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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秘胡同》第二十四章 夜貓子
  將手上的東西放下,三寶打開店門。

  是老韓太太。

  她是胡同口皮貨鋪子的老板娘,今年六十多歲。有著北方女人的粗膀體格,看起來隻比三寶矮上少許。

  老韓太太進了花店以後,就朝四處看著。

  三寶挺奇怪,因為這老太太性格暴躁,經常拿著擀麵杖一類的物體追著他家老王頭滿胡同的跑。

  每當出現這一幕,街坊們都捂嘴偷笑:老王頭準是又跑城裡按腳去了。

  轉了一圈,老韓太太將目光從四周牆壁上掛著的各式紙人上轉到三寶臉上。

  “三寶,給來點紙花,再來幾個紙人,下午抽空送我家去。”

  嗯?三寶一愣,尋思你家一個皮貨鋪子,買這些幹啥?

  老韓太太像是看懂三寶的疑惑,跟著說道:“我家那老騷仙,今個早上死了。”

  老王頭死了?三寶左眼皮一跳。

  “王大爺怎麽死的?”

  三寶有些不敢相信,昨晚他和楚小姚出胡同去荒地修行道術時,還在胡同裡遇到了正背著手晃晃悠悠的老王頭。

  當時老王頭掃了幾眼旁邊的楚小姚,還偷偷的笑著給了三寶一個曖昧的眼神,意思:你小家夥可以啊。

  老韓太太朝地上啐了一口,說道:“誰知道這老家夥又跑哪個寡婦家舒服去了,回來時褲子都沒穿,凍死在家門口了,人家都是人死屌朝天,他可好,埋雪裡了。”

  按理說,老公死了,老婆都會哭得死去活來,可這老太太可好,一副‘自家老頭怎麽沒趕早瘟死’的神態。

  “哦。”三寶沒多問細節,死者為大,討論他生前那些風流債幹啥呢?想了想,又問道:“大娘,我王大爺的棺材買了嗎?擺頭七時候得用。”

  “找周木匠花了一百五用榆木板子釘了一副,花那錢幹啥,對了,紙花給我拿些便宜的,紙人也給我挑公的,這老騷仙,活著時候,花一輩子,死了以後,給他來點清淡的。”

  “好的大娘。”

  三寶想著,這老王頭可能到死都沒想到,他賺了一輩子的錢,死後的“家”,都沒他去按摩的洗浴中心門票貴。

  他聽爺爺生前說過,這個老王頭一輩子好色,年輕時還有個外號叫“王大馬棒”。

  這是生產隊時期,因他總欺負那些插隊的女知青,被她們起的外號。

  “馬棒”形容的是馬的生殖器,意指他經常耍流氓。

  外號不好聽,可他這人,其實也不怎地。

  老韓太太走了以後,三寶剛升起煤爐子,楚小姚裹了個大棉被走了出來。

  “三寶,北方天氣賊冷,被窩裡還賊暖和,真不想起來。”

  賊,這個字,是形容非常、很、極度的意思。

  自從在樸金昌嘴裡學會後,楚小姚就不分場合的亂用,她覺得好玩兒。

  “一會兒吃完飯我出去送趟貨。”

  “呀,有生意了?那是不是晚上可以吃頓好的?”

  “昨晚咱倆胡同裡碰到的老王頭,今早死了。”三寶面無表情的說道。

  楚小姚一愣,旋即想起來道:“你說那個鑲金牙的老頭?他看上去不像短命的面相啊。”

  三寶點點頭:“他平時身體還行,剛才他老伴說,他是被凍死在家門口的,光著下身。”

  “三寶,我說他不是短命的面相並不是指他身體好不好,而從命理上看,一個人的面相可以反映這個人一生的流年運勢,我的意思是,

他從命理上看,不應該會橫死。”  “橫死?”三寶心裡一動。

  “對啊,橫死就是一個本可以長壽的人,突然遇到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而打亂命盤,非正常的死亡,比如,被殺、車禍、失足落崖這些,都屬於橫死。”楚小姚解釋道。

  三寶若有所思,說道:“我知道橫死的意思,可九秘胡同這麽多年,很少有這類死法。”

  楚小姚伸出白嫩的小手,掖了掖被角,說道:“很少,不代表就沒有,一百個人,一百種死法。”

  “行了,去洗臉吧,然後準備吃飯。”

  楚小姚伸頭看了看煤爐子旁邊菜板上放的一排新鮮的五花肉,還有洗菜盆裡黃燦燦的豆角,蹦蹦跳跳的裹著大被洗漱去了。

  劉四兒媳婦吃過午飯後,又領著兒子串門兒去了,他知道,他媳婦想把老王頭的死訊第一時間傳遍整個九秘胡同。

  出了一身臭汗後舒服多了,劉四兒想起床吃點飯,然後到城裡堂哥家去借點兒錢,好堵住媳婦那張囉裡八嗦的破嘴。

  雖然他平時一立眼睛,媳婦都會嚇得溜溜的,但兒子上托兒所是需要錢的。

  媳婦以後不一定是誰家的,但兒子是自己的種,得管。

  套上紅毛衣,提上褲子,但劉四兒停住了手裡的動作。

  手裡提起的褲子,突然肥了一圈,扣上腰帶,還能塞裡兩個拳頭。

  自己一夜瘦了這麽多?還是說……這不是自己的褲子?

