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到了到了,看到沒,那座奇怪的建築就是達威斯馬。”盛潔姐興奮地把目的地指給我看。
我點了點頭。那確實是一座相當奇特的建築,複古而華麗的風格、混沌而神秘的浮雕使得它在周圍一群庸俗的店鋪中顯得格格不入,猶如野鶴立於雞群般昂然。這讓我驚訝於此前為何從未在任何地方聽說過這裡有如此風格鮮明的建築。
“沒想到今天還有人來啊。”盛潔姐把車停在一輛黑色轎車後面,拉起了手刹,“這是什麽車啊?方方正正的,感覺有點醜哎,你覺得呢?”
“勞斯萊斯,幻影。”我松開安全帶,從放倒的坐椅後背上,探身去夠後座上的背包。
“嘖,”盛潔姐怎了一下舌,“聽著老貴了。”
“指導價八九百萬吧,”我從書包裡掏出雨傘,“你有帶傘嗎?”
“哦,在你座椅後面的網袋裡。”她專注地看著後視鏡,想把頭髮扎成一個馬尾,“你先下車吧,等會兒我自己拿。”
我剛下車,密集的雨點就像漁網一樣把我籠罩起來。我頂著風想把傘面撐開,嘗試了幾次後發現很難如願,隻好用手撐著傘骨的下盤,將就著跑到咖啡館口弧形門的背風處。
我看到盛潔姐剛從駕駛室裡出來,銀白色的高馬尾像流蘇一樣在風中翻飛。
“嗚哇,雨真大。”她雙手抱著頭跑到我邊上,向我大聲地抱怨著。
“你的傘呢?”我看到她兩手空空,便好奇地詢問道。
“懶得帶了。”她推了推我的肩膀,催促我進去,“別在這傻站著了。快走吧!”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高級西服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左手撐著一把黑色雨傘,右手還攙扶著另一個人。從他們撐傘的樣子來看,他們應該比較親近,很有可能是親子或者好友的關系;由於另一個人完全被罩在大傘之中,因此看不到他的面貌,只能從雜亂虛浮的腳步中看出他穿著黑褲涼鞋,從款式來看應該是個男人,同時身體明顯有些虛弱,不過從他們不緊不慢的腳步來看,還沒有到需要送醫的水平,也就是說並不嚴重。至於虛弱的原因……
正當我盯著他們的腳步嘗試做更多的推理時,我突然感受到一陣刀片劃過皮膚的刺痛,進而五髒六腑像是被人攪在一起似的,劇烈的疼痛感讓我眼前一黑,仿佛踩進了一個無底深淵,行將跌落下去。
“哎,你怎麽了?”幸好盛潔姐及時扶住了我,讓我沒有丟人地跌坐在地上。
“沒事,”我重新站穩了腳跟,盡管大腦依舊有些恍惚,但那陣從天而降的痛楚已經消失不見了。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糟糕:“好像是因為沒吃早飯,現在有些頭暈。”
“害,那去裡面多吃點。”她好像相信了我的說辭,扶著我進到了咖啡館內。
從那之後,我都沒敢再回頭看那兩人一眼。
進入館內,眼前的情景讓我大吃一驚。原本想象中的清幽雅逸之所,現在卻是遍地狼藉,簡直像是被台風肆虐蹂躪過一般。櫃台上下全是碎裂的玻璃渣子,在蒼白的日光燈下閃著危險的光芒;周圍的桌椅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幸免於難的少之又少,輕則磕碰了邊邊角角,僅受了些皮肉之苦,重則似被重物從中砸過一般,裂成兩半,僅靠塗有生漆的表皮勉強相連。
“這怕不是忘關門了吧。”盛潔姐的這句話讓人很難判斷是真心推測還是故意吐槽。緊接著我又聽到她的驚呼:“古達?!”
