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的事務全部安排妥當,各工種的人員均已到位,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施工。目前尚無大的工作節點,恰逢周五,吃過午飯,我給宋總打電話匯報了這段時間的工作。
還沒等我開口,他仿佛早已知道了我的意圖,直接在電話裡就跟我說:
“都安排好了的話,那你就回去看看娃娃嘛,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兩天再來。”
既然老板體恤,我也去跟當班的工程隊長關照了幾句,就開著工地上的麵包車回了老家。
半路上,我在一家超市裡買了幾包零食和一箱牛奶,拿回家後跟老爸說是工地上發的。
剛吃完晚飯,正翻看強子的課本時,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是一個君字:
“你好,雨君,你終於想起我呐。”
“你不是在上班嗎?所以現在才敢打你電話啊。”
“你怎曉得我在上班啊?是不是打聽我消息了?”
“不打聽,我就不曉得你是在上班啊,你不是要養兒子嗎?不上班怎整?”
“也是噶。算你猜對了,你在縣城裡嗎?”
“就是,這兩天回來一直忙,今天才空了下來,正好是禮拜五,你下班了嗎?”
“下班了,回老家了,晚上請你吃麻辣燙,要的不?”
“那行啊,我就等你來啊。”
“要的嘛,等我,到了城裡打你電話。”
又有事了,強子戀戀不舍地望著我,我卻不得不再一次從他的身旁走開。
剛到縣城,天上就下起了小雨。路燈下,灰蒙蒙的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從旁邊掠過的汽車,帶著呼嘯聲疾馳而去。
我乾脆停在路邊,給陳雨君打了電話,問清楚她所在的位置,就直接去接她。
幾年沒來,我第一次知道那個以前常來喝茶的空地叫做銀杏廣場,路邊的空地上新插著幾片兩三米高的,不知用什麽材料做成的綠色銀杏樹葉。
昏暗的路燈下,穿著灰色套裝的陳雨君和另一個女人撐著花雨傘,好奇地看了看我停在路邊破朽的麵包車。
我乾脆跳下車來,繞過車頭去,打著招呼開了後車門,弓著腰很紳士的做了請上車的姿勢。好像第一次才見到我一樣,陳雨君的目光顯得很好奇。
“你怎開了這麽爛的一輛車啊,亮子?”
我正要關門,她看了那個女人一眼,一邊收折傘一邊問我。我自己也覺得這車太爛了,心裡難免歉意地解釋著:
“我自己沒車,這是工地上的車,老板放了我兩天假,就開著這爛車回來了。”
關上後車門,又回到駕駛座上,還沒發動車,她介紹著:
“這個是小聞,你喊她聞妹兒就是了。他就是趙欣亮,不曉得你以前見過沒有。”
車廂裡黑咕隆咚的,我沒去仔細辨認,只要以後知道是雨君的朋友就行了。
“你好,小聞。雨君,我們現在去哪兒?”
“你說是要吃麻辣燙嘛,要不,就去吃七星椒吧,調個頭,我給你指路。”
其實這個七星椒麻辣燙在縣城裡很有名,大概位置我也知道,很快就找到了。
我前妻吳茵喜歡吃麻辣燙,但我從來都沒專程帶她來縣城裡吃過。想到這裡,我一點點地反省著前一段婚姻裡所忽略的那些事。
喊了鍋底,兩個女人熟練地去拿竹簽串著的各式肉、菜,又打好各自的油碟。見我紋絲不動的原位坐著,陳雨君體貼地問了一句:
“你要油碟還是乾碟?我幫你打一個。
” “乾碟吧,麻辣重點。”
我剛從恍惚中轉回來,仿佛還沒睡醒一樣,隨口答著。等她走開後,小聞低聲的在我耳朵邊上心直口快地責備著:
“趙哥,你這個人怎的呢?表現不及格哈,開了一輛爛車子過來不說,還讓她給你打碟子。你不曉得嗎?她在那邊一直是讓人伺候著的,今天在這兒,反而要來伺候你這個大少爺了哈。”
是啊,我憑什麽要讓養尊處優的她給我打碟子呢?
一下子我的臉就紅到了耳根,靦腆地看了小聞一眼,忙不迭地自責著:
“我曉得了,錯了。”
等陳雨君拿著乾碟過來後,小聞沒事似的拿著串串下鍋,兩個女人有說有笑的開啟著涮燙模式。
擺談著陳雨君這幾個月的經歷和一些街面的趣事,在歡聲笑語中,吃完了這一頓家鄉味十足的夜宵,兩個女人這個夜晚也算過得開心愜意。
外面一直都是細雨濛濛的,我們一起把小聞送回家之後,陳雨君坐到副駕上問道:
“今晚在哪兒住?”
我根本就沒動腦筋去細想一下她這話裡的意思,隨口就答著:
“去我大老表那兒,我先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兒?”
“我住我侄女那兒,就在龍潭灣那邊。”
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好像是麻辣燙吃多了上了火。
當我把她送到那個小路口,又下車陪著她走到侄女的家門口時,她站在我的旁邊,揚起頭,左手捋著黑黑的長發,幽幽地看著我:
“亮子,你好像青頭小夥子一樣啥都不懂,不過還蠻可愛的。對了,明天一起吃晚飯吧,我請你。中午我和侄女要去有個應酬。”
“好吧,還是我請你吧,明天你選地方。”
我很紳士做了個請的姿勢,她掏出鑰匙,打開院門,回頭跟我優雅地揮揮手,微笑著道別:
“那也行,明天見,等我電話。拜拜!”
