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的犧牲與老哥的離去，於我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我陷入了沉默，然後是恐慌，再後來變成畏懼，最後無盡的痛苦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如果可以向神明祈禱，我寧願用自己的生命換他們的周全！

　　可惜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後悔藥。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的殘酷！你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得對其負責。

　　我躺在床上，聽著兄弟們的呼吸聲，一刻也睡不著。

　　我生怕這是一個夢，夢醒之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他們！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早操了。我也跟著來到了屋外，兄弟們在負重越野，而我，則是丟掉了拐杖，慢慢前行。

　　我們的速度雖然不一樣，但是終點都是一樣的！

　　就像我們的人生，總會有一個終點。這個重點不會因為你的貧窮或者富有而改變，死亡終將會籠罩在我們的身邊！

　　於是我又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又是什麽?

　　可惜，我不是偉大的哲學家，更不是詩人，沒有適合我的道理。

　　早餐之後，我找到了連長！

　　我問他:“小劉子是被送回家了，還是安葬在了這邊?”

　　他沉默了片刻，說:“在營地後山的烈士陵園裡，最新的那一座墳墓，就是小六子的。你也別怪我們，這是規矩，從這裡犧牲的人，都埋在了後山，成了無名英雄！”

　　我點了點頭，又思索了片刻，繼續問:“小六子，家裡還有什麽人?”

　　“還有父母，以及一個剛上高中的妹妹！”連長說。

　　我皺著眉頭，又問:“老哥家裡是現在什麽情況了?”

　　連長說:“他退伍之後，已經沒有了消息。我只知道，他帶著母親和弟弟去了成都。後面他再也沒有聯系過大家。”

　　我扭過了頭，望著白茫茫一片的群山，歎了口氣。

　　連長拍了拍我的肩，說:“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我們這群人的命運！說不準哪一天，我也會步了他們的後塵。”

　　他掏出煙，遞了一根給我，這是最便宜的紅塔山。

　　“啪！”

　　香煙被點燃，尼古丁灌進了肺裡，嗆的我一陣咳嗽！

　　連長又趕緊拍了拍我的背，然後對我說:“我們就像著便宜的香煙，燃燒殆盡，就是我們的使命。雖然我們的人生一眼就望到了頭，但是可以讓這人生更加的精彩。”

　　我沉默了，他也沉默了。

　　我們倆抽著香煙，吞雲吐霧。

　　香煙抽完了，他又問我:“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環顧四周，無比苦澀的說:“今晚我就去寫退伍報告！”

　　他詫異的看著我，說:“不留隊了嗎?我可是把15長這個職務留給你了呀！”

　　我回答道:“我們班的人都是死心眼！都認死理！老哥不屑於去做的事情，我也會喜歡。”

　　連長苦澀道:“你回來前，團長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囑我，要做好你的思想工作。務必要把你留下來！”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你也知道，咱們連單位特殊，最精銳的班組一下子損失掉了三名骨乾，對咱們連來說，已經算是傷筋動骨了。你有豐富的經驗，我們都希望你能重新把班級和連隊的戰鬥力提高上去。”

　　我指著自己的雙腿說:“你看我這個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就這樣留在這裡，會把我僅有的一點驕傲都給磨滅掉！”

　　他說:“我理解你的想法，

我也認可你的想法！因為從本質上來說，咱們連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一根筋的死心眼！你別那樣看著我，難道我不是嗎?我要不是死心眼，30多歲了還窩在這裡?”　　他說到這裡，自己忍不住笑了。

　　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我說:“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我的身體素質再也恢復不到巔峰狀態，這個是事實！我也不想給大家添麻煩，退伍是我唯一的選擇。也是最適合我的選擇。”

　　“那你退伍之後又能幹什麽?你想過這個問題嗎?你這一生所學，都是關於戰爭和殺戮的，和平年代，哪有你的用武之地?”他反問我。

　　“難道活人還會被尿憋死嗎?離開了張屠夫，就只有吃帶毛豬啦?我還有手有腳，我還能走路，我還能說話，我還能看見世界。總能找到一條道，讓我苟延殘喘一輩子的。”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所以我和團長說了，我沒有任何的信心，能夠留下你！你猜團長怎麽說?”

　　“怎麽個說法?”

　　“團長在電話裡大罵了我一頓，然後啥也沒說，氣衝衝的掛了電話！”

　　我和連長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然後我們又沉默了！

　　過了良久，連長突然說:“下個禮拜吧！”

　　“什麽?”

　　“下個禮拜，我幫你把手續辦完。小六子的家庭住址和家裡人的聯系方式我也會告訴你。我知道你想要去報恩，你也肯定會去小六子的家裡看看，對吧?我還有點津貼，你去之前幫我帶上，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好！”

　　風沙忽然迷住了我們的眼，眼睛裡進了沙子，揉的我們眼淚橫流。

　　“還有個事兒， 我一直沒敢告訴你！但是，我還是想給你說。”他的神情變得肅穆，用沉重的語氣對我說。

　　“連長，你請講！”

　　“小七，我從來沒有想過生活會如此的虧待你。你很優秀，真的！你是咱們團裡的尖子，你能在全軍大比武拿名次，你也能完成很多非常困難的任務。我一直以為，像你這樣的人，不說會受到上天的恩卷，至少也能獲得個平安喜樂。可有時候，命運他總是喜歡捉弄人！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的心裡忽然咯噔一聲！我又想起了那沒有打通的電話，我腦海裡又浮現出了她那笑意盈盈的面龐。

　　“小七，六月份的時候，你女朋友想要到我們連隊來看你，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你已經出了事，還不知道你已經在蘭州。她坐車經過無人區的時候，出了車禍，肇事司機跑了！我們得到消息的時候，她已經因為失血過多，沒能得到及時的救治……”

　　我的腦袋轟然炸開，雙眼忽然失明。

　　我失去她了！

　　我愣在了原地，腦子裡，耳朵裡，都是嗡嗡嗡的一片。連長後面說了什麽，我根本聽不見。

　　我就像是溺水的小孩，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沉淪，卻無計可施。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五分鍾?十分鍾?還是一個小時?

　　我才勉強回過神來，然後又失魂落魄的拄著雙拐，回到了宿舍。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捂著腦袋，雙手死死捂住被子。

　　這一刻，我是多麽的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