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中華外放後，周荃接替了龐中華的工作，在這個崗位上，做得很好，贏得了事業成功，愛情也豐收，公司為她舉行隆重的送別晚宴，明天，她和老公就要移民出國了。

　　外放三年，公司多了很多新的面孔，老人們也都負責一攤，有了自己的戰區和隊伍，各自熱鬧，只有龐中華，酒過三巡之後，獨自守著一桌，自斟自飲。

　　每桌致謝後，周荃來到了龐中華的面前，看著高光的周荃，這一切，原本都是自己的，龐中華不能不想到很多。

　　北方公司是集團的關聯公司，是金老板當年起家的製造廠，由金老板的弟弟金總在管理，規模不小，效益並不好，企業多年保持維持狀態，擴張無力，僅靠金老板的個人關系，依附國企生存。龐中華一到公司，便立即投入到經營之中，重點關注戰略目標，了解實現渠道，提出要增加收入，開發適銷產品，但企業按部就班存續已久，難以適應市場競爭，稍微跑起來，叮裡咣啷，零零碎碎掉的滿地都是，撿都撿不攏。

　　無法開源，於是又介入預算管理，希望可以控制成本，首先看見的，就是采購的問題，固化的幾個供應商，固化的產品和價格，明顯質次價高，企業的生存之道，就是依附國企食利，卻又養著一群依附自己的食利供應商。

　　龐中華建議引入市場競爭，淘汰質次價高的供應商，出於對龐中華的客氣，公司更換了一個墊片供應商，主要的供應商一個沒動，這幾家主要供應商，鮑老板是國企總經理鮑總的侄兒，孫老板是設備處處長的弟弟，還有一個錢老板，是鄭書記親自寫字條安排的，他姐姐是鄭書記的秘書。後來，公司索性安排龐中華來主持供應商招投標工作，接手後，對情況進行了了解，又不敢輕舉了，考慮再三，決定其他供應商不要動，從可替代性較強的錢老板著手，先減少一部分供貨量，差額部分，從市場補齊。

　　計劃下發給采購部，還沒有開始落實，銷售總監就跑來了，收到國企通知，下月開始，對我們公司產品減半，對此，龐中華有所擔憂，卻不料，來的如此的快！這真是一個共生共存的生態體系啊！公司只有一家客戶，訂單減半，意味著一半產能閑置，馬上就會虧損，只能立即補救，當即收回了采購計劃，完全恢復對錢老板的采購量。

　　可是不行，國企不買帳，國企削減采購量，也是出於生產需要，經過慎重考慮後的決定，不能隨便更改。龐中華不得不和金總一起去國企道歉，聯絡感情，任憑好話說盡也不行，說了削減，就是削減，計劃已經審批，沒得改變。

　　最後還是金老板打電話到國企，道歉賠禮，才恢復了對公司的采購量，龐中華挨了批評，那個被更換的墊片供應商，也在下個月，重新供貨了。

　　控制成本的努力，又以失敗告終，企業松松垮垮的維持著，龐中華感覺，危機隨時可能會降臨，哪怕再難，也要堅持突破現狀，看著疲遝的員工，組織了制度學習，要加強紀律，提升工作效率。

　　新的一周要開始執行紀律，仍然有人遲到，龐中華讓遲到員工站在門口，半小時後，準備結束考勤，回去進行處罰，一輛大眾POLO緩緩駛了過來，出納小金撩起裙子，片腿下車，香鬢衣影，走向門口，龐中華看著小金，小金側著頭，也微笑的看著龐中華，臉對著臉，相視了一分鍾，小金微笑一分鍾。

　　揮揮手，讓門衛打開了大門，小金仍然微笑著，

嫋嫋娉娉，邁向辦公樓，幾個遲到的員工，也一溜小跑，進了公司大門。出納小金，是金老板大哥的女兒，早上她父親有些不適，她送父親去醫院後剛剛趕來。　　龐中華知道，這些人個個有來頭，他們能夠在企業裡工作，都是有著神聖的原因的，每一個員工，背後都有神秘的力量罩著的，他們不會去坑害這個企業，但也都習慣了散漫溫吞的工作狀態，他們不反對龐中華所做的一切有利於企業的變革，前提是，不要讓自己不舒服，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自己不能對他們做什麽，只能去爭取他們的支持，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雷，有些雷，龐中華知道，有些雷，是暗雷，龐中華不知道，這些雷，任何一個，都可以炸飛龐中華。

