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不清那仿佛來自虛空一般的聲音究竟在說些什麽，但是秋音能感覺到伴隨著著聲蒼老的呢喃聲，內心深處湧出了一些異樣的情緒。

　　“真他媽見了鬼了。”秋音拉著捂著頭的路恩迅速跳到窗口邊上。

　　窗口這裡能通風，至少能希望風可以吹走一些灰塵。

　　“路恩，到底是什麽情況?”秋音攙扶著路恩搖搖晃晃的身子，她這才發現路恩身上那紫色的火焰與白天的火焰有些微妙的差別。

　　哪怕她如此近距離的貼著路恩，火勢也沒有順著手臂接觸的地方蔓延到自己身上，而且這些火一直燒到目前為止，好像都沒有對路恩的軀體造成什麽影響。

　　“煩死了，怎麽又是意外事件。“

　　抱怨歸抱怨，她動作敏捷的幫助路恩把他身上那件起火的單薄襯衫脫了下來，看著路恩赤條條，稍微有些肌肉的上半身，她稍微猶豫了一會，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在了路恩身上。

　　但是遞過外套的手卻凝固在了半空中。

　　秋音能感受到自己伸出去的手，四周的空氣都被凝固了，無法再進一步。

　　她低頭看著眼神有些空洞的路恩，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妙。

　　如果說之前的路恩只能像八歲的孩子搭積木一樣操控著他的症狀，現在的路恩已經能把一塊橡皮泥任意捏成他喜歡的形狀了。

　　可能是秋音那接二連三的提問讓本就煩躁不已的路恩更加難受，也可能是王古父親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呢喃所影響，哪怕理智在努力告訴他應該盡可能保持清醒。

　　但他現在隻想放棄思考，隨心所欲。

　　在感知到成功拘束到秋音手臂的下一刻，路恩轉身就把秋音朝著房間裡面踹了回去。

　　好在那被空氣挾持住的手沒有因為被鉚釘在半空而被硬生生的撕裂，但是直到秋音落地，她還是沒能把手從無形的枷鎖中掙脫出來。

　　右手從小臂開始，一直到纖長的指尖，完全動彈不得。

　　“刷“

　　破風聲在耳邊突兀響起，秋音抬頭，就已經看到了路恩的拳頭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他完全沒有留手，每一擊都朝著容易造成重傷的角度和部位襲去。

　　秋音在睫毛和指骨碰撞的前一秒，及時的側開了頭，堪堪躲過了這一擊。

　　“——“

　　正當路恩提手，準備對失去躲閃能力的秋音再來一擊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酒鬼的聲音。

　　伴隨著這聲對秋音來說恰到好處的呢喃，路恩身上的火焰卻變得越來越大，他在地上翻滾著，好像要把自己身上的火焰撲滅，但是臉上神情平靜，好像痛苦的並不是他。

　　他在秋音面前不停掙扎著，整個人似乎都陷入了思維沼澤，完全無法自我掙脫。

　　秋音能感覺到束縛著自己右手的空氣好像漸漸消散了下去，她慢慢的抽出手，甩了幾下，確定無恙之後才把目光放回在路恩身上。

　　她是想上前幫忙的，但又想起了剛剛被失控的路恩攻擊的情形，無奈之下只能先把路恩丟在地上暫時不管，先找到呢喃的源頭再說。

　　否則繼續在這種詭異的環境下呆下去，恐怕兩個人都要當場失控。

　　好在雖然路恩身上的火焰看起來很劇烈，但是似乎沒有對他的軀體造成多少實質性的燒傷，這讓秋音多少有些松口氣。

　　至少人沒當場燒死，協會裡都有辦法救得回來，哪怕人失控了也是。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是那具屍體嗎?”在路恩在宿舍廢墟上翻來覆去的噪聲中，秋音盡可能的凝聚起思維。

　　——正如路恩一開始所想的，這個時間點的秋音本應該在總結從路恩那獲得的情報，但是正當她準備提交檔案的時候，任務記錄員那邊傳來了一個新的消息。

　　在工廠區裡，最近有流行一種小規模思想風潮，認為人應該把自己的情感捐獻出來，就像是古早時期的贖罪券一樣，供給到一個情感池裡供所有人分享使用。

　　這樣，每個人都能在傷心的時候抽調快樂的情緒，捐獻失落的情緒，痛苦的時候抽調甜蜜的情緒，上交悲傷的情緒。

　　根據協會乾員在意識海裡的追蹤情況，湖瀧區319號25層，29層是這種思維結點最多的地方，猜測是傳教的起源。

　　秋音在獲取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立刻把記錄員口中那“湖瀧區319號25層，29層”轉換為了一個更加具體的地點。

