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注定了不是一個平靜的夜晚，我盡量想著早年跟曉溦一起創業的那些事情，想著少年時那些無憂無慮的胡鬧和歡笑。

　　突然間，我和黃衛東、孟紅衛一起就到了羅家林盤，在高大的板栗樹下打著板栗，跳躍騰挪的躲避著上方雨點般下落帶刺的板栗。小心翼翼地撿著那些脫離了帶刺外殼的栗色果實，相互舉著大個兒的彼此炫耀著。

　　突然間，二么奶奶從林盤深處悄無聲息的過來了，大聲地喊著:

　　“紅衛，紅衛，給婆婆一個，快給婆婆一個。”

　　紅衛提起放在地上的竹籃子就往外跑去，二么奶奶又轉向問著東哥叫道:

　　“東東，東東乖，給二婆婆一個，快給二婆婆一個。”

　　東哥連竹籃也顧不上拿，也飛奔而去。我知道這一下輪到我了，心裡怕極了，想跑卻邁不開腿，看著二么奶奶從側邊飄了過來，她居然只有上半截身子。我全身都動彈不了，只能雙手奉上。二么奶奶陰森森的笑著:

　　“還是亮亮乖，亮亮乖。不愧是姓趙的孫子，你看孫媳婦都來了，你去吧。”

　　我轉頭一看，張曉溦正騎著自行車穿行在密林當中，飛快的朝著這邊過來，後座上竟然坐著蔣曉蓉。兩個人好像根本就看不到我一樣，說笑著就從我和二么奶奶之間穿了過去。

　　我一下子就邁動了雙腿，跟在她們的自行車後追趕著，二么奶奶在旁邊給我加油，真的是加油:

　　“亮亮快點，亮亮雄起。”

　　可是，不管我腳下跑多快，一直都只是跟在她們的身後，看著兩個姑娘飄逸的長發，甚至能聽到她們的歡笑聲，卻怎麽也叫喊不出來，更是抓不到她們。

　　“憋住氣，等一會兒再叫她的名字，孫媳婦就聽到了。”

　　二么奶奶在旁邊伴隨著我飄蕩著，我憋足了一口氣，終於脫口而出的喊出了聲:

　　“張曉溦，曉溦。”

　　可這一出自我口中的聲音一下子就把我從夢中喚醒，整個人都累得濕透了，睜開眼睛坐起身來，望著對面牆上掛著的蔣曉蓉笑容可掬的寫真照片，感覺雙腿一直都還在抖動著。

　　“亮子，你又夢到曉溦了嗎?剛才你喊她了，我都聽見了。”

　　蔣曉蓉推門過來，站在床前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我拉住她雪白的手臂，把她的手掌放在我的臉上，搖了搖頭講著:

　　“我夢見她了，她騎著車帶著你，我怎個都追不到你們，喊也喊不出來，最後喊出來了，把自己也喊醒了。”

　　她滿是柔情的坐在床頭，把我摟到她的胸前，拍打著我的背，安撫著:

　　“沒事，沒得事，乖乖，醒了就好了，除了我們，還有哪個?”

　　“還有東東和紅衛，紅衛的婆婆，二么奶奶。”

　　我心有余悸的回憶著，感覺身上還在冒著汗，她愛憐的在我額頭親了一下，繼續安慰我:

　　“乖，亮子，班長和孟紅衛都是你表兄弟，不會害你的。你有空就去給紅衛婆婆燒點紙吧，這不是迷信，就當是心理安慰吧。”

　　我感覺自己被這個溫柔懷抱快融化了，輕輕推開她說著:

　　“一身都是虛汗，我去洗個澡，一會兒直接就去二么奶奶墳上燒紙。”

　　我沒再理會她，就起了床，闖進浴室裡。她敲了敲門問著:

　　“我把你衣服拿過來了，行李箱裡還有內褲嗎?我給你拿過來。”

　　“有，在側面的布包裡裝著。”

