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四兒和媳婦回家以後,大白天就躺下睡了。
這幾天著實有點疲倦。
他做夢了,又夢到了老王頭。
但這次老王頭沒蹲在苞米垛上,也沒蹲在狗窩上頭的土牆上,他拿著一把獵槍,雙管的。
夢裡,他跟著老王頭開著他那輛破松花江微型,去大青頂子山了。
夢裡的劉四兒有些興衝衝的,滿腦袋都是給媳婦做身皮襖子。
進山前,老王頭回頭囑咐劉四兒,遇到黑瞎子的話,別跑,要躺在地下裝死,不然黑瞎子往死了追。
劉四兒很奇怪,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夢裡邊他覺得老王頭人挺好。
在山裡摸了小半天,一個兔子都沒打著,劉四兒有些沮喪。
就在他想張羅下山時,老王頭將肩上背著的獵槍甩到胸前,架了起來。
劉四兒很緊張,大氣也不敢喘,怕驚動了獵物。
兩人向前摸索了半天,老王頭突然蹲下不動了,將臉貼著獵槍長柄,閉上一隻眼瞄了起來。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劉四兒耳朵嗡嗡的有些耳鳴。
老王頭得意的說:“削著了,是個棕毛的獾子。”
劉四兒一下就來了精神頭,衝著剛才老王頭瞄準的地方小跑過去。
可找了半天,除了兩嘬棕不拉幾的毛和一些血漬外,什麽都沒有。
“你這也不行啊,沒打正道。”劉四兒從灌木叢中鑽出來後對老王頭說。
“不能啊,我照腦袋上削的啊。”老王頭不信,自己又鑽進灌木叢找了一圈兒。
劉四兒突然害怕了,看著老王頭的動作,就好像鑽進了一座墳。
這座墳很大,冒著青煙。
同時,他感覺全身不自在,就像很多道目光在幽暗的森林裡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盯著自己。
“老王頭!不行咱回去吧!”劉四兒扯脖子喊道。
可老王頭就像被那座大墳給吃了一樣,毫無音信。
他很清楚的感覺到那些盯著自己的目光充滿怨恨。
劉四兒懷疑,老王頭被那些眼睛下面的嘴,吃了。
劉四兒精神有些崩潰,一邊大聲喊叫著一邊瘋了一樣朝山下跑去。
腳下一空,劉四兒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小臂上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蹭蹭的往外冒,他爬起身子,繼續跑,一直跑。
他感覺那些眼睛在林子間穿梭、跳躍,一直跟著他,看著他....
夢裡的畫面一轉,老王頭站在劉四兒的面前,背景是九秘胡同口的皮貨鋪子門口。
老王頭正在罵他:“小崽子!你他娘的也叫個人?我陪你去給你媳婦進山打皮子,你將老子扔山裡自己跑了!要不是路過的獵人,老子就死在那個狐狸洞裡了!”
劉四兒愣愣的看著暴跳如雷的老王頭,他糊塗了,不知道老王頭為啥這麽氣憤的罵自己?
看著老王頭唾沫星子橫飛的惡心面孔,劉四兒想掐死他.....
夢醒了。
劉四兒滿頭大汗,坐在炕上氣喘如牛。
他突然想到什麽,擼起右手的線衣,他結實的小臂上赫然出現一道四五公分長的疤痕。
他媳婦正巧抱著兒子進屋,看他醒了,問道:“是不是炕燒熱了?我去減點兒火。”
劉四兒指著自己胳膊上的疤痕答非所問道:“我這疤愣是怎整的?”
“我哪知道你怎整的,今年夏天,有天晚上你回來時就這樣兒,
我也問你怎整的,可你就是不說。” 劉四兒渾身一抖...他明白了,這道疤,是他慌不擇路從青頂子山跑下來時劃的....
*
天剛一擦黑,胡同裡花店就閃出兩道人影。
發現胡同裡沒有其他行人後,他們快速的朝著胡同口的皮貨鋪子方向隱去。
十幾分鍾後,皮貨鋪子正房的房頂上,三寶小聲問道:“咱們是不是得有個參照目標,就這麽找嗎?”
