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認識卡洛斯·惠靈頓才一周時間,但我每天都在仔細觀察他,你說話的方式跟他很像,但語氣和語調有細微的不同!那是下意識的,不是一個人短時間內能改變的。”
卡洛斯沒有打斷馬魯佐夫,他饒有興趣的聽著。
他在面對馬魯佐夫的時候確實在刻意模仿原主,現在,他很樂意了解一下這名觀眾對自己這個蹩腳演員的評價。
“還有,你戰鬥起來簡直可以說是笨拙!”
“惠靈頓可不是這樣。”
“隊伍剛出發的那天晚上,我跟他比試過一次,他雖然是沒上過戰場的菜鳥軍官,沒有生死搏殺的經驗,戰鬥中有不少多余的動作和漏洞,但他戰鬥技巧不弱,連謝廖沙都不是他的對手。”
卡洛斯記得謝廖沙。
他是隊伍中那四名城衛軍之一,中士軍銜,二十七八歲,參加城衛軍十年了,身材魁梧,隻比馬魯佐夫矮一點,也接近一米九。他是城衛軍當中近身搏鬥的佼佼者。
“而你剛剛的格鬥水平,呵,太生澀了,甚至可以說跟每個月隻接受兩天軍事訓練的民兵差不多。別說謝廖沙,他們四個人裡最弱的圖夫斯基都比你強!”
馬魯佐夫不屑的說道,對卡洛斯剛剛的戰鬥表現十分鄙夷。
“最重要的,你眼神不對!”
“卡洛斯·惠靈頓跟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他還是個孩子,從他的眼睛裡能一下子看到他心裡在想什麽!”
“他算得上堅強和勇敢,但也稚嫩、青澀、迷茫,容易輕信他人。而你的眼神,裡面沒有他那種勇敢,哦,別以為我在嘲諷你,卡洛斯的勇敢裡有一大半來自少年的魯莽和無知,而你,你也很勇敢,但你的勇敢背後是成熟和理智。”
“你明白,這兩種勇敢,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當然,你身上也沒有他的稚澀,更沒有輕信,除了成熟理智外,我只看到了謹慎和懷疑。”
卡洛斯靜靜的看著馬魯佐夫,面無表情,也沒有動作,但他心裡在不斷地點頭,這小山一般的壯漢看上去粗獷鄙俗,可他竟然如此心細敏銳。
嗯,怪不得能做成原主的‘知心朋友’。
此刻,卡洛斯眼裡的馬魯佐夫好像化身了大偵探福爾摩斯,前面羅列了諸多證據後,他做出了最後的精彩論斷:“你絕不是他!”
“這具身體是惠靈頓的,但身體裡的你不是!”
“你是誰?”
“或者,你是什麽?魔鬼?還是······聖靈?”
馬魯佐夫說著,聲音不自覺的低沉了下去,無論魔鬼還是聖靈,都不是凡人可以直視,可以戰勝的。
在他懷疑又蘊含著恐懼的目光中,卡洛斯輕聲笑了。
“馬魯佐夫先生,您想象力真豐富。”
“我既不是魔鬼,更不是聖靈,我只是······”
卡洛斯頓了頓,對著馬魯佐夫真誠的說道:“人,我只是一個人。”
見馬魯佐夫還想開口,卡洛斯擺了擺手,製止了他:“別說這個話題了。現在應該是我來問您,而不是您來問我。”
“至於我要問什麽,想必您早有答案。畢竟,您的洞察力如此敏銳,思維又是這樣迅速,真是讓人驚歎。”
馬魯佐夫聽到這裡,立刻驚呼:“你承認了!??你不是卡洛斯!”
“我沒有承認任何事情,中尉先生。”
卡洛斯面無表情,眼睛冷漠的看著馬魯佐夫,
聲音平靜的說道:“我想您聽到了我剛才的話,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接下來,說我想知道的。” 馬魯佐夫沉默的看著卡洛斯。
他不必卡洛斯親口承認,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心裡不禁想到:難道是冰雪女神派來懲罰我的聖靈?