　　我隻脫完上衣，穿著睡褲就打開門出去，她正打開著行李箱，我自己拿了內褲，把她懷裡的衣服褲子都一起抱進浴室裡。

　　“我去做飯，亮子，慢慢洗，不著急。”

　　洗完穿好出來後，她像昨天一樣，照例把我按到梳妝台前坐著，一邊吹頭，一邊說著:

　　“洗完澡一定要把頭髮吹乾淨。”

　　沒兩分鍾就把我的短發吹幹了，還拿著梳子在我頭頂劃拉著，就像要雕出一朵花一般。

　　“好了，你幫我看看爐子上熬的粥，我去把巧巧穿起來。”

　　她的話語就是命令，我只能照辦。廚房裡熱氣騰騰的，爐灶上開了鍋，我拿著杓子攪了攪，以免粘鍋了，就立在原地看著。

　　一會兒就聽見巧巧跟曉蓉說話的聲音，鍋裡激烈地冒著氣泡，我趕緊又攪了攪，把火關小一些。

　　“爸爸，你也會做飯啊！”

　　巧巧推開廚房門，好奇地望著我，蔣曉蓉站在她身後，笑著道:

　　“看看，我們巧巧是第一次看看爸爸進廚房吧。”

　　我不好意思的點點頭笑道:

　　“還真是的。以後有時間，爸爸就天天給巧巧熬粥，好不好?”

　　“好啊，爸爸熬的粥肯定香。巧巧一定要多吃點啊。”

　　曉蓉不失時機的稱讚著，巧巧歡悅的拍著小手叫著:

　　“好，巧巧多吃點。”

　　說完，曉蓉拉著她去洗臉梳頭。

　　當我把粥盛到碗裡，準備端到餐桌上時，曉蓉講著:

　　“等一下，我給巧巧煎一個荷包蛋，你去冷藏箱裡把麵包拿到桌子一下。昨天放兒才買的，新鮮。”

　　拿著麵包走到外面，巧巧正對著電視裡的場景，認真的做著早操，有模有樣的。我就站在餐桌旁看著女兒，什麽煩惱事都忘了。

　　“這娃娃就是乖，我是把手機裡搜到的視頻放到電視上的。”

　　曉蓉出來把荷包蛋放在餐桌上，半個身子柔軟的靠在我背後，把頭靠在我的肩頭，在我耳邊輕輕說著。

　　等巧巧跳完操，轉頭過來看我們時，傻笑的喊著:

　　“姑，你像我媽媽一樣。”

　　一下子我倆都慌了神，忙不迭的坐下來，喊著她:

　　“吃飯了，巧巧。”

　　“來了，爸爸熬的粥香。”

　　她端著粥碗就要喝，我忙喊著:

　　“等一下，再涼一點再喝。先吃荷包蛋，吃完我們就回去了。”

　　“真就要走了嗎，亮子?”

　　曉蓉關切地問了一下，我再次肯定地說道:

　　“真要走了，我想先去一趟新繁，給二么奶奶和大姑婆燒點紙，好久沒過去看過她們了。”

　　她悶頭喝了一口熱粥，拿了一片吐司小口地咬著，我繼續說著:

　　“你空了就叫琬怡載你來省城，巧巧在上學，我不可能跑好遠的。”

　　“嗯，我曉得了，你們放了假也來住兩天嘛。”

　　她的樣子天真得像一個小姑娘一樣。

　　清理行李的時候，我要把換下來的髒衣服和睡衣都裝進去，她一把就搶過去，說著:

　　“一會兒我洗，以後你們來了好再穿。”

　　離開的時候，巧巧才意識到，這次曉蓉不會再跟我們一起走了，抱著她的一雙大腿就撕聲裂氣地就大哭著。怎麽也誆不住，收拾不了。

　　沒辦法，我就去幫著曉蓉拿好她的包，檢查了一下裡面裝了鑰匙，又把她的手機裝了進去。曉蓉抱著她起身出門，我推著行李箱，關上門。一起坐著電梯下了樓，把行李箱裝進後廂裡，曉蓉親了親巧巧的臉，把她塞到後座上，又過來抱了抱我，才讓我上車，然後喊道:

