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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又看了下讚數最高的答案,感到其中的一些分析還值得商榷,甚至有些文不對題,以下逐條辯證。
.川陝戰區到底是“西北”還是“西南”,於問題無涉。從戰區角度考量,南宋三大戰區指的是川陝、荊襄、兩淮這三個應對北朝的戰略方向,複旦大學余蔚教授提出“獨立攻防區”這個概念,著重強調軍事屬性,甚為恰當。但荊襄、兩淮戰區除軍政外外並不具備足夠的獨立性,只有川陝戰區存在相對的財政獨立。
.關於川陝財政困難的分析固然正確,但財政困難,入不敷出是南宋一朝的普遍現象,荊襄、兩淮同樣存在財政問題。這裡的重點是川陝戰區的地理環境明顯不利於軍需物資的轉運,陸路轉運使四川百姓的徭役負擔明顯更重,對日常生活和生產造成嚴重困擾,這才是川陝較其它戰區存在的突出問題。至於那個答案用紹興七年的四川財政還有建康府軍額配置的羅列來分析一百年後宋蒙川陝之戰,不免存在時空錯亂的問題。尤其是後者,宋代軍額配置只是紙面上的文字,具體配額是動態變化的,更不用說缺額問題的普遍存在,因此對於本問題來說根本不具參考意義。
應最高票數答案作者的要求補上史料:
吳泳紹定五年(1232)所上《論蜀事四失三憂及保蜀三策劄子》(《鶴林集》卷一八。四庫館臣評:泳又蜀人,深知地利。故所言切中窾會,非揣摩臆斷者比,實可以補史所未備。)。注意時間哦,是紹定五年,在闊端入蜀前,這篇正是總結開禧嘉定以來蜀口戰禍的影響,亦可作為闊端入蜀前川陝戰區基本情況之概覽,內容均與我所言相合,至於那為作者強調的兵額不足,中間的原因還請你仔細看將士之失、潰卒之憂兩段。吳泳全文均未提及將領貪墨嗎。誠然,吳泳沒提不代表這個問題不存在,但顯然這既不是此時川陝戰區的根本問題,更不會是全部的問題!歷史解釋從來不會是單一片面的,不能以偏概全。錄文如下:
且敵自擾我西睡,斯害溥矣。問之關隘,則攻乘會破馬嶺,突出武休,分道麻家平,斷仙人原,徑犯金牛。潭毒最是西和四郡之背膂也,向者不曾陷,而今攻陷矣。灑陽漢中之股臂也,向者不曾破,而今殘破矣。益昌梁益之襟喉也,向者不曾入,而今深入矣。人謂敵畏暑,止嚴秋防,而盛夏之時尤更猖撅,決我藩籬,闖我堂奧,千余裡之地,莽為丘墟。昔人所謂天獄,所謂天險,所謂大小漫天寨,肆行如履平地。而閬苑以東,劍閣以西,今乃視為極邊,此關險之失一也。
問之倉庾,則糴本蕩矣,糧道絕矣。武階之倉三,同慶之倉七,鳳集之倉十有一,西和之倉十有五,金洋之倉十有七,其大者則如利、沔、興元,每月各支家糧萬石,而魚糧一處,計取財賦,幾收十分之四,製司諸莊儲積,又不與焉。向謂敵人以射獵為生,不瞰五谷,而今此因糧於我,蠶食燒毀無有存者。而況保馱之戶亡,流馬之舟溺,求欲如古人潛巴中之粟,積漢城之谷,運祁山之糧,亦難乎其為力矣。此倉廩之失二也。
問之將士,則田隧死於馬嶺,李實死於鳳集,李衝死於同谷,陳寅死於西和,楊祀死於天池原,呼延拭死於芭蕉嶺,偏將小校陣亡戰沒者不複以數計。何進老將也,往年大安卻敵,茗山卻賊,西和卻戎,其功不在古名將下,而乃機失於遙製,力分於備多。西和之守備方密,而抽那於三泉矣;三泉之捍禦方固,而分摘於七方矣。逮夫兵勢不接,士馬略盡,而進亦轉戰力斃矣。諸葛亮所謂:更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此將士之失三也。
