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我如是說》3
  ……快點!

  我喘著粗氣,在無人的大街上奔跑著。

  ……得再快點!

  滂沱的大雨,尖嘯的狂風,連老天都在阻止我前進。

  ……再不快點的話……

  鞋子早已經濕透,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恐怕也早已沾滿了泥水。可是,我還是得奔跑,因為——

  他們就快追上來了!

  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拚命奔跑了呢?在我的印象中,今天恐怕是第一次。初中那會倒是天天都會練習長跑,不過那個完全不一樣呢,畢竟那都是以體育考試中800米項目為目標的。而我現在已經跑了多少了?三公裡?五公裡?還是更多?我不知道。瓢潑的大雨裹挾著風,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我的意識。這種疲憊感……大概就是跑馬拉松的感覺吧。

  “日本有一位著名馬拉松選手,叫山田本一。他每次在比賽賽前呢,都會整體地看一遍比賽線路,選取沿途比較醒目的標志作為記號,把長長的馬拉松啊,分成許多個小目標。他每次都努力去跑完這些小目標,最終啊,幾十公裡的賽程就被輕松地跑完了。因此,同學們也要從中學習,我們可以把生活中的大目標分解成一個一個小目標,這樣我們就有無窮的動力去實現我們的理想……”

  這是初中老師在語文課上所講的故事。當時幼稚的我還以為掌握了長跑的訣竅,自信滿滿地在傍晚放學後挑戰連男生也望而卻步的三千米項目。操場的一圈是四百米,三千米就是七圈半,我把每一圈都當作一個小目標,也就是說我只要完成八個目標,就能到達終點,聽上去確實沒一口氣跑三千米那麽嚇人了。預備、起步、奔跑,一圈、兩圈、三圈……頭三圈的時候我還能不斷鼓勵自己,盡可能地回應同學的加油聲,等到開始第四圈的時候,我腦中已經塞滿了無意義的回憶與想象,包括但不限於課上看的小說和晚餐的香味,再到後來,我大腦基本已經停止運轉,雙腿機械地做著往複運動,哪裡還記得自己跑了多少,最終癱倒在了地上,捂著肚子在那裡乾嘔,差點嚇壞了在旁邊幫我記圈的同學。

  從那之後我就明白了,賽程原本該有多長就有多長,它不會因為你把它分成很多份而變短,能跑下來的人總有辦法能跑下來,跑不下來的人分成再多份也是徒勞。拿人生類比更是妄言,有些人的人生是在跑步,他們可以完美地規劃好行程,平坦的路途中隨時有飲用水和鹽丸作補給,圍觀的人們總是不吝於獻上掌聲和鼓勵;有些人則是在逃亡,稍不留神就會被名為生活的野獸吃掉,他們原本也有自己的目的地,卻往往在荊棘叢中迷失了方向。拚命,生存的渴望,幻想,幸福的希冀,然後死亡,命運的歸宿。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都不過是這命運三部曲中,一個個卑微的音符。

  不幸的是,我是後者。我很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

  幸運的是,我還有機會。我還沒有到跪下認輸的時候。

  “啊!”

  我被路邊的側石絆了一下,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我連忙將身體靠到旁邊路燈柱上,穩住了身形,但手裡的行李箱卻因為脫手倒在了積水坑中。

  “哼嗯……哈哈哈……噗……哈哈……”我強忍著不發出笑聲。是啊,在這樣一個暴雨天氣,會拎著一個行李箱在街上奔跑的人恐怕只有我一個吧。

但我不得不這麽做,只有在今天,因為我的父親,因為我的哥哥……  “咳咳……”我背靠路燈柱,努力去調整因疲憊和興奮而混亂的氣息。

  應該還有時間吧,雖然他們大概率已經發現我逃跑了,但他們並不知曉我的目的地,要在這偌大的城市裡找到我的蹤跡,應該還需要一段時間吧。

  我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試圖直立起身子,去撿倒下的行李箱。然而剛一起來,我的小腿就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酸痛感,腳踝和膝蓋處的骨頭仿佛卡著的齒輪般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我瞬間感到一陣眩暈,不由得又靠回了原處。盡管用魔術強化了身體機能,但我也已經達到極限了,糟糕的天氣讓我每跑一步所消耗的體力都在成倍地增加,渙散的思維與疲憊的身軀都在警示我急需片刻的休息。

  “沒關系的……”我感受到疲勞正在用它那惡心的唾液濡濕著我的身體,這種厭惡的感覺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沒關系的……稍微休息一下……”我反覆安慰自己,再次強撐著站起身,無視了身體發出的強烈抗議,硬撐著拉起行李箱,挪到街邊一家商店的櫥窗邊靠著。

  相較之下,這裡的風小了很多。

  “就在這裡吧。”我將一直夾在左腋下的“弗雷迪”——它是我最喜歡的玩具熊——抱在胸前,開始了我最熟悉的詠唱:

  “吾將此身敬告於天地。

  請福諱禍,益敬傷暴。

  林谷幽門明見之,祟亂寡歿明助之。

  請度!”