這個目標名字的出現讓我心裡一緊。順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去,在咖啡館的西側,有兩個男人正在進行一場足以稱得上是以命相搏的決鬥。其中體型較大的男人明顯佔據上風,他背寬厚如虎,腰粗壯如熊,隆起的肌肉像密不透風的鎧甲一般包裹著他,那種像是巨型模鍛壓機將人碾碎一樣的壓迫感讓我不禁想起了《拳願》中的尤裡烏斯·萊因哈特。另一個男人客觀來說身材也相當結實,但是相較之下就不免顯得瘦小許多。他留著不短不長的黑發,穿著樸素單調的白衣黑褲,沒有其他任何多余的飾品,可以說是大多數人上學時代常見的那種好學生模樣,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更是強化了我的這種感覺,屬於是那種走在街上完全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畜無害的普通青年,當然前提是他沒有手中那把寒光凜凜的凶器的話。
那似乎是一把紅木柄的剔骨刀,刀身約莫有二十公分長短,在明晃晃的燈光下呈現悚然的暗紅色。很顯然,這已是一場見血的爭鬥。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手持利器的青年反倒落於下風,甚至那壯漢幾次三番想赤手奪取利刃,青年都只是側身閃過,並不正面進攻,反而是那壯漢雖已是遍布血跡,卻愈戰愈勇,如同從地獄裡走出來的戰神一般,令人膽寒發豎。
正當我因眼前慘烈的搏鬥緊張得有些窒息的時候,兩人終究還是見了勝負:只見青年在躲過對方一個轉身左腿高掃後,抓住了轉瞬即逝的空檔,一個轉刀從反手持刀切換成正手持刀,直刺對方腹部;壯漢見狀卻不躲不避,待刀刺入後,立馬用左手控制住對方的手腕,右手手肘直接肘擊在青年的小臂上,瞬間骨頭碎裂的哢嚓聲和青年淒厲的慘叫聲回蕩在四周,讓我不由得一陣哆嗦;然而壯漢並未就此罷休,右手順勢抓住青年因疼痛而彎曲的手肘,反手一掰,再次響起的哢嚓聲宣示著青年的右手徹底報廢,緊接著一個右彈腿直接將青年踢飛;被踢飛的青年後背重重地拍在牆壁上,再起不能。
“古達!”盛潔姐驚聲叫道,迅速跑向跪倒在地上的青年。很顯然他就是我要找的同父異母的哥哥,此刻他被人打倒在地,傷勢不明,我本應該第一時間上去查看,現在卻因為恐懼而邁不動腿。
“你輸了。”
我看向發布勝利宣言的施暴者。那把紅柄的小刀依然插在他的腹部,估計有四分之一沒入了他的身體。他把刀從身體中拔出,扔在了地上,鮮血瞬間如噴泉一般從傷口冒出,然而過了僅僅不到一秒鍾的時間,傷口就停止出血,開始愈合了。我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那超乎常理的自愈能力讓我很快確信了一個事實:這個壯漢並非常人。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古達哥手持利器依然處於下風的原因。是塗有什麽藥膏嗎?還是吃了什麽能增加血小板或是凝血因子的藥物嗎?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更加令我震驚的事情出現了:原本跪倒在地上的古達哥在盛潔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手中又多了一件更加凶險的武器,凶險到足以讓壯漢舉起雙手的武器——那是一把銀黑色的手槍,通體散發著一種神秘的氣息,最引人注目的是握把上有白色羽翼狀的裝飾,就像振翅飛翔的白鴿一樣。
“你真是讓我吃驚。”壯漢眯起眼睛,頗為忌憚地盯著那把手槍。
“我勸你最好不要亂動,除非你很想聽一下自己的慘叫。”
“……OK,”壯漢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認慫,“你想怎樣?”
“告訴我,你是誰?抓曉月幹嘛?抓她去哪裡?”
“我是肖月她哥,當然是帶她回家啦。”
“放屁。我從沒記得曉月有個哥。”
“那你是誰?為什麽拐跑我妹?”
“我?我他媽才是她哥,你……嘖,你能不能別扯我衣服了……”古達哥帶著七分疑惑三分惱火地看向身邊的盛潔姐。
“那個……你要找的曉月好像在那裡。”盛潔姐用手指指了指我所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說道。
古達哥明顯愣了一下,轉頭和門口的我對上了眼神。他臉上原本疑惑的表情立馬被一種驚喜所取代,繼而他又皺起了眉頭,似乎是對目前的處境感到詫異。
“曉月?”他試探性地問道。
我認識到他們之間明顯存在類似於“騎個猴”和“七個猴”之類的誤會,因此我決定清楚地報上我的全名。
“馬曉月。”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哥哥好。”
“啊……您好……”他好像還是有些難以接受,轉頭用手槍指了指那個壯漢,“你說你是她哥?”
那個壯漢顯然也已經明白過來他們之間存在一些誤會。他聳了聳肩,說道:“我們姓肖,小月肖……不對,是肖申克救贖裡的那個肖。”
話音剛落,咖啡館內瞬間陷入了一陣詭異、尷尬的沉默。
“天哪!”