問之民人,則關表之民困於虔劉,劍外之民困於遷徙,益、梓、夔路之民困於科調力役。夫估不已而又科正夫,水運不給而重督陸運,糗綿鈉色色繁興,抽分括羨靡隙不盡,斯民之所以終歲勤動,竭力以奉公上而不敢言者,蓋謂上之人必能以庇之也。而外寇忽來,內讓先作,官不能以保其室廬,兵不能以護其禾稼,甚至鐵騎馳蹂,奪我田疇,以標插麥曰:某統軍麥,則亦何所依賴哉?重可痛傷者,流移滿野,顛踏系路,彌望數百裡無炊煙,正張浚所謂“民人死亡十之六七”,此民人之失四也。
有是四失卒難經理,而又有目前之可憂者一,事後之可憂者二。蓋自近歲禦軍亡紀,刑賞亡章,諸軍逢敵動輒奔潰。其初止是東軍,去歲摧踏諸軍亦相仿效,假稱北騎襲奪平民。國家竭民之膏血養之不營驕子,今乃不利禦寇而利為寇,潰者既招,招者複潰,因循展轉,流毒至今。若如陸贄之說:進不邀以成功,退不處以嚴憲,師一挫傷,布路東潰”,其患何有終窮耶?此潰卒之憂見於目前者一也。
諸屯老小移就內郡,省運減朵,是亦一策。但昔人區處,不過綿川間三數州,而未嘗教之彭、漢、卭、蜀等郡。蓋謂州兼節製,屯置將領,有以綏禦而管轄之也。去歲關頭兵潰,家屬內徙,不知誰人創為移屯之說,致使諸軍藉尋老小為名,所在驚憂,以為寇至。且兼關以內外流人萬數並入中州,彼其見風土之美,遂懷重遷之思,因居處之華,鹹起疾視之意。萬一如耿滕之說:梁人剛剿,蜀人軟弱,客主不能相製,必為亂階,豈不重貽西顧之慮?此移屯就食之憂隱於事後者二也。
至於我對這個問題的基本觀點,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答案很簡單,蒙古全面侵宋前,川陝戰區就因為吳曦叛亂及此後的宋金拉鋸戰和拖雷借道的襲擾,遭到了嚴重的破壞,成為南宋防線最薄弱的一環。而川陝防線距離行政中樞過遠,一旦被破壞,便很難得到補強和恢復。
川陝戰區距離南宋政治中心臨安最遠,最難遙控指揮,但憑借著優秀的將才(吳玠吳璘楊政郭浩,事實上就有中興名將多西北人的說法)優秀的士兵素質(這些部隊的前身就是戰西夏,伐方臘,平燕雲,抗女真的陝西軍,是北宋末南宋初為數不多的能拿得出手的軍隊),加上秦嶺地勢之便,該戰區在南宋前期的表現是最讓人放心的。金兀珠能夠逾淮渡江甚至把高宗趕到海裡,偽齊也一度攻佔過襄陽對南宋構成了極大威脅,而金朝也好偽齊也好都曾以主力部隊進攻川陝,但卻沒能跨過秦嶺這道坎。因此南宋初期西線雖然沒有取得像中線嶽飛在紹興十年郾城大捷直逼東京這樣的進攻戰戰果,但論防守也沒有出現大的紕漏,是幾條戰線中做的最好的。
到海陵王南侵和隆興北伐,也就是第二次宋金戰爭時,川陝戰區在已經年邁的吳璘的統領下,表現依舊可圈可點。在前期防禦作戰中牢牢將金朝陝西方面的部隊抵擋在大散關一線(當然這一線部隊的實力遠不如完顏亮率領的主力,且作戰並不積極),此後更向陝西反攻,收復熙河秦州德順等大片領土,之後宋金便在德順一帶反覆拉鋸。但剛剛繼位不久的孝宗在不了解前方戰況的情況下命令吳璘從德順撤軍,很像幾十年前嶽飛十二道金牌那一幕是不是,不過這一次吳璘軍比嶽飛更慘,吳璘前腳剛剛撤軍金軍後腳就掩殺過來,是役南宋損失數萬精銳。
總體講川陝戰區在第二次宋金戰爭中仍是防守做的最好的戰區。但隨著德順撤軍時的重大損失及幾年後吳璘的去世,精銳喪盡名將凋零,南宋川陝戰區局勢從這時起就便惡化起來。另一方面,川陝距離臨安太過遙遠,軍糧器械全部由四川地方而非中央供應,軍隊又長期為吳氏將門把持,存在很大的割據隱患。但宋金此後又迎來了40多年的和平時期,加上南宋控禦得當(總領所宣撫司並立,利州路兩分,心懷叵測的吳曦(吳璘之孫吳挺之子)長期滯留在川外),吳璘之子吳挺子承父業,仍算赤心報國,這兩大隱患被長期掩蓋了過去。(當然中線東線其實與西線一樣存在這些問題,但顯然西線的情況不是最差的。)
川陝戰區軍隊戰鬥力的急劇下降和地方分離勢力的潛滋暗長,終於還是在開禧北伐時爆發出來。開禧北伐,純粹是權臣韓佗胄導演的一出鬧劇、悲劇,對南宋此後的走向產生了惡劣的且是不可逆的影響!
