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意山是座名山,山上滿眼盡是危岩峭壁,方圓幾十裡了無人煙,卻礙不住它的名頭,正是因為極意山中有個極意門。
極意門的後山,有一處險地,稱為思過崖,平日裡觸犯門規的極意門弟子便是被遣送到此處,任山間寒風侵襲,罰其體,思其過。只是極意門眾弟子皆是恪守門規之士,極少有人來過,唯有首席弟子阿浪,是這思過崖的常客。
這日裡,思過崖山巔一青藍身影踏空而行,一柄長劍時而刺如閃雷,時而翻飛如風,削擊在岩壁上乒乓作響,那身影卻是借著岩壁上強擠出來的些許嫩枝走起輕功步法,在岩壁上刻出“自我極意”四個大字,細看之下,幾個字的一筆一劃竟都不像是同種書法,外行的人看到必是要嗤之以鼻。
那身影削下了最後一筆,便又借了力,迎著風,踩起輕功往岩壁上的一個洞窟躍去,他劍指蒼穹,仰天大笑,好不灑脫,這哪裡是思過,更像是與蒼天齊舞,與山嶽同樂罷。
阿浪落了地,輕拋起長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後落入背上的劍鞘中。
他年近廿五,身材高大,膚色古銅,一雙劍眉斜飛入鬢,面如冠玉,身著嶄新青藍長衫,今日是八月十五,是妻子阿青送來的這新衣,他還記得妻子囑咐的事:“今日過節,師父他老人家準予你下山,老實點,可別再惹了事!”便笑笑,自語道:“老實老實,我不惹事了便是!”
他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對著洞窟內笑道:“哈哈!前輩,我那浪心十三式劍法已算是爐火純青了,師父曾說過,若是自創的招式能達到如此境界,自我極意功便也算是大成了,如我這般年紀便能練到大成,恐怕悟言師叔也遜上一成吧?”
極意門高手如林,卻無一門外功重複,只因極意門從不傳任何外功,隻傳一門內功心法,那便是自我極意功。
這套功法推崇自我領悟,從所見、所聞、所想中悟出適合的武學,將之修煉到極致,那便是自我極意。
阿浪口中所說的浪心十三式便是自創劍法,十三式劍法,每式又有十三招,招招飄逸灑脫,變幻無窮,岩壁上的四字筆劃,便是用了數十招劍法刻劃,見字如見招,見招如見人。
阿浪此刻心情極佳,只是洞窟內的人並沒有搭理他,他也不惱,又再說道:“前輩,酒給我留點!”便往洞內大步走去。
岩洞別無他物,這思過崖本就不應有什麽,只是三年前阿浪第一次被罰來思過崖時,竟偶然發現這洞窟中有人,走近了些,便看到他口中所說的前輩。
那老人雖是端坐著,卻也瞧得出身材甚高,一頭銀雪白發胡亂長著,身上的白衣已是破敗不堪,臉色雪白,似無半分血色,細看下眉目竟有些清秀,也不知這老人年青時是不是也同阿浪一般俊美,只是臉色實在白得怕人,倒也是阿浪那浪子性格天不怕地不怕,若是換了旁人,恐怕便要嚇出了尿。
老人身後不遠有一具枯骨,枯骨上裹著一些淺紅殘布,枯骨邊有三個劍柄豎立,劍刃直沒入石岩中,可見使劍之人的功力是如何了得。
此時老人正大嘴嚼著肉,大口喝著酒,絲毫沒有搭理阿浪的意思。
卻不知阿浪竟突然跪拜下來,正色道:“前輩,三年來感謝提點劍法之意!”說罷便重重磕下一記響頭。
老人放下手中肉塊,似是被阿浪打動,待他注意到阿浪衣著時,微微一怔,神情卻有些呆滯了,
隨後又釋然了一般,張口說道:“小子,坐下吧,陪老夫喝會兒酒…” 阿浪見老人似有心事,隻道他是回想起什麽往事,便沒多過問,端坐下就拿起另一酒壇子,大飲一口,笑道:“喝酒這事兒,自當奉陪!”一老一小便是如此暢飲起來。
再說那極意門,不知怎的山門處竟有兩人打了起來,守門弟子已有人去報了信,余下的便在遠處看得呆了,悟性高些的,還隨著兩人的出招,比劃起手勢。
打鬥的兩人中,一人臉戴鬼臉面具,身裹麻布披風,穿著厚實,與這南方微涼天氣多有不搭,他背馱一寬一細兩柄劍鞘,腰間還別著一支較短劍鞘。
此時三劍均已出鞘,極意門弟子看得呆了,這劍客竟能使三劍共舞,尋常的人,又如何能讓三劍共舞?