　　“記著放兒給你說的，到家給我打個電話哈。”

　　隔著玻璃，巧巧拍打著車窗哭喊著:

　　“姑，再見，姑，再見。”

　　沿著正在試運行的二繞，半個小時就下了高速，我去鎮上買了香蠟錢紙，又買了一盒保健品禮包和一些熟菜，直接把車就開進了羅家林盤裡停下。把巧巧抱下車時，她還紅腫著雙眼，問著我:

　　“爸爸，這是哪兒啊?是鄉下了嗎?”

　　“對，就是在鄉下，這裡住著大姑奶奶，一會兒要叫人啊。”

　　我抽出濕紙巾給她擦了擦眼睛，順便把臉上也給她擦了擦。拿出副駕上新買的東西，牽著女兒走到院門口，把香蠟錢紙都放到大門外，再敲著鐵門喊著:

　　“大姑媽，我是趙欣亮。”

　　門打開後，站在門口的，是愛穿紅衣的孟紅霞，她開心的就上來拉著巧巧喊著:

　　“巧巧，不認識我了嗎?”

　　“叫三姑，乖。”

　　我提醒著女兒，她又看了看紅霞，喊道:

　　“三姑，你好，你見過我嗎?”

　　“見過，你這麽長一點，我就見過你了。二哥，你怎想起來這兒了?”

　　紅霞手裡比劃著，又疑惑地問著，我反問著:

　　“你能來，我就不能來了嗎?”

　　“能，大老板，哪兒都能來，進來吧。我媽在客堂裡看書。來，巧巧，跟三姑走。”

　　我提著東西徑直就朝客堂走去，大姑媽正帶著老花鏡看著一本厚厚的書。我大叫了一聲:

　　“大姑媽，看啥子書啊?”

　　她取下老花鏡望了望我，站起來笑著:

　　“呀，是欣亮啊，怎想起來看你老師來了?”

　　“是啊，姑媽，我就是來看老師來了。”

　　我把東西放在客堂裡的八仙桌上，然後轉去把巧巧牽了過來，指著老人教著她:

　　“這是大姑奶奶。姑媽，這是我小女兒，巧巧，趙正好。”

　　“大姑奶奶，你好！”

　　巧巧站到老人面前叫著， www.uukanshu.net 還鞠了一個躬。大姑媽開心的笑著答應:

　　“哎，乖孫。哦，巧巧好啊，都這麽高了啊。紅霞，給你二哥泡茶。”

　　她站起身來，在八仙桌抽屜裡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塊塑封的餅乾遞給我女兒，巧巧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允許道:

　　“拿著吧，姑奶奶的東西可以要，去那邊吃吧。”

　　“二哥，來喝茶。”

　　紅霞端著茶杯走過來招呼著，我順手把放在桌子上的熟菜遞給她:

　　“這是剛在新繁街上買的，你拿去廚房一下，巧巧，跟三姑玩一下，我跟大姑奶奶說一會兒話。”

　　“那二哥你陪我媽，我帶巧巧去做飯了。”

　　紅霞說著，就把巧巧帶去廚房裡。大姑媽看著我就問著:

　　“曉溦就一直都沒消息了嗎?”

　　“沒有，現在除了那天小區門口的一個影像資料，和後來在山腳下找到的包，就沒有任何消息了。”

　　我這話幾個月以來，已經不知說了多少遍，自己都麻木了，像是在說著一個不相乾的人一樣。想著自己過來的目的，就開門見山地說著:

　　“我昨晚夢見二么奶奶了，所以，就想著過來給她老人家和大姑婆燒一些錢紙。”

　　“嗯，能想起來就好，我媽在的時候啊，連紅星和紅衛都不記得了，就隻記得你和張曉溦，還讓你們發誓:今生今世，永不分離。一會兒我陪你去，給她老人家稟明一下，不是你不要張曉溦了，是人家自己不見了的，真的就不見了，多好的一個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