“好的,拜拜,明天見。”
回到車上,先給東哥打了一個電話,他說正在自己家裡看電視。
剛一進門坐在黃衛東身旁,他就推搡著我,盯著我,滿臉詭異的笑著,使著詐說:
“嫑挨著我坐,一身的女人香,沾上了這個氣味,我老婆會不要我上床的。”
“哪兒哦?你是狗鼻子嗦,東哥。”
我也推搡著他,反駁著。
表嫂端著新沏的茶過來,盯著我的臉就問:
“亮子,老實交代,是不是在七星椒那兒跟美女約會?吃麻辣燙都不曉得喊一聲你東哥,哼!重色輕友。”
原來表哥剛才真不是詐我,是表嫂路過看見的吧?
“只是一個才從外地回來的朋友,在那邊的時候就說過請她吃麻辣燙的,今天正好就請了還願。表嫂,你都看到我了,怎不喊我一聲呢?也好請你一起吃嘛。”
“哪兒哦?是你表哥耳目眾多,是另外的朋友說的,你娃以後在這兒城裡頭走路都要小心點哈。”
表嫂一句話把我說得雲裡霧裡的,也不容我辯解,她繼續追問著:
“這下子該老實交代了哈,說一下,究竟怎個回事?”
我知道不講個明白,東哥兩口子可以坐在這兒審問我一整晚。
於是,就安心地坐在沙發裡,講了跟陳雨君在東方大都市裡傳奇般的邂逅相遇,和她的個人兩度不幸婚姻的遭遇,以及她如今在滬都那邊富足的身家。最後,還擺出了臨別前,在她別墅裡的那次對我意味深長的挽留。
東哥一直都沒插嘴,偶爾“哦”“啊”的應答著,反倒是表嫂一直不停地問這問那的。等我說到今晚送那兩個女人回家時,表哥才讓我再次複述一下陳雨君的那句話:
“今晚在哪兒住?”
“你娃真的是個瓜娃子,活該你就這樣子打一輩子光棍。人家這是在問你,你們兩個今晚在哪兒住啊?”
大老表一下子責罵著我起來,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滿頭霧水地看著他:
“怎個了嘛?東哥,我還暫時不想耍朋友的,你們曉得,娃娃還小。”
“娃娃小就不要婆娘了嗦?你娃未免太瓜了些哈!這麽好的一個女人,人家的意思就是願意倒貼,也要跟你在一起,懂不?”
表哥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模樣,像極了幼年時那個得理不饒人的黃衛東。
表嫂見狀,忙當著和事佬勸解著:
“哎呀,兩弟兄,說事情就說事情,嫑這樣子鬧得臉紅筋漲的嘛,有啥子事好好說,嫑鬧。”
“就是,東哥,我也曉得這個女人是個難得的好女人。不過以我現在這種狀況,你也曉得的,怎個都不可能把娃娃丟下的。”
我忙不迭地辯解著,大老表依然還是不依不饒的講著他的道理:
“你忘了當年是怎個稀裡糊塗的,就把那個張曉溦弄丟了的嗎?亮子,這可是你積了幾輩子的德才修得來的,一輩子能遇到一個就不錯了。你倒好,那邊丟了一個,這邊又來一個,還不好好的把握住嗎?”
不提張曉溦還罷了,一聽這個名字,我就開始再次犯起糊塗來,語調強硬的回了一句:
“我就是心裡根本就沒放下過那個張曉溦,才會跟吳茵離了婚的。東哥,我就怕自己又只是把陳雨君當做了她的替身, 耽誤了別個。我才不想再次重複跟吳茵的那種悲劇收場,心裡一直都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能真正的、正常地跟別人好好過日子?”
表嫂見我也激動起來了,乾脆就拉著自己的老公說道:
“東東,不跟他多說了。讓他自己好好想想,你又不是不曉得你這個兄弟的德性。先去睡了,有啥子話明天再講。亮子,浴室裡東西都有,你也去洗洗睡了。”
躺在這張這幾年來到東哥家一直睡的床上,我又一次夢見了自己在滿世界尋找那個離我遠去的張曉溦。
總能在人群裡見到她的笑顏,卻總是無法靠近她。稍一接近,她總是一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任憑我喊破了嗓子,始終都沒法再見她一面。
半夜裡又因為尋找不到張曉溦而醒來,出著一身的虛汗,耳邊卻響著黃衛東的那句話:
“……丟了一個,又來一個,還不好好的把握住嗎?”
想著深情的陳雨君,我能夠感受到她內心裡那股熊熊燃燒的火焰。我知道她對我真的是情真意切,要不然,她不會像個飛蛾一般,一次次地撲到我的身邊來。
就是啊,老是這樣逃避,躲躲閃閃的也不是辦法。正如表嫂提醒的,成與不成,都得給人家一個最終的交待。
“初戀是我們自己種下的無花果”,張曉溦在跟我分手前的那個暑假裡,就是這樣跟我講過。
這顆幼小的無花果已經長大了,粗壯的根須深深地扎進了我的心裡,斬不斷,拔不去。每動一回,都會撕心裂肺的疼痛不已,就像植入了我的生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