他是如何好大喜功,不自量力,走了哪些昏招,方家自可翻閱文獻,在此我們只需要知道他在西線的部署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命滯留行在的吳氏將門之後吳曦返回川陝戰區,任命他為興州駐紥禦前諸軍都統製,兼興州知州、利州西路安撫使。從政郎朱不棄上書韓侂胄說吳曦不應統帥西北軍隊,韓侂胄沒做答覆。吳曦到興州,誣陷副都統製王大節,王大節被罷職,朝廷沒再任命副帥,使兵權都由吳曦掌握。
之後就是我們知道的開禧北伐不久,南宋中線東線全部潰敗,轉為防禦作戰。而負責西線的吳曦又給金朝送上了一個大禮包,叛宋、稱王、割關外四州,隨即調宋金前線的防禦部隊反戈一擊,向四川進軍,南宋在西線的軍事部署徹底被打亂。所幸吳曦叛亂被迅速平定,宋金再次議和(嘉定和議),不然四川很可能在蒙古人來之前就被已經走向衰亡的金朝蹂躪了。
吳曦叛亂的直接結果,是南宋在西線半個多世紀的軍事部署因這次內耗而被完全打亂,www.uukanshu.net 吳氏將門對川陝軍隊的長期領導就此結束。(吳曦身首異處,吳璘後人被全部遷出四川)
粉碎吳曦叛亂,收復關外四州,使川陝轉危為安的便是安丙。安丙能夠粉碎吳曦叛亂已實屬不易,但他卻無法使川陝戰區的防禦恢復到開禧北伐前的狀態。一方面是因為叛亂及平叛期間軍隊的損耗,前線大批據點、物資的損毀,平叛後的政治清洗,都意味著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元氣;另一方面是此後宋金再次爆發衝突,南宋只能倉促應戰,沒有恢復元氣的時間。更根本的原因是,川陝戰區能夠維持,依靠的是優秀的將領(吳氏將門)和軍隊素質(陝西軍及其後裔),而川陝防線後面卻沒有縱深防禦。因此這兩大基石一旦被破壞,便難以挽回。更何況南宋東中西三線全線持續受到金朝襲擾,朝廷在中線東線自顧不暇,根本無力調運兵力、物資補強西線。
吳曦叛亂之後,金朝入侵川陝已能夠輕松越過大散關,直入黃牛堡,殘破梁洋,川陝防線再難恢復。
托雷借道川陝,這個時候,南宋只能任其蹂躪,川陝防線已經名存實亡。
宋蒙戰爭全面爆發的時候,南宋在東線,兩淮防線後面,還有長江。
在中線,襄樊防線後面,還有荊州鄂州支援。
東線中線,還有水師支援戰事,運送物資。
因此,中線東線一時失守,還能實現彈性防禦,何況蒙古的主力在西線。
在西線,已經殘破不堪的川陝防線後面,只有近乎不設防的四川,何況他們要面對的,是蒙古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