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朋友！”

　　“過命的交情！”

　　卡洛斯說的是霍蘭德帝國語，馬魯佐夫完全聽得懂，他的霍蘭德語很熟練，否則也不會是他來帶領卡洛斯去鐵焰長城。

　　雖然這兩個短語結構有點別扭，但顯然這不是重點，馬魯佐夫能聽得出裡面的諷刺——這兩個詞兒還是含蓄了點，說是‘戳心朋友’、‘要命的交情’才更對。

　　馬魯佐夫心裡冷笑著。

　　他從枯樹後走了出來，腳步沉穩。

　　不過，他往前走了兩步，卡洛斯就往後退了兩步，大概保持著約二十五米的距離不變。

　　馬魯佐夫見狀，不再前走，他站定身體，仔細打量著卡洛斯。

　　“你是活人，還是死人?”馬魯佐夫突然問道。

　　這像是個白癡的問題。不過，卡洛斯沒覺得馬魯佐夫腦子壞掉了，他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卡洛斯微笑著說道:“您覺得呢?我猜，您那位兄弟的屍體，是不會說話的。”

　　前幾天馬魯佐夫在隊伍裡閑聊時，提到過一件事:

　　他年輕時，跟獸人的一次戰鬥中，一個邪惡的獸人祭祀把他們剛剛戰死的兄弟喚醒，控制著兄弟的屍體跟他們作戰。他們猝不及防，被殺了兩個人之後，才回過神來。他們流著眼淚‘殺’了自己的兄弟，砍下了他的腦袋。當然，也剁碎了那個巫師————碎的他媽都認不出來。

　　“我猜也是活人。但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馬魯佐夫無比確信，自己昨晚上絕對把匕首捅進卡洛斯的心臟裡了，全部捅了進去。

　　他的目光盯著卡洛斯的胸口，他經過強化的身體視力也很好，在兩輪皎月的照耀下，在中間篝火的映照中，他能看出卡洛斯衣服左胸處的破洞和血跡。

　　那就是匕首留下的痕跡。

　　他松了松握槍的左手，又抓緊槍柄，說到:“我很確定，昨晚上已經弄死你了。我把你推下河坡時，你的呼吸、脈搏都已經停止了。”

　　卡洛斯聞言笑了兩聲，他目光在馬魯佐夫的火槍上掃過，嘴上嘲諷著:“中尉您不愧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兵，說起殺人就像在說殺兔子一樣。”

　　“別懷疑自己殺人的手法，您找的位置很準，確實刺透了我的心臟，但我沒死，我離開卡特蘭之前，用全部身家買了一份‘強效治愈藥劑’。當時我還心疼金幣，現在看來，我那時做了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卡洛斯面不改色的胡扯道，他一邊說著，手一邊搭在獵刀上，握住了刀柄。

　　馬魯佐夫看到了這個動作，沒太在意，這動作很正常，但他沒發現，一柄銀杓就在刀柄後側插著，他也沒注意到，兩人側面的山林裡，霧氣比剛才濃鬱了一點。

　　馬魯佐夫的主要注意力，被卡洛斯的話吸引了。

　　“藥劑?什麽藥劑能治療那麽嚴重的致命傷??再說，你藏在哪裡了?我可是搜遍了你的全身。”

　　他追問著卡洛斯，他剛剛已經仔細打量過卡洛斯好幾遍了，是他本人，身高、容貌、聲音都沒錯，不是別人假扮的。此時，他的眼睛對著卡洛斯後面四處掃視，耳朵也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

　　“是的，您當然搜身了，搜的仔細極了，您不但拿走了我的大衣、長劍，您還拿走了我全部的錢——2磅零7克朗12蘇爾！”

　　卡洛斯語氣嘲諷，他頓了頓，得意一笑:“但您再搜十遍，也是搜不到的。那名藥劑師很厲害，

他把那藥劑濃縮到幾滴，然後在我的嚼牙上鑽了個洞，注入了我的牙齒裡，只要我用特殊方式用力咬牙，就能吞下藥液。”　　“在被您毒暈的那一刻，我就咬牙吞服了藥液，您走後沒多久，我就醒了。當時藥效還在，我趁機拔出了匕首，心臟的傷勢基本愈合。真是萬幸，感謝那藥劑大師，我活下來了！”

　　馬魯佐夫皺著眉頭，盯著卡洛斯，思索著他的話。

　　這聽起來簡直就像魔幻故事！！

　　他在軍隊裡時，是真正的軍隊，不是現在待的狗屎城衛軍，他也見過貴族軍官服用愈合藥劑，一小瓶就要幾十個金幣，藥劑確實能加速傷口愈合，但從沒聽過能治愈穿心傷口的藥劑！

　　連隨軍牧師釋放的治愈術都不能！

　　至於把藥劑藏在牙齒裡?

　　真是從沒聽說過！但聽起來又好像是可行的。但幾滴就能治愈穿心傷口，那得多貴??一千個彼得大帝金幣?還是一萬個?或者一萬個‘雙彼得’?