  劉四兒趕緊將褲子退下,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味兒。

  正常來說,任你多不講究衛生,都聞不到自己身上的體味,因為鼻子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形成了一種慣性。

  不然,得狐臭病的人,早把自己熏死了。

  可此時的劉四兒,從這條黑褲子上,聞到了一股動物身上才有的騷臭味兒。

  兜裡有東西!

  翻開褲兜,劉四兒從裡面掏出了厚厚一遝子粉紅色的鈔票,大約有七八千塊錢。

  劉四兒的第一反應,他媳婦背著他偷人了!但旋即一想,不可能啊,他兒子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掛在媳婦懷裡,她沒這個時間。

  旋即,他又想起了剛才媳婦走之前說過的話。

  老王頭今早發現死在了家門口,下身光著腚,蹲著死的,就像夜貓子.....

  而昨天晚上賭局上,推牌九坐莊的老王頭,贏了不少錢。

  想到這兒,劉四兒頭皮一下就炸了。

  下午四點多,北方的天黑的特別早。

  三寶拎著兩兜紙花,肩上扛著三個紙人往皮貨鋪走。

  後面兩米左右跟著楚小姚,她也幫三寶拎著一個紙人。

  她本不想來,留在花店裡用手機流量看韓劇。

  可吃人嘴短,用人的手短。既嘴短又手短的她在三寶的要求下,跟著他一起來送貨。

  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前走著,其間楚小姚還因為路滑摔了一跤。

  手裡紙人的腦袋被她摔掉了,咕嚕的老遠。

  三寶走回來,把肩上的紙人和手裡的紙花放下,先將楚小姚從雪地上扶了起來。

  又撿回了紙人的腦袋,蹲在胡同中央一點點把腦袋插回脖腔內。

  旁邊突然“媽呀~”一聲傳來。

  三寶抬頭看去,是劉四兒家媳婦。

  她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拍著豐碩的胸脯喊道:“死孩崽子,你可嚇死我了,離遠看,還以為你掐死人了!”

  三寶歉意的朝劉四兒媳婦笑了笑說道:“四嬸,對不起啊,王大爺今天走了,我去給他家送冥貨。”

  “行了行了,快去吧,也不知道誰那麽牛逼,為咱胡同除了一禍害....”

  劉四兒媳婦邊叨咕邊走遠了。

  三寶安好紙人的腦袋,將紙人遞給楚小姚,說道:“走吧,天快黑了。”

  楚小姚卻盯著劉四兒媳婦的背影出神,嘴裡小聲說道:“你看沒看見,這女人腿瘸。”

  “你說什麽?”三寶沒聽清。

  “沒什麽,走吧。”楚小姚拎著紙人,跟上了三寶。

  穿過皮貨鋪的前堂,老王家後邊還有個大院子,院子中間種著一棵粗壯的李子樹。

  記得小時候,三寶和胡同裡的小孩沒少在秋天時偷跑到這個院兒裡偷李子吃,因此沒少挨老韓太太的笤帚疙瘩。

  李子樹正面是四間大瓦房,左右兩邊各兩間瓦房,看著就挺氣派。

  此時正房門口的棚子下,有一塊白布,老王頭安靜的躺在白布下面。

  旁邊站著幾個中年人,三男一女,他們是老王頭和老韓太太的子女,聽到噩耗特意從濱城市裡趕回來的。

  靈堂前一張十二寸黑白照片,老王頭呲著金牙在照片裡笑吟吟的注視著四個子女在他靈前爭吵。

  似乎是關於家產分配的話題。

  大哥認為自己是嫡子,理應繼承這份家業並照顧老娘。

  二哥認為自己條件很好,老娘跟自己在一起會更舒服。

  老三認為他家窮,爹死了,老娘應該多分給他一些錢。

  小妹認為,老娘去敬老院會更好,家產兄弟姐妹均分。

  三寶沒心情聽他們這些人倫鬧劇,將四個紙人分別立在老王頭靈堂的左右,拎著紙花來到屋簷下小竹凳上坐著的老韓太太跟前。

  “大娘,240。”

  老韓太太點了點頭,眼睛依然盯著她下的四個崽兒,臉上的表情和黑白照片裡的老王頭很像。

  瞅了一會兒,她收回目光,從兜裡緩緩掏出錢,點了兩張100一張50遞給了三寶。

  “人都不如畜生,你瞅它們,多安靜....喏,不用找錢了。”

  順著老韓太太的目光看去,三寶發現對面的房簷上,蹲著四隻夜貓子...正一瞬不瞬的盯著院裡老王頭的屍體。

  老話講: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

  這家夥,一堆兒來了四個夜貓子!

  三寶還是找給了老韓太太10塊錢,只收了240。

  往出走時,他還特意瞄了眼老王頭花了150定做的“家”,確實粗糙不堪。

  剛走出皮貨鋪子,楚小姚面色凝重,輕聲說道:“你發現了嗎?那個老太太也腿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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