而另一人,一身尋常俠客勁裝,臉也是用黑布裹住,近些看才會發現,這黑衣人雙眼通紅,很是可怖。他手中並無兵刃,一手掌法卻是靈動異常,時而像靈蛇一般遊走近那名劍客,又像是靈猴一般穿梭於劍招之間,賞心悅目。
極意堂中,執事悟明正在靜讀詩書,突聽聞門外傳來弟子阿三聲響:“師父…師父!”聲音未落,阿三便已推門而進,樣子很是狼狽。
悟明眉頭微皺,問道:“慌些什麽?慢一些…”阿三是他領入門的弟子,奈何悟性極低,至今也只是個守門弟子,入不得四堂明悟,只是極意門中人人友善,弟子無論高矮胖瘦、武功高低,做師父的,均視為己出。
阿三也自覺失態,整了整衣衫,便躬身拜道:“師父,山門前有一戴面具之人前來挑山門!”阿三並沒有親眼見了那兩人,只是聽其他守門的師兄喚了來報信,隱約間聽到戴面具,便自以為是有人挑山門,顯得如此慌張。
悟明聽罷,心想:“多少年來,還未曾有過人來挑我極意門的山門,今日八月十五,不知何方高人有如此雅興。”便吩咐阿三道:“阿三,去喚你阿浪、阿武、阿文、阿龍、阿鬼、阿天、阿光七位師兄,會一會這位面具俠客吧!”
阿三領命,匆忙退去。見阿三依然慌慌張張,悟明搖了搖頭,這孩子的性子便是如此,沉不住心,功力自然難以見長。起身出門時,又喚了一名徒弟,吩咐道:“你去報予掌門聽,就說是山門前有貴客拜山。”弟子得令,便離了去。
再說那山門前,兩名神秘俠客已是鬥了百余招不分勝負,但明眼之人多少能看出些端倪。先前十來招時,黑衣人掌法靈動,卻招招均找命門,顯然是要下死手,劍客鬥得吃力,更顯得心急了些,破綻自然便更多了些。打到二三十余招時,眼見劍客就要著了道,卻不知黑衣人為何似是要收了手,轉攻為守,處處忍讓,兩人便如此僵持了許久。
正是焦灼之時,突然劍客似是失了手,肩膀扛了黑衣人一掌,倒退幾步,引得黑衣人躍衝追擊,不料劍客右手長劍竟借勢勾起身後嵌入地中巨劍,猛然運勁挑至空中,長劍再順勢砍落,劍勢直逼黑衣人面門。
黑衣人心中一驚,疾步後退,劍客眼見劍招得勢,氣勢更盛,右手長劍變劈為刺,如若長虹,左手殘劍反握蓄勢,劍氣魂繞,空中巨劍下落,劍已離身,卻又劍意隨身,所預判之處,正是黑衣人即將落位之處,三劍齊發,看得極意門眾弟子不由拍手叫好。
眼見黑衣人便要丟了性命,他卻雙腳立住,不再後退,呼吸吐納間,竟是氣息陡增,四周似有真氣環繞,雙眼不知何時已不再猩紅,反是清澈透底,仿若止水。那巨劍已是要逼近頭頂不足五寸,黑衣人忽的右掌輕輕抬起,迎上下墜巨劍,眾人皆以為他要以血肉擋之,那掌身卻又與之差了分毫,待劍尖削至手腕處時,那掌心又忽的撥動,似有萬鈞之力,一擊便把巨劍拍飛而出。
劍客此時也已衝到黑衣人身前四尺,長劍便要刺中其前胸,怎奈黑衣人另一手也是如此這般,拍出一掌,掌風似是輕柔如絮,卻是震得劍客的長劍飛出幾丈開外。突遭變故劍客也不顯慌張,左手的斷劍已是蓄勢良久,反手便是橫劈一劍,狂怒劍氣如風卷殘雲,豈料黑衣人像未卜先知,以一腿為軸,原地畫圓側身躲過,待劍客再近些時,竟用肩膀推出,“砰”一聲打在了劍客的面具處,那面具應聲而碎。
見得面具碎了,對戰二人卻都停了下來,顯然是出乎了意料,一時呆住。
遠觀的守門弟子中,有人眼尖些,驚呼道:“啊?!是阿浪哥!”其余人聞言,想要再看仔細些時,先前鬥在一起的兩人竟都消失不見,眾人不由驚愕,如夢如幻,一時不知所見之事是否真實。
呆了半晌,一弟子便問道:“阿宇,哪是阿浪哥?”