　　他壓下心裡的震驚，不再去想。

　　猜測沒有意義，現在事實是，卡洛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他能確定的是，卡洛斯肯定不是被操縱的死屍或者是亡靈戰士之類的邪惡東西。

　　那些東西腦子都不好使，沒有生前的記憶，還有屍體腐爛的臭味，他一點都沒聞到。

　　他也沒聽到周圍有任何聲音。

　　他同樣沒聞到、沒聽到的是霧氣，畢竟霧氣是沒有味道、沒有聲音的————兩人側方的陰影裡，縷縷霧氣漂浮，愈發濃鬱了。

　　“惠靈頓，你既然僥幸活下來了，就應該跪在地上感謝冰雪女神或者你們卡特蘭的什麽聰明神一個鍾頭，然後，乖乖滾回溫泉城，去報告，去帶人來抓我。”

　　馬魯佐夫毫不掩飾的活動的著手腕和腳腕，語氣粗獷陰狠:“可你竟然敢來追我?你是不是凍壞了腦子?跑了幾十公裡來送死！”

　　卡洛斯也抽出長獵刀，針鋒相對的說道:“可我覺得，死的會是您，馬魯佐夫長官。”

　　“呵！別他媽給我‘您’、‘您’、‘您’的，老子最煩的就是你們這副虛偽的樣子。”

　　馬魯佐夫冷笑一聲，罵道:“他媽的，還‘知心朋友’！很好，小子，你說的很貼切，現在我就再做一次你的‘知心朋友’，我不信你嘴裡還藏著第二顆救命的牙齒。”

　　“有第二顆也沒用，你有幾顆，我就殺你幾次！”

　　馬魯佐夫其實沒完全信卡洛斯關於‘牙齒藥劑’的那份說辭，但那無所謂了，他這次要把卡洛斯腦袋剁下來，剁成碎肉，看他的‘強效治愈藥劑’還能不能治愈他！

　　卡洛斯笑了笑，不理他的咒罵，他繼續真誠的虛偽道:

　　“中尉，您確實很擅長交朋友。您看，昨晚上您還只有我一個‘過命的交情’的朋友，今天，和您有‘過命交情’的朋友就有幾十個了。”

　　卡洛斯指了指地上躺著的人們，目光掃過篝火旁那四把長劍，繼續說道:“怎麽沒見伊凡、謝廖沙他們四個，在山洞裡?也成了您‘過命交情’的朋友吧?嘖，他們可是跟了您很多年的部下。”

　　馬魯佐夫聞言，眼中凶光一閃，充滿血絲的通紅雙眼死死瞪著卡洛斯。

　　但他沒立刻衝上去，他還有一個事要弄清楚:“口舌利索的小子，說吧，盡情的說吧，等會兒你就再也不能說話了。最後說說，你想要怎麽死?或者，說說你從哪裡弄來的獵刀和弓箭?”

　　“哈，中尉，終於忍不住了，我就知道您會問這個。”

　　卡洛斯輕松地說道:“我碰到了一個獵人，跟獵人借的，那獵人就在山坡上，用正拉弓瞄著您呢！”

　　馬魯佐夫不屑的冷笑一聲，連回答都沒有回答。

　　如果卡洛斯真的還有同伴，剛才趁自己沒有防備時偷襲的，就肯定是兩個人。而且，他熟悉北省的獵人們，怎麽可能因為身穿外國軍裝的陌生人幾句話，就來攻擊帝國軍人呢?

　　“好吧，果然騙不過您。”

　　卡洛斯聳了聳肩，說道:“我寫了封信，讓他送去溫泉城了，他有馬，要不了兩天就能送到，現在估計已經跑出去上百公裡了。然後······長官，您的處境可就有點不妙了。”

　　兩側的霧氣更加濃鬱，已經達到了山間正常濃霧的上限。

　　馬魯佐夫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相信卡洛斯說的話。他在看到卡洛斯射的箭和腰間的獵刀時，就猜到了這一點。

　　那是獵人最常見的武器！

　　“你真該死！”

　　馬魯佐夫狠狠地罵了一聲，臉色陰狠:“不過，哪怕那獵人跑得再快，哪怕溫泉城派出部隊再迅速，趕到這裡，那也是三天之後的事情了。”

　　“三天對我來說，足夠了。而你，活不過今天晚上。”

　　馬魯佐夫說著，舉起手裡的火槍。

　　卡洛斯立刻後退了一步，大聲快速說道:“停下！中尉！您再往上舉，我立刻就跑！”

　　馬魯佐夫聞言一愣，遲疑地停下了舉到一半的手臂。

　　他真怕卡洛斯轉身就跑，倒不是怕他泄露什麽，他擔心的是卡洛斯就在四周遠遠騷擾自己，那樣一來，自己的計劃就泡湯了！

　　卡洛斯見狀繼續說道:“放下您的火槍吧！您那火槍裡裝的是布包散彈，一打散成一片，二十米外殺傷力大減，三十米的距離，連兔子都打不死，這一點您比我更清楚。”

　　馬魯佐夫有些無奈，該死，前幾天讓這小子知道太多了。

　　可誰猜得到他被戳透心臟都死不了呢?