  隨著詠唱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我感到皮膚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拚命地吸取著氧氣,整個身體像變成一個巨大的肺一樣收縮膨脹,心臟急速地跳動,同時全身的血管開始鼓脹,血液在其中瘋狂地奔湧著。世界在我眼中開始顛倒、重疊、錯亂、模糊,紅綠藍三色的光圈混合在一起又繼而分開,眩暈、惡心的感覺讓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我聽到風開始變得微弱,我感受到雨也逐漸停息,世界變成了一片寂靜空虛的玄色,寂靜到我只能聽見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空虛到我只能體會自己的身體尤其是胸口的鼓動。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上可能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兩三個小時——雖然過去的經驗事實告訴我,這個過程絕不會超過三十秒,但我始終無法切實地感受到這一點——當雨滴重新滴落在我的身上,耳道內再次充斥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時,疲勞與酸痛感已經從我身上消失,生命的活力重新充滿了我的身體。我靜靜地感受著心臟在胸腔內的律動,呼吸時肺部的舒張與收縮,此刻的我感覺自己變得無限大,大到和整個世界融為一體。

  但是得出發了。我非常清楚這一點。

  當我重新把“弗雷迪”夾在左腋下,拉起行李箱想要離開時,卻不由得晃了晃神。映入眼簾的是一件非常漂亮的婚紗。它上身適體,裙子輕柔蓬松,好似鈴蘭花一樣清麗浪漫,又如白天鵝一樣純潔優雅;精巧的一字肩設計,蕾絲製成的荷花褶皺,配上胸口的大蝴蝶結,更是增添了幾分恍若在雲層之間翩舞飛翔的仙氣;而穿著這件迷人婚紗的模特則有著卵圓形的鵝蛋臉,精致的五官恰如其分,如果不是原本秀長的黑發被雨水打濕後貼在臉上,顯得有些狼狽,她一定會像童話中的公主那般俏麗吧!

  我替對面的“模特”捋了捋長發,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後,便轉身重新開始飛奔起來。

  我曾經像許多懵懂的少女那樣,夢想著自己有一天能夠穿著潔白的婚紗,抱著心愛的男孩,在機車的轟鳴聲中盡情享受愛情的浪漫。本來這個小小的夢想已經隨著我學生時代的結束而幻滅了,但在昨晚,當宿命中的他打碎我生活櫥窗的那一刻,我重新擁有了追逐的勇氣……

  “達威斯馬咖啡館?”

  暴風雨的前夜,我躲在被窩裡,和一個未曾謀面的友人用短信聊著天。

  “是啊,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

  “嗯,但我從沒去過。”

  “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如果你想要到那裡去,必須要一直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才可以。明天我就在那裡等你。”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離開這裡。”

  “沒收到我送你的禮物嗎?”

  “?”

  “哦,忘了說了,它在你的衣櫃裡。你去打開來看看,小心別嚇著喲。”

  我關掉了手機的光亮,從被窩裡探出腦袋來,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偌大的宅子裡靜悄悄的,除了不知何處傳來的令人厭煩的蚊子嗡嗡聲,沒有一絲聲響。我拭去額頭細密的汗珠,躡手躡腳地從被窩裡溜出來,打開了我的衣櫃。

  裡面確實不知何時多出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雖然我知道他能做到很多不可思議的事,但我還是為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麽一個物件送進來而感到驚奇。我屏氣凝神,懷著像打開生日禮物一樣的心情,既期待又忐忑地拉開行李箱的拉鏈,往裡一瞧,裡面竟是一具蓋著血衣,身體蜷縮著的屍體!