被稱為阿宇的弟子揉了揉眼,如夢初醒,呢喃回道:“這…我好像瞧見了,戴面具的便是阿浪哥,卻又好像不是…只是這怎麽突然都不見了?”
眾人同樣疑惑,卻在此時,門外又有一人出現,著一身黑色勁裝,用一塊破布遮住半邊臉,顯是不想讓人看到面容,眼眉處,有一道極深的刀疤,再看那外形,又與先前的黑衣人有些相似。
也是這時,嘈雜聲至,原來是極意門中阿武、阿文、阿龍、阿鬼、阿天、阿光六名弟子已至,他們與阿浪齊稱極意七子,時常下山行俠仗義,同來的還有其他一些想要觀望參悟的弟子。
阿鬼性子急些,人還未到,便已大聲先問道:“阿宇,是哪位大俠前來拜山?!”
阿宇愣了下,似乎也沒人說要挑極意門的山門呀,剛想回答,阿鬼便已看到那個頭戴面具的刀疤人,未等其他師兄弟說話,便徑自跳出,橫起鬼頭大刀嚷嚷道:“哼,我道是何方神聖,敢來冒犯我極意門,竟是個連面容都不敢暴露的膽小鬼,吃我一刀罷!”說罷便縱身躍向刀疤人。
二師兄阿武笑罵一聲:“魯莽。”卻也未多加言語阻止,極意門弟子雖有俠義,卻也因為那自我極意功在對鬥中更易感悟新的招式,因此人人好鬥,送上門的切磋,不比劃比劃實屬浪費機會,若那刀疤人真的實力不濟,阿鬼下手自會有分寸。
阿鬼手中鬼頭大刀重達三十六斤,卻揮舞得如木刀一般,舉重若輕。他自創武功名為圓輪刀法,招如其名,大刀舞動時便如圓輪一般,在他身邊轉動,讓敵人近不得身。
誰知刀疤人竟原地扎起了馬步, 雙手輕抬至胸前,互朝反方向畫起了圓,阿武驚道:“阿鬼小心,是無極門人!”他已是看出來,刀疤人的起手招式便是無極門的無極拳法,無極拳法善於以柔克剛,且精習無極拳法者,必是無極門中前輩高手,阿鬼定然是要吃虧了。
阿鬼聽聞,自然也知其意,但他這圓輪刀法使將起來,便難以收力,隻好硬著頭皮砍了過去。
刀疤人輕哼一聲,突地變掌為拳,雙拳擊出,兩道勁力竟在兩丈開外擊打在阿鬼身上,打得阿鬼口噴鮮血,摔落在地,勉強撐起時,又因刀法尚未及時散功,外勁逆流,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眼見此景,眾弟子衝出,阿光扶起師兄,義憤填膺,口中不覺罵道:“這哪是無極門,不知是什麽旁門左道竟模仿無極門,出手也太過狠辣!”無極門與極意門雖無深交,卻也無甚仇恨,江湖切磋,便是點到為止,哪有重傷他人之理。
阿龍手執長劍,此時劍已出鞘,也是罵道:“欺人太甚,阿武師兄,這便真是挑山門來了,也不用講什麽江湖道義,一起上了吧?”其余師兄弟也是隨聲附和。
阿武有些猶豫,心道:“平日裡阿浪師兄若是在此,自當會主持大局,奈何他在那思過崖上尚未回歸,這種事情我也抉擇不來啊!”原來阿武乃是有些優柔寡斷之人,阿浪不在他便是輩分最高的師兄,眾師弟自然要聽他的。
正在阿武躊躇之際,山門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響:“阿武,阿文、阿龍、阿鬼、阿天、阿光,這位高人想要討教一番,你們上便是了,阿飛也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