　　卡洛斯說的完全正確，他這把散彈火槍是他近距離作戰的武器，而那小子最開始到現在始終和自己保持二十五米左右的距離，就是在防備自己的火槍。

　　這個距離開槍，打中卡洛斯的幾率很大，可就算打中了，布包彈裡的小鐵塊們最多也只會卡在卡洛斯的肌肉表面，甚至打不穿棉服，他那身棉服相當厚實。

　　除非能打中卡洛斯的眼睛——這幾乎不可能，卡洛斯也不蠢，最先保護的肯定就是眼睛

　　“中尉，您有火槍，我沒有，這是不公平的。”

　　卡洛斯後腰上就插著的老獵人那把火槍，但這並不妨礙他面不改色的撒謊。

　　而且這謊話的可信度很高——現階段，火槍在卡特蘭王國的裝備率都很低，更別說哥諾帝國了。它的工業在諸國中是墊底的，連沙漠王國塔斯曼都比不上。

　　老獵人能擁有一把火槍，真的是很罕見的事情。

　　他指了指兩人中間篝火旁的弓箭，說道:“我知道您擅長箭術，但您也知道，我的奔跑速度絕對不慢，在您跑過去拿到弓箭的時候，我至少已經跑進山坡樹林裡二十米了。”

　　馬魯佐夫不耐煩的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卡洛斯，拖延時間是沒有用的！我從溫泉城出發之前，查過了派遣計劃，最近一周只有我們這一趟運輸隊伍，那個獵人，不可能半路遇到隊伍，帶人過來救你。”

　　“中尉，您想多了。”

　　卡洛斯余光瞥了兩側蔓延廣泛的霧氣一眼，輕笑一聲:“我隻想和您公平一戰！”

　　“您放下火槍，也不要想去拿弓箭，您隻用短刀，我用獵刀，咱們貼身廝殺，看誰能做誰的‘知心朋友’。”

　　馬魯佐夫沉默幾秒，目光奇異的打量著卡洛斯:“你對自己的格鬥技巧，很有自信?前幾天比試，你可是輸給我了。”

　　卡洛斯挺直胸膛:“中尉，您真以為我前兩天用盡全部實力了嗎?”

　　其實那就是原主的全部實力——卡洛斯心裡想著，但他不能那麽說，他要吹！

　　“卡特蘭皇家軍官學校的格鬥教官，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格鬥家！最弱的教官都能打兩個您。我畢業時格鬥成績是優秀！您知道格鬥優秀的標準是什麽嗎?”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中尉先生沒上過軍校，沒人教過您格鬥。”

　　馬魯佐夫嘴角抽搐了兩下，咧開嘴，無聲的笑了，就像一頭公熊露出了獠牙。

　　他沒上過軍校，他是個卑微的獵人之子，所以，那些上過軍校的混蛋們早早就當上了校官，而他，到現在還只是個中尉！！

　　中尉，中尉，四十多歲的中尉啊！

　　眼前這小子，才十七歲，就已經是準尉了！！

　　他晉升為中尉需要多久?三年?還是五年?

　　“很好，你很好，上過軍校的小子。”

　　馬魯佐夫壓下心裡的怒火，他向來不擅長言語上的爭鬥:“你確定我放下火槍，你就不會跑?可別說要我把火槍扔給你。”

　　如果面前這小子說要他的火槍，那就是毫無誠意，他會立刻開槍，然後拿弓箭去追殺這小子。他跑起來應該沒有這小子快，但也慢不了太多，樹林會阻礙箭矢，但他有四十八支箭，只要射中一次，這小子就完了！

　　“當然不，我說的是公平一戰。”

　　卡洛斯主動往前走了一步:“您把火槍放在腳下，然後您一步，我一步，咱們同時向營地側面的空地走。我以卡特蘭王國軍人的榮譽保證，我對【書籍與智慧之神】起誓，我絕對不會逃跑。我也很想讓您嘗嘗，被戳個透心涼的滋味。”

　　卡洛斯說著指了指十多米外、營地旁邊的空地，那裡旁邊就是山坡，樹林裡漂浮著縷縷霧氣。

　　“不！去另一邊！”

　　馬魯佐夫指著營地另一側的空地說道。

　　那塊空地距離卡洛斯之前的藏身處更遠，山坡也更陡峭一些，如果卡洛斯想要從山坡上的樹林裡逃跑，速度會更慢。

　　“好，樂意之至，那邊離您的弓箭還更遠一些。”

　　卡洛斯沒有反對，左右兩邊的空地都一樣，兩側的樹林裡都有霧氣漂浮氤氳。

　　馬魯佐夫又盯了卡洛斯兩秒，然後緩緩放下槍。

　　他知道卡洛斯肯定有自己的算計，雖然猜不到是什麽，但他相信自己能應付，這幾天，他已經基本摸透了這小子的底細。

　　他哪怕付出一些代價，也要殺了卡洛斯！

　　不殺了他，自己的計劃就沒法進行！

　　必須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