　　王古的宿舍。

　　太巧合了，幾乎不用多加思考，秋音都能把兩者聯想起來。

　　王古的宿舍就在27層，然後由於所謂煤氣爆炸的案件，26，27，28樓的居民都暫時疏散掉了，如果沒有發生這起案件，恐怕那代表思維異常的節點會在27樓聚成一大塊。

　　而且，情緒。

　　秋音抓住了一個關鍵詞，不論是工廠裡的火還是那詭異的灰塵，都和情緒有關，火因情緒的失控而起，灰塵則在埋藏在情緒的角落。

　　她連忙聯系記錄員，委托其盡快調查過王古一家的症狀記錄，在了解到思想風潮和案件可能有醫療協會的介入的情況之後，她還著重強調了，要查清了他們的最近的行為記錄。

　　在焦急的等待之中，記錄員把一封郵件寄到了秋音的手機裡，她連忙打開。

　　王古的記錄倒還比較正常，他的症狀記錄員在白天的時候也多少和自己交代過一點。

　　至於出行記錄，直到火災發生之前，他的出行記錄都在工廠區范圍之內，沒有外出申請，而他的最後一次就診是一個月前，理由是檢測不穩定期。

　　反倒是他的父親，王饅，他的記錄讓秋音感到疑惑。

　　感知類中期患者，記錄裡經歷了一次不穩定期，嗜酒，顱內畸變，近年無就診記錄。

　　再把記錄往前翻翻，秋音不由得皺了眉頭。

　　自從以王古家屬的名義搬到工廠區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人的視野之中。

　　難道他吃喝全都靠著王古，而且完全不進行社交嗎?

　　這沒有道理，在王饅前半生的記錄裡，他在協會轄區裡的各個居民區都是賭場黑名單，欠了一大筆錢。

　　這種人渣哪怕老了，恐怕也不能完全的收斂暴躁脾氣，不太可能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樣安度余生。

　　秋音心中的疑惑一直持續到她的目光掃過王饅的症狀表現。

　　“情緒掌控”，目光觸及詞匯的一瞬間，她心中很多困擾已久的問題都有了前置條件。

　　她意識到她必須立刻去王古的宿舍一趟。

　　——但是再怎麽說，王饅應該已經死在了他早兩天的症狀失控之中，他的屍體都在自己眼前了…

　　想到這裡，她猛地意識到哪裡出了問題。

　　為什麽自己也好，路恩也好，會自然而然把那小半截漏在外面的手臂當作王饅的屍體?

　　就因為他在合適的時間，並且出現在了合理的位置嗎?

　　這麽劇烈的爆炸之下，連那些鄰居都被爆炸的衝擊波碾壓成肉泥，在這樣的思維慣性之下，自然而然的以為沒有強化體質的王饅也應該死在了自己造成的爆炸之中。

　　及時反應過來了問題的所在，秋音沒有太多的猶豫，輕盈的腳步沒有任何猶豫嗎，越過還在地上翻滾的路恩，眨眼之間秋音就已經來到了兩張疊起來的單人床之前。

　　她可並不像路恩那般手無縛雞之力，秋音握住了床腳，然後鼓起一口氣，就把上半張床掀了起來。

　　極度濃鬱的酒糟氣味撲面而來，秋音不由得捂住了鼻子，然後定睛看去。

　　在下半張床鋪之上，確實躺著一個穿著壽衣的白發老人。

　　但是，並不是王饅。

　　屍體是女的。

　　這是一位全身都沾染了厚厚一層灰塵的老婦人！

　　雖然她的屍體在兩張鐵床的擠壓下，顯得有些扁平化，整個人的厚度都被壓縮到不到5公分，一眼看去還以為是一張血腥的油畫。

　　這是王古的媽媽。秋音看過這人生前的照片， 除了稍微變得畸形了一些，但是還能勉強認出來。

　　大受震撼，甚至秋音一時間腦子沒能轉過來。

　　難道說王古媽媽的屍體從她死後就一直被藏匿在王古的宿舍裡，和王饅並肩而睡?

　　“嘔。”秋音有些乾嘔。

　　但是王古呢?同樣住在宿舍裡面的王古都不會在意嗎，還是說他一直沒有察覺到?

　　就像是屍體上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湧動的蛆，問題也一一浮現在腦海裡面。

　　“情緒掌控。”秋音皺著眉頭凝視著屍體，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

　　或許並非王古本意，但是每當王古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王饅就會對他的兒子動用症狀表現，消除他心中的疑慮。

　　就像是工廠裡主任的屍體和後來在路恩的提醒下才發現的齊廷的屍體一樣，被他藏匿在了認知之外的角落裡。

　　秋音不由得捏緊了拳頭，指尖用力到有些發白，在掌腹上深深的留下痕跡。

　　“王饅，王古。“她輕聲念著兩個魔鬼的名字。

　　“你——“

　　王饅的呢喃出現在了她的耳邊，這一次她開始能較為清晰的聽到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他似乎意識到了秋音幹了什麽，於是開始對秋音施加神智上的影響。

　　“呵，急眼了是嗎?“秋音冷笑了一下，然後從內兜裡掏出了一顆灰色藥丸，然後毫不猶豫的嚼了下去。

　　藥丸的碎片在口腔裡迅速融化，不太妙的味道充斥著咽喉，但是秋音神色平靜，在王饅的呢喃之中，她好像完全不受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