  然而類似裝神弄鬼的把戲他已經在我面前玩過很多次了,對此我早有預期。雖然還是有些心悸,但我很快穩住了心神,淡定地拿起屍體上方的血衣,發現那件“血衣”摸起來表面異常光滑,拿在月光下仔細一瞧,才發現那不過是一件紅色的雨衣。我再將下方那具裸露的“屍體”抱了出來,發現它異常得輕,大概與一個未滿周歲的嬰兒差不多重,皮膚的觸感也如同嬰兒一樣柔嫩。在將它平放在月光投影出的窗戶上後,我才發現它是一個在身高外形方面與我頗為相似的人偶,只是缺少了面部的五官。

  “是一件雨衣和一個人偶嗎?下次直接告訴我吧,我差點嚇死了!”

  “哈哈,抱歉抱歉,忍不住想捉弄一下。這個人偶是我托一個好友做的,到時候應該能幫助你拖一會兒時間。那件雨衣就更厲害了,不僅能夠避雨,還能幫你不受任何注意地穿過結界,超厲害的!順帶一提,這可是我的傑作。”

  我不禁吐了吐舌頭,這人總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吹噓自己的機會。

  “是的,很厲害呢。不過這人偶該怎麽用啊?”

  “你用自己的血塗在腦戶穴上試試,我在那裡做了個記號。”

  我撥開人偶後腦的頭髮,果然在那裡找到一個紅色的標記,於是便咬破右手食指,在上面塗上了自己的血。然而過去了很久,人偶依然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

  “好像沒什麽變化啊?”

  “不可能啊,你再仔細看看它的臉?”

  我把放在地上的人偶翻了個身,才發現原本平滑的面部竟開始逐漸有了五官的輪廓。

  “它好像開始有五官了。”

  “那就對了,不過那過程比較慢,等到明天早晨估計就會和你長得差不多一樣了。但它只能進行一些簡單的活動,因此撐不了太久,在被發現之前你盡可能地跑遠一點。”

  “嗯,我知道了。”

  “不要有所顧慮,直接使用強化魔術吧。暴雨天不會有人注意的。開始下雨後你就可以隨時行動了。行李箱的夾層裡還有一張地圖,我在上面標注了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供你參考。另外還有一些防水袋,帶點喜歡的東西吧。”

  “好的。”

  “還有我很抱歉不能去接你。”

  “沒關系的,我理解。”

  “嗯,那就早點休息吧。祝你好運。”

  “謝謝。”

  我把人偶放到Vispring的床墊上,自己則躺在實木地板上。此時窗外的月光已經被厚重的烏雲所掩蓋,原本刻畫光與暗的邊界此刻已消失殆盡,風不知何時起來,吹得院裡的梧桐發出沙沙聲。在最後入睡之前,我問出了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最後我想問一下,我現在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嗎?”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了他的回復:

  “呂古達,是個不入流的魔術師。”

  達威斯馬……達威斯馬……

  我一邊奔跑一邊在心裡一直默念著這個名字。 父親說過,這是一個如果不用心去找,就算在旁邊轉悠一輩子也永遠找不到的地方,但如果你用心去尋找,就算從未見過它,看到它的第一眼你就能認出來,這也正是呂先生昨晚提醒我的。

  在陰暗沉重的天空之下,聳立在道路兩旁的高樓大廈褪去了往日的燈紅酒綠,露出了壓迫的本質,如同大雄寶殿兩旁怒目猙獰的羅漢,讓人透不過氣來。幸好在前方十字路口處的一塊路牌告訴我,轉過這最後一個街角就到興榮街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達威斯馬咖啡館就在那裡。

  果然,我很快看到了它。那是一座極其古怪的建築,上下兩層像是出自不同浮雕藝術家的手筆。如果說下層可以描述為“擅長人物浮雕藝術家所作的古今中外著名偵探角色浮雕作品一覽”的話,那麽上面那層就應該描述為“著名浮雕藝術家在精神病院期間所作的浮雕作品拚圖”。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從我目前所站的角度上看,上層根本沒有任何窗戶之類的元素,它的設計師似乎只是將它看作一塊施展藝術才華的平板,而非人居住的場所,甚至如果不是一二層之間有突出的挑簷作為分割,連二樓的存在也很難判斷。它與周圍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因此盡管它沒有在任何地方掛出店名,但我也能夠確信,它就是達威斯馬。

  我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借著紅燈的時間調整了呼吸之後,快步走向了達威斯馬。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每每回憶起這一刻,我仍然感到激動,因為正是在那裡,我找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人,一個其貌不揚但是能夠改變我命運的人。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