般的眼眸。 女子的發幕垂下,落在他的臉上,有些癢。幽然的香氣籠罩下,青水伸手環住她的身軀,纖質羅衣在指間摩挲曲卷,像是從縫隙間無可阻擋地緩緩瀉去的流沙。
“我曾跟你說過,如果以後有我用紙筆也記不住的,水,你來幫我記住,”她的指尖分開青水的嘴唇,靈巧地撬開齒縫,“這樣算起來,我的靈魂倒也有一部分借住在你身體裡了,想想還挺有意思。”莎迪雅笑著說道。
青水輕輕地咬了咬,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說話時,房門卻響了。
咚咚咚,極其禮貌標準的敲門聲,大小也剛剛好,卻響起在不該響起的時候,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正好響起在最該響起的時候。
莎迪雅收回手,瞥了瞥房門,示意他開口說話。
“誰?”青水欣然從命,考慮該用什麽理由攔住來客。
“青老弟,是我,快開門,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真的不是開玩笑。”白袍法師雨果·洛佩茲透過門口的揚聲通道說道。沒想到這次的來客卻是擁有最正當理由的最沒辦法拒絕的人,他的聲音有些焦急。該死,這家夥布置的隔音法陣怎麽效果如此之好,讓自己沒辦法短時間暴力破解,只能把聲音對準門上預設的單向傳聲通道喊話,洛佩茲一邊想著,一邊把手中的一摞文件小心藏好,千萬別被路過的人看到了。
青水從莎迪雅身下側滑出來,巧妙地卸下了風衣,一邊找鞋一邊說:”我馬上,你別急,什麽事啊。“
洛佩茲快步走進門,神秘兮兮地把門很快按上,還特意檢查了一下傳聲通道的單向性。他一邊把文件遞給青水,一邊嘴裡說到:“總之事情有了變化,現在這個事暫時只有你我知——誰?”
莎迪雅裹了裹剛剛才套上身的風衣,感覺還有他身上的味道,一邊用盡量無辜的眼神迎上洛佩茲鷹隼一般的目光。
洛佩茲一瞬間便注意到了莎迪雅那明顯匆忙穿上的風衣下纖薄甚至半透明的羅裙,心思電轉間又瞥見隻穿著甚至有些寒酸的白T恤而風衣已經不翼而飛的青水,早就活成人精的他怎可能不明白?這倆人之前從未在公開場合一起露過面, 看來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勾搭上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樂呵呵地寒暄道:“原來是,咳咳,莎迪雅大師,您怎麽來了?”
“正與青真人交流切磋觀星之術呢,青真人不虧師承名門,我受益良多,呵呵。”身為窺探命運長河的高手,莎迪雅睜眼說瞎話的本領也是一絕。
有兩位珠玉在前,青水自也不甘示弱,“大師哪裡話,您的博學令青某歎為觀止。“,他笑著對洛佩茲說:”對了,早該想到邀請前輩一起交流了,只是顧慮前輩公務繁忙,哈哈,公務繁忙。”
洛佩茲早就對他的陰陽怪氣免疫了,遲疑地說:“嗯,是這樣的,現在這個事情可能不大方便和大師您說——”他眼神卻瞥向青水。
“前輩不妨先說說是什麽方面的秘密吧。”青水看了看莎迪雅,接道。他端來了三杯茶水放到小茶幾上。
“簡單來說,涉及青老弟你的,呃,個人隱私。”洛佩茲想了想道。
青水咧嘴一笑,“那完全沒關系,莎迪雅大師的人品我是信得過的,洛佩茲前輩可以放心說。”
莎迪雅不著痕跡地瞪了他一眼,青水則厚顏無視之。洛佩茲撫了撫胡須,裝作沒看到兩人的小動作,凝重地說道:“那好,事情是這樣的,青,我們的內線傳來情報,說在基座下看到了疑似靈玉神尊的人。”
“什麽?”莎迪雅和青水幾乎異口同聲地驚問。
啪,是茶杯柄破碎的聲音,青水不小心用力過度,也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