楚小姚掃了一眼極其平坦的青瓦面,說道:“我爸就是那麽說的,可能是個石碑,也可能是個罐子....”
“能不能是你爸說錯了呢?”三寶問。
“你爸才胡說....”話一出口,楚小姚突然反應過來,三寶他爸沒了。
“對不起,我....”
黑暗中,三寶朝楚小姚擺擺手:“沒事,我沒那麽脆弱。”
“三寶,剛才咱倆已經瞧了,廂房那兩間房頂也什麽都沒有,是不是被放在屋裡房梁上了?”
聽楚小姚說完,三寶點點頭:“我下去想辦法進屋看看。”
“小心那個怪老頭,白天看見他時,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兒。”
“好。”
三寶答應著,正要從正房屋脊上小心翼翼的下去,突然腳下傳來“哢”的一聲輕響。
楚小姚第一反應,三寶太重,將青瓦片踩碎了。
可看向三寶時,他蹲在屋頂一動不動的似乎在看什麽。
“三寶,你看什麽呢?”楚小姚小聲問道。
三寶沒說話,只是朝身後的楚小姚勾了勾手指,意思讓她過去。
緩緩的移過去後,發現三寶正在擺弄著手裡的幾塊碎掉的瓦片。
“先找陣眼,這個以後再來修也不遲。”
三寶掏出手機,弄亮屏幕,朝碎瓦片上照去:“這片瓦上有字!”
楚小姚湊近細看,那幾塊碎掉的瓦片此時已經讓三寶拚了起來。
只見那巴掌見方的弧形瓦片上,密密麻麻的刻著許多纂體小字。
這些字對楚小姚來講,並不陌生,甚至還能背誦下來,是道家的‘天羅地網神咒’。
“昊天玉皇大帝玉尊:一斷天瘟路、二斷地瘟門、三斷人有路、四斷鬼無門、五斷瘟路、六斷陰兵路、七斷邪師路、八斷災瘟五廟神、九斷巫師邪教路、十斷吾師有路行,自從師父斷過後,人來有路,一切邪師邪法鬼無門,若有青臉紅面人來使法,踏在天羅地網不容情,謹請南鬥六星、北鬥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兩個人都明白了,先前他們找了一圈並沒有找到這四方甕城陣的陣眼物品,原來被刻在瓦片上鑲在了房頂。
“我說怎麽找不到呢,這招也真是高明,要不是你恰巧踩碎了這塊瓦,這黑漆漆的,上哪去找?”
聽楚小姚說完,三寶緩緩搖頭,說:“這片瓦,不是我踩碎的....”
“不是你踩碎的?”楚小姚愣住了。
此時她和三寶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這個疑問的答案他們似乎都知道,但卻又感覺答案有些匪夷所思。
就在他們對視無言時,一條黑影竄上了正房的屋頂。
它一步步靠近三寶和楚小姚停留的地方……
“是我。”一道陰森詭異不含一絲人氣的聲音緩緩傳來。
狐狸說人話了…
三寶和楚小姚都頭皮發麻,他們都身懷道術又懂得驅鬼秘術,若是一隻女鬼站在旁邊陰森森的說話,不至於這麽害怕。
但走過來的這隻狐狸卻讓他們不寒而栗,它像人一樣微笑,咧著嘴,說人話,而且它毛茸茸的狐狸臉上,還配著和人一樣的表情......
楚小姚立刻將手向腰間摸去,她想用鐵劍斬了這隻毛茸茸的家夥。
似乎感受到楚小姚的敵意,狐狸停住了,接著,它仰頭笑起來:“咯咯咯~~~~”
笑聲乾巴巴的還有些尖銳,在這黑寂的夜裡,更加驚悚。
“笑什麽?一個出馬仙而已,待本姑娘斬了你!”說完,楚小姚抽出鐵劍。
剛要揮劍時,楚小姚愣住了,發現自己手裡空空如也,低頭看去,鐵劍還好端端的插在腰間。
三寶看出有些不對勁兒了,因為,在他的視線裡,那隻人模人樣的狐狸正和楚小姚同步做著一樣的動作。
它用爪子摸向腰間,楚小姚拔劍,它抬起爪子在面前,楚小姚也愣愣的看著空空如也的手....