正當我還在努力思考該怎麽打破這令人難捱的沉默時,一聲短促的驚呼敲碎了館內冰凍的時間。隨著古達哥手臂無力地垂下,我感覺到停滯的空氣終於重新開始流動了。
“啊啊啊,怎麽會變成這樣啊。”打破沉默的是一個梳著韓式短發的漂亮服務生。她穿著白色工作服,外面系著一條黑色掛脖圍裙。此刻她正抓著頭髮的一角,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館內的慘狀:“這……這怎辦啊?”
“小姐,”壯漢走到那位服務生跟前,幫她把倒地的座椅都一一扶了起來,“這裡的損失到時候都記在我們家帳上吧。需要打個欠條嗎?”
“不不不不,”服務生小姐連連擺手,“肖家的財力是毋庸置疑的,這點陳先生已經叮囑過我了。啊,這裡還請交給我收拾吧。”
“那就好,這裡就交給你了。請幫我向陳先生道一聲歉。”這位渾身染血的九尺大漢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小姑娘鞠了一躬,嚇得對方連忙往後縮了縮,“我有事還得盡快回去,就不再叨擾了。”
“啊,好的。您請慢走。”服務生小姐趕忙送他到了門口。
最後臨走前,壯漢掃了眼我們仨,最後看向坐在地上的古達哥:“你很有意思。希望下次能再好好聊聊。”
“嗯。”古達哥頭也不抬,只是看著自己受傷的右臂,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就後會有期了。”壯漢朝我這邊點了點頭,嚇得我連忙回禮。他隨後走出大門,消失在了暴風雨中。
“這裡疼嗎?”我扭過頭,看到盛潔姐正在小心翼翼地查看古達哥的傷勢。我這才反應過來我也應該盡快過去關心一下,於是便挪動著有些麻木的雙腿,來到盛潔姐的身後。
“沒事。”古達哥右手小臂上明顯有一個紙杯大小的紫紅色腫塊,顯然是剛才被對方用手肘重擊的部位。此刻他正因為盛潔姐的觸碰而疼得齜牙咧嘴。
“這叫沒事?”盛潔姐的語氣聽上去明顯有些生氣。
“說實話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古達哥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我還以為會骨折來著,現在看來只是有些骨裂。”
“不是,你幹嘛要跟他硬懟啊?你是個魔術師哎,誰家魔術師喜歡跟別人肉搏的。”盛潔姐嚴厲地責備道。
魔術師?原來如此,那剛才那把手槍就是電視上魔術師常用的道具槍了,這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麽古達哥能憑空掏出一把生活中難以一見的手槍了。不過可惜的是,恐怕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很難看到古達哥的表演了。
“嗚……主要當時我有些上頭。本來以為肉搏打不過就算了,用刀總行了吧,誰能想到那家夥這麽猛。後來我想脫身也沒辦法了。”古達哥有些委屈地說道。
畢竟是因為一場誤會而起的爭執,我猜測古達哥起初可能只是想用小刀作為威脅,卻沒成想對面憑借著匪夷所思的再生能力根本不怵他,等到想用道具槍進行恐嚇時,又由於對方攻勢凌厲,他很難拉開距離,從而造成足夠的威懾力,因此最後逼不得已才以右手為代價換得主動權。
“好啦好啦,別生氣。”古達哥安慰道,“先幫我處理一下右手的脫臼吧。”
“有能耐自己弄唄。”盛潔姐沒好氣地說道。不過話雖如此,她還是讓我去向服務生拿一下固定用的木板和繃帶。雖然我並不覺得一個咖啡館裡會有這些東西,但還是跑過去問了一下。沒想到那位服務生小姐說了句“好的,請稍等”後,就跑到裡間,不一會兒便真的拿來了這兩樣東西,順帶肩上還背著一個看上去相當專業的醫療箱。
盛潔姐在接過繃帶和木板後先對古達哥的右手臂進行了簡單的固定,然後讓他把手臂伸直後搭在自己的肩上。隨著盛潔姐緩緩地站起,古達哥的手臂也越抬越高,在這個過程中她不斷地對其肩胛骨右上方脫臼的位置進行按壓,直至抬起約一百三十五度後,她又緩緩地下蹲至水平位置,將他的手臂輕輕放下。
“怎麽樣?能動了嗎?”盛潔姐問道。
古達哥左手扶著肩膀,嘗試著慢慢挪動右手。“可以啊,越來越熟練了。”古達哥笑著說,但很快他五官又皺在一起,倒吸了一口涼氣,“噝——,能不能再幫我治治這小臂啊,有點疼。”