可冰雪女神這個冷漠的婊子,她還有臉來懲罰我?!或者,是魔鬼,因為我犯下的惡行來帶我下地獄······
馬魯佐夫搖搖頭,不再想那麽多。
“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馬魯佐夫目光也平靜了下來,連語氣都從容平靜的:“但在那之前,我想先抽一鬥煙。你不知道我的傷口有多疼,雖然你給我撒了止疼藥,可還是疼的厲害。”
卡洛斯點點頭:“一鬥煙,這是很合理的要求。”
說著,他扭頭看向旁邊的一堆東西,那裡面有一個海泡石的大煙鬥,鑲著厚厚的銀吸嘴,很是顯眼。
這一堆,都是他從馬魯佐夫身上搜出來的物品。
“謝謝,煙草袋就在你的右手邊,棕色皮質的那一個。”
馬魯佐夫禮貌道謝,還提醒了一句。
卡洛斯拿起煙鬥,撐開煙草袋,開始塞入煙絲。
半個小時之前還生死相搏的敵人,現在仿佛成了朋友,正在和平友好的談話。
煙絲塞了滿滿一煙鬥,伸到篝火邊點燃後,卡洛斯遞到了馬魯佐夫嘴邊。
中尉先生咬住煙鬥的銀嘴,狠狠嘬了兩口,少頃,他長長的吐出了一大口煙霧,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接著,他繼續吸著,專心享受起煙草來。
卡洛斯並不催促。
他擼著湊過來的王奶牛,眼睛不時瞟一眼遠處的山洞口,靜靜等待著。
營地周圍,不知什麽時候早就泛起了一圈濃霧,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的半點東西。
·
五六分鍾之後,卡洛斯心裡有點後悔。
他沒想到,抽一煙鬥煙,竟然需要那麽長的時間。
馬魯佐夫沒有刻意拖延,他一直在勻速的大口抽著煙,可到現在,煙鬥裡至少還有三分之二的煙草。
“真是想當然了······我以為抽一煙鬥的煙就算比抽一支煙慢點,五分鍾也足夠了。可實際上,他要是抽慢點,能抽一個鍾頭!”
卡洛斯心裡苦笑,想著要不要催促一下,但想想這是馬魯佐夫人生中的最後一鬥煙,又覺得催促不好。
死刑犯有安安穩穩吃一頓斷頭飯的權利。
相應的,馬魯佐夫抽完一鬥‘斷頭煙’也不過分。
還是那句話,他跟馬魯佐夫沒有深仇大恨,馬魯佐夫殺的是原主,不是他。
他剛剛給了雖然給了卡洛斯一撞和一刀,但卡洛斯也給了他一槍和三刀,等會兒還要再來一刀。
自己有什麽好記仇的呢?
而且,換個不那麽恰當的角度來看:若不是馬魯佐夫殺了原主,他還繼承不了這具身體。如果附身到其他人身上,卡洛斯覺得,別的不提,那具身體的顏值超過原主的幾率很小。
他現在對原主的顏值,身體,家庭,職業,都比較滿意。
算了,讓馬魯佐夫安安靜靜抽完這一鬥煙吧,就當感謝他了。
反正現在也不趕時間。
正這樣想著,沒想到馬魯佐夫沒等到一鬥煙抽完,就開口了。
“我來這兒,是為了金子。”
他噴吐了一口煙霧,臉龐在煙氣中變得朦朧,說到‘金子’這個單詞的時候,聲音仿佛似乎夾雜著深深的歎息。
卡洛斯神色一動,透過煙氣看著馬魯佐夫的眼睛,提起了了注意,但沒有說話。
馬魯佐夫嘬著煙鬥,繼續往下說了:
“我昨天晚上襲擊你,就是為了把這30個刑徒帶到這裡來。沒有他們,就拿不到金子。而你,不,而惠靈頓很謹慎,也很聰明,他不會同意改變路線的,所以,我必須殺了他。”
“黃金在哪裡?”卡洛斯問道。
“你不是猜到了,就那邊。”馬魯佐夫歪了歪頭,用煙鬥指了一下山洞的方向。
卡洛斯沒看山洞,他盯著馬魯佐夫,微笑著說道:“你別告訴我,那是個黃金礦洞,你要用這群被你毒暈的刑徒去挖金子。怎麽,你在山洞裡準備了30份解藥嗎?還準備了30把十字鎬?30個背筐?”