很顯然,楚小姚被它迷住了......
所謂南毛北馬,指的是南方的茅山術和北方的出馬仙。
而出馬仙也是有特指動物的,分別是狐、黃、白、柳四大仙兒。
四大仙裡黃仙指的是黃鼠狼,就像前段時間三寶他們在寧古縣楊家老宅裡看到的那位,白仙說的是刺蝟,柳仙則是蛇。
狐仙兒在這些出馬仙裡排第一位,說明了它的能力與靈性。
蒲松齡《聊齋志異》裡的小翠、青鳳、嬰寧、紅玉、辛十四娘等,就都是深山裡的修道成型的狐仙兒。
而面前這隻狐仙兒,似乎對三寶和楚小姚二人並沒什麽惡意,白天它去花店門口,三寶猜想也只是警告他們,是讓他們少管閑事。
狐狸用爪子撓了撓嘴角,又說人話了:“半年前,他們二人進山將我打傷,殺我子嗣,將他們的皮剝下來穿在身上,你們說,他們該死嗎?”
楚小姚也跟著狐狸的動作,抬手擦了擦嘴角,嘴跟著一張一合,只是沒有聲音傳出。
三寶看得詭異,但又不知該怎麽解決,於是問道:“你就因為這個殺人?”
“殺人?咯咯咯~~~~你看到我殺人了?”狐狸說。
“那老王頭是怎麽死的?”
狐狸盯著三寶的眼睛,緩緩說道:“自然是被恨他的人殺了....”
狐狸的話音剛落,三寶腦子裡突然浮現出劉四兒的面孔,恨老王頭的人?難道是他?!
“那劉四兒是不是被你.....”
“天道輪回,徒造殺孽,自然以命抵之,這不正是你們人間的規則麽?”狐狸緩緩說道。
聽它說完,三寶竟然無言以對,他知道,此時劉四兒應該還活著,狐狸沒殺他。
如果沒猜錯的話,因為某種原因,是劉四兒將老王頭給殺了,殺人償命,就算狐狸放過他,法律也不會饒他。
而這隻狐狸,既沒有徒增殺孽影響修行,還為自己和子嗣報了仇,真是好算計啊......
“你能不能先放了我朋友?”三寶問道。
聽三寶的話,狐狸立刻露出了類似人類的無辜表情。
就在這時,楚小姚發現自己能動了,她茫然的轉向三寶,問道:“我剛才怎麽了?”
三寶搖搖頭,視線始終沒離開狐狸那張類似活人的臉。
楚小姚清醒之後第一句話便問道:“這櫻桃李下,到底埋了什麽?!”
她高亢的聲調有些變音,聽的三寶渾身一抖。
狐狸轉頭看向院子裡那棵高大的李子樹,緩緩說道:“告訴你們也無妨,這裡邊兒鎮壓著有為、強悍、守雌後動...顯赫、繁盛、世俗、欲望、冒進和爭奪....”
聽它念了一大串,三寶一句也沒聽明白。
可旁邊的楚小姚卻呆住了,她也將視線轉向那棵李子樹,嘴裡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狐狸說完,咧嘴一笑,說道:“爾等道行卑微,不配與我為敵,我也不屑為難你們,這個法陣解開後,自有一番腥風血雨....”
說完,狐狸從正房的屋頂跳了下去,一個閃身不見了。
三寶目送狐狸離開後,擔心的拍了拍楚小姚的肩膀,問道:“你發什麽呆,沒事兒吧?”
楚小姚此時滿臉驚恐的看著三寶,輕聲說道:“三寶,跟我離開這裡吧,這整個胡同的人....都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