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之處,柔軟而雪白的月光從那虛構的月亮上溫柔地灑下,空間在月光之中被無限拓展,牆壁,天花,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認知上的束縛。
路安安仿佛剛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回歸到了,一切災難都還沒發生過的歷史之中。
內心之中唯有平靜。
明明知道顏面的一切都只是虛幻,但是路安安整個人都被這柔和的抹白帶來的寧靜與美好所感染。
哪怕只是投影,眼前這無比逼真的效果依舊讓路安安感到震撼,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這是…”
“——大異變之前的星空。”路恩語氣肯定。
“我當然知道,但是,不是說,現在已經無法通過任何方法留下大異變之前星空的影像了嗎?為什麽這個玻璃珠可以投射出來?”
路安安作為探索協會的乾員,自然知道這幕景象意味著什麽,但是據她所知,現在所有的星空留影都被星空之上的那個晚期症狀患者封鎖了。
哪怕是在協會之間,也只能通過簡單的文字進行描述。
不僅僅是星空,任何普通的相片都收到了相關聯的封鎖,只有特別製作的機器才能拍攝正確的照片。
“我不知道。”路恩搖搖頭,或許那個攔住他在攤位上按按鈕的老板可能知道一些。
但是當他回去找那個老板的時候,人家已經收攤走人了。
夜市的攤位不是固定的,來的早就能自由佔位子,因此下一次遇到這個老板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路恩只能把這件事記載剛剛買來的線索卡片上,等下下一次和老板見面的機會。
“這個東西,最好不要給其他人看,特別是協會的人。”路安安反應了過來,一臉嚴肅的對著路恩說道。
路恩點點頭,“我知道的。”他這般回答道,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這些東西買好了,那你的房屋手續和職業證明呢?不會光買裝飾忘記辦正事了吧。”路安安歎了口氣,她清楚雖然路恩現在表示自己會好好安置這個罐子,但是等自己走之後肯定會偷偷繼續研究,於是她把話題扳回正軌,沒有繼續糾結下去。
“房屋手續辦好了,職業證明的話明天上午我就去辦理。”路恩自然沒有忘記正事。
路安安說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說完,她就幫路恩收拾起了地上的那些雜物。
路安安是路恩的小姨,是路恩母親的親妹妹,但是由於一些緣故,她和路恩的母親年齡差了將近二十歲。
這並非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母親,也就是路恩的姥姥在花甲之年,進入了中期症狀的不穩定期,而她的中期症狀之一正是再妊娠。
這是相當離譜的一種症狀,離譜到甚至連本質症狀是什麽都無從猜測,哪怕是醫療協會的專業醫師也只能往動物類或者概念類猜想。
路恩的姥姥畢竟還是太過年老,已經不再是生育的年紀,所以最終沒能挺過中期症狀的不穩定期,留下了路恩的母親照顧她剛出生的妹妹。
在路恩的父母結婚並且育下路恩之後,尚且年幼的路安安幾乎可以說是和路恩一起長大的。雖說兩人以侄姨稱呼,但是感情上更加貼近姐弟。
在路安安成年,考入高等學業後不久,在海洋協會擔任高級乾員的路恩母親突然失蹤,不久,協會派來一位信使寄來了一份告慰書。
令所有人都失望的是,
在告慰書上沒有寫明失蹤的具體原因,只是說明路恩的母親參與了某項需要保密的任務,並且帶著一船的人消失在海洋深處。 以上並不是縮略後的信息,信件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就是這麽了了三十多個字符。
年幼的路安安忍著眼淚接過告慰書,他當著海洋協會的信使,大聲的朗讀告慰書上的三十多個字,然後大聲質問
“為什麽沒有我姐姐的信息?一個高級乾員的告慰書上就這麽點信息?”
更別提補償與後續的家屬安排,仿佛路恩母親就突然人間蒸發了一般,所留在世間的一切痕跡都被刻意抹去。
信使自然無從解釋,他只是在確認信件送達之後就拍打著翅膀,離開了路恩的家。
留下年輕的路安安抱著年幼的路恩痛哭。
路安安和路恩的親戚本就不多,更別提路安安還是一個因為中期症狀才出生的孩子,在路恩雙親都失去消息之後,完全沒有人願意兩人伸出援手。
為了養活自己和路恩,路安安選擇放棄了自己的學業,加入了探索協會,通過了考核成為了協會的見習乾員。
她的考核過程相當順利,因為她的症狀表現確實是協會所需要的。
【本質症狀推測為感智類,前期症狀為心語感應。】,這是路安安的報告單上寫著的。
她可以隱約聽到他人的心語,但是也僅限於此,不能施加干擾和對話。
但是探索協會認為路安安的症狀表現可以與無人區中的那些中期,甚至後期的失控症狀患者,和那些已經不能理智言語的患者建立聯系。
哪怕是單方面的聯系,也意味著領先其他協會一步。
基於這個期望之上,協會在路安安身上用了不少新型藥物,為的就是讓路安安的症狀表現能更加穩定可控,但是這些新研發的藥物代價無人知曉。
而在路安安長期用藥的身體上,卻相當神奇的, 完全沒有表現出一些因為藥物副作用產生的異常。
路安安的出身協會自然也是知曉的,這般激烈的用藥方案可能也抱有,他們想研究路恩姥姥那無法測定的中期症狀所遺留下來問題的目的在。
路安安=價值=問題,一個畸形且殘酷的等式被列了出來。
填鴨,填鴨,訓練,訓練。一切的痛苦,直到路安安成為了合格的中級乾員,直到路恩進入了C區最好的基礎學識學院。
路安安成為了路恩的監護人,不論是法理上,還是實際上,都是如此。
——收好了灰色罐子,路恩躺在沙發上,看著已經恢復原狀的天花板,外界淡藍色的月光透過沒有拉嚴實的窗簾縫隙裡照了進來,循著夜光,路恩的思想已經飛到了無從尋找的地域之中。
最遲後天,他就能把偵探社開起來了,之後的路該怎麽走,路恩卻還沒有太多的思路。
雖然已經答應了路安安不參與那些血腥的案件——
路恩翻了個身,他把頭墊到自己肌肉厚實的肱二頭肌上——要是自己的症狀不是個火夫就好了,哪怕只能增加一點直感或者讓頭腦冷靜下來都好。
他想成立一個偵探社,弘揚正義的偵探,首先在c區站穩腳跟,讓路安安有一個可以依靠和退步的地方。
再然後——他眯著眼,慢慢續上了思緒——找到自己的母親,活要見人,死要見衣冠。
他依稀記得在自己面前樂觀的路安安,抱著自己失聲痛哭的樣子。
夜深了,路恩睡著了,但是路安安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