馬魯佐夫看到了卡洛斯眼神裡的懷疑和威脅,但他不在意,他也笑著說道:“你不再掩飾了,之前你一直說的可是‘您’,那是惠靈頓的說話習慣。”
“如果你喜歡聽‘您’,我也可以繼續說。但你最好考慮一下,你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是不是喜歡聽!”
卡洛斯緩緩說道,他看了一眼懷表——這小東西半個小時之前還裝在馬魯佐夫的懷裡,不過現在它姓惠靈頓了,才11點鍾。
冬夜漫長,他不急,刑徒們睡得沉著呢。他明天早晨才會帶他們趕路,今晚上有的是時間。
“我沒有騙你,現在也沒那個必要。那山洞不是礦洞,但裡面確實有黃金。”
馬魯佐夫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好幾秒,似乎猶豫著什麽。
他又使勁抽了幾口煙,然後才垂下眼眸,沉聲說道:“不是挖,是交換。”
“一個活人,換一磅黃金!”
“什麽??!”
卡洛斯聽到這句話,也有點發愣,他之前做了不少猜測,但真沒猜到這個答案。
他下意識坐直身體,盯著馬魯佐夫的臉。
換?
跟誰換?
那人要活人幹什麽麽?
邪惡的巫師、術士用來做活體實驗的?
一大堆懷疑和猜測在他心裡升起,不過,馬魯佐夫沒給他提問的機會,自己繼續開口了。
他語速很快,仿佛這些話在他肚子裡待的難受,想快點吐出來:“你沒聽錯,一個活人,一磅黃金。還不是你們卡特蘭的磅,是哥諾磅(哥諾帝國1磅為510克,比卡特蘭1磅多60克。)。”
“怎麽樣,這個價格很合理吧?一個健壯正直的棒小夥子,把命賣給國家,死在戰場上,偉大的皇帝老爺才為這條命付600雪倫!我這個中尉死了,也不過1000雪倫!”
“而在這兒,無論是什麽樣的爛人,只要是活的,就能賣得比我們貴!”
“多麽公道的價格!!”
卡洛斯看著情緒激動的馬魯佐夫,內心思緒複雜。
他知道馬魯佐夫的不滿來自哪裡, 哥諾帝國的政治和經濟一樣,始終就是個爛泥潭。雖然近年來哥諾的年輕皇帝有意改革,可保守派勢力強大,改革推行艱難。
反映在軍隊裡,積弊之一便是貴族軍官佔據絕大部分中高層職位,平民軍官難以晉升,只有極少平民能成為校官,非貴族的將軍,更是全國屈指可數。
而且,軍隊的撫恤金很低,還不到神聖霍蘭德聯合帝國的一半標準,比起崇信戰神的留克申帝國,就更是少的可憐了。
貴族們不在乎這個,他們戰死的幾率很小。就算真的戰死了,他們的家族也不會靠撫恤金過活。
但平民們在乎啊!
他們窮的,只剩下自己的命了。不在乎這賣命錢,還能在乎什麽?!
卡洛斯心裡為哥諾帝國的士兵們歎息著,腦子卻在飛速計算,510克黃金,約等於63.75鎊,約等於127.5個哥諾帝國‘單彼得’金幣,約等於1275雪倫。
比哥諾普通士兵的撫恤金多一倍,還零75雪倫。
比馬魯佐夫的陣亡撫恤金多四分之一,還零25雪倫。
25雪倫,按哥諾帝國的物價夠買黑麵包和土豆,足夠哥諾農村的五口之家吃上兩個月,甚至更久。
510克黃金,可能真的是一大筆錢。
窮人們,還真可能為了這筆錢去賣命。
是真的賣命,賣了自己,養活家人。或者賣了家人,養活自己。
這筆買賣不虧。
可,那是別人的命!
你拿別人的命去換錢,經過他們同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