“這骨裂我有什麽辦法,我又不會治療魔術。”盛潔姐白了他一眼,順帶又在木板上用繃帶繞了幾圈。
“不過這位小姐脫臼複位的手法真是不錯呢。”一旁觀望的服務生忍不住連連誇讚。
“是啊,感覺像變魔術一樣。”我也抓住機會附和著。
在我們的糖衣炮彈之下,盛潔姐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轉頭對我說:“下次有機會我教你啊,實踐的機會多的是。”隨即她很快又收斂起笑容,拉住古達哥的耳垂:“走——唄——,快去吃點東西吧,你妹妹都餓壞了。”
“哎好好好,那就先吃點。”古達哥被迫站起身來,苦笑著對服務生說,“麻煩您再拿一份菜單過來好嗎?”服務生點頭離去後,他轉過頭來又笑著對我說:“我們邊吃邊聊,想吃什麽就自己點吧。”
我們三人就近挑了一張尚且完好的桌子坐了下來,我面北而坐,他們兩個則坐在我的對面。服務生很快就拿來了三份菜單。
“老陳還沒起來嗎?”古達哥並沒有打開菜單,反而直接放在一邊,和服務生攀談了起來。
“陳先生應該還在休息,他最近一直要到下午才會起來。”
“哦,好。剛才我去廚房的時候你不在,我就拿了塊毛巾和一杯薑茶。”
“好的,好的。那本來就是為你們準備的。當時可能是我朋友打電話給我那會兒,所以我去了一下廁所。”
“哦,我沒別的意思,就跟你說一下。”
“好的。你們還需要薑茶嗎?廚房裡還有。”
“你們要嗎?”
“不用了。”盛潔姐眼睛也不抬一下,完全沉浸在糖類和卡路裡的世界中。
我也搖了搖頭表示不需要。
“那能幫忙帶塊毛巾嗎?或者紙巾也行。”
“好的,當然可以。”
在記下我們點的咖啡和甜點後,服務生便轉身離開準備去了。
“我的那把刀還在那兒,你幫我撿一下。”古達哥指了指那把被扔在過道上染血的小刀。
在盛潔姐起身去取刀的功夫,我注意到此時古達哥手裡的槍不知道什麽時候收起來了,於是便好奇地問他:“那把手槍呢?”
“我收起來了。你要看嗎?”
“嗯,那把槍是你的嗎?”按照我的預想,在古達哥承認那是他的槍之後,話題就會轉到他魔術師職業上,或許我還能看到他表演一下單手魔術,畢竟他剛才就是在右手受傷之後用左手拿出槍來的。
“不,那把槍實際上是我一個朋友的。就我個人而言,我是不太喜歡用槍的。”說著他接過盛潔姐遞來的刀。那把刀迅速在他手中化作一股黑塵,消弭於空氣中。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沒有暗示,沒有誘導,甚至沒有任何道具,我眼睜睜地看著一把見血的利刃就在他攤開的手掌中消失了!這簡直不是魔術而是屬於魔法的領域了吧。
“怎麽做到的?”我失聲叫道。
“啊?”古達哥似乎有些不理解我的意思,撓了撓頭,“魔術啊。”
“怎麽變沒的,能告訴我一個思考的角度嗎?”我忍不住追問下去。我知道一個魔術師通常是不能向觀眾透露自己手法的秘訣,但我眼前發生的事實在是令人不可思議,我完全難以想象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甚至於我想如果今天我不能用一個合理的解釋說服我自己,那麽往後幾天怕是都很難睡個安穩覺了。
“……”
他們兩個互相對了一個眼神,仿佛我問了一個很簡單很愚蠢的問題。隨後盛潔姐以一種溫柔的聲線問我:“曉月,你覺得魔術和戲法是一回事嗎?”
我雖然不太理解為什麽盛潔姐這麽問,但還是迅速地在腦海裡尋找魔術和戲法的定義。“魔術就是依據科學的原理,運用特製的道具,巧妙綜合視覺傳達、心理學、化學、數學、物理學、刑偵學、表演學等不同科學領域的高智慧的表演藝術。戲法則是中國傳統雜技之一,表演者以敏捷的手法,造成觀眾視聽上的錯覺,表演各種物體、動物或水火等迅速增減隱現的變化。”我頓了一下,最後總結道,“我覺得兩者並沒有明顯的差異,只是在表現形式上,例如服裝道具上有些差異。”
“咳咳,”古達哥清了清嗓,有些疑惑地對我說,“你知道馬蒙——也就是你父親——也是一個魔術師嗎?”
“父親?他現在是個建築師。他曾經也是表演魔術的嗎?”
“不,”古達哥搖了搖頭,“他不是一個普遍意義上的建築師。準確來說,他是一個結界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