　　但同時，如果你了解了雷場，和雷性，你就可以在雷區生存。

　　越是在老廠呆的久，龐中華越是理解了金老板，甚至，現在看來，三年前的自己，用力的質疑老板，多像一個新兵蛋子，拿著入伍時發放的一本防雷手冊，和自己的班長比劃著，警告這個老兵，有雷，小心。。。。。。

　　“恭喜你，聽說項目運轉良好，公司對你評價很高。”龐中華對周荃說道。

　　“因為我有價值，我能為公司解決問題。”周荃回道。

　　“你走了，誰來接替你呢?”龐中華問。

　　周荃笑了:“你想去嗎?”

　　“哦，這個，不，我不會去的。”龐中華模糊，否認，到堅定。

　　曾經堅定的反對這項投資，被發配到北方公司，風蕭蕭兮易水寒，一路，帶著壯士情懷，覺得真理攥在自己手中，就算去西伯利亞，也改變不了自己就是正確的事實，一直特別關心這個項目，希望項目順利，又不希望它太順利，對這個項目上累積的關注，牽掛，是一種別樣的感受。

　　直視著龐中華，周荃點了點頭，多麽惱人的這個人啊，這個挑起自己的腿處處吻過自己的男人，在咖啡夜喝了老子的咖啡竟轉身離去的人，那是個根本睡不著的夜，還有後來許多的夜，周荃一次次決定永遠無法原諒這個男人！人和人，多麽奇妙，自己入職，是他面試錄取的，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反而超越了他，這幾年，形移勢變，兩人的位置，就像蹺蹺板一樣，換了一個身位，錯了一個起伏，而今天，就是想讓他看到，他曾經放下的咖啡，貴的，已經喝不起了。

　　要看到他的後悔！或者，甩給他一份難堪！沒有一天不想，將手中的酒潑到他的臉上，而現在，酒杯就在手上，如果再不做，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準備了一肚子的憤恨攢了這麽久，面對這人了，又不知，該如何開始，在生活的油鍋裡滾過之後，這個男人，早就成為了一隻老油條，其實什麽都明白，什麽都能做，但關鍵時刻，卻又拚不徹底，不論外表炸的多麽焦黃，芯裡，總是有那麽一點點夾生，因為了這不純粹，他便多出了許多煩惱，也正是這一點點不徹底，讓自己，也很煩惱，總會格外多看他一眼，想恨，也恨不起來，想忘，又終是忘不了他，那種情緒，說不清道不得，就是夾生，消化不了，又吐不出來。

　　“這就好！”周荃說道:“你一定不要去！”

　　龐中華微笑:“我不會去的，我不善於和俄羅斯人打交道。”

　　怪不得！周荃看著龐中華:“其實，我。。。。。。是有俄羅斯血統的。”

　　啊?這這這，龐中華的嘴又張的老大，裂出一個完美的下巴，似天狗，直瞪著周荃。

　　“十三歲那一年，我奶奶被蘇聯人輪奸，生下了我的父親。”看著龐中華，周荃說出了，不欲人知的家族史:“父親頂著一頭金發，從小被人喊著二轉子長大，脾氣暴躁，內心卑微，一生，與酒為伍。”

　　“我是在父親的巴掌下一天天長大，每次被父親暴打後，躲在奶奶的懷裡只能流淚時，我就一遍遍的想，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家，離開我的父親！”周荃看著酒杯，笑若岩石:“後來，我長大了，慢慢的，懂事了，我仍然恨我的父親，卻也開始同情他，他很可憐，他既無法離開這片土地，也改變不了他的一頭金發！”

　　“他永遠不同，不論多麽努力，他一生也未能融入這片土地，更改變不了一個野種的事實，你說，他天生一頭金發，這，是他的錯嗎?”

　　難怪她的身材這麽凶，像。。。。。。恐怖份子，對，恐怖分子，高個子，大骨架，藥量足到毀掉一條街，卻能勻稱協調，比例停當，原來，是斯拉夫血統。

　　“從上大學開始，我就沒有再回過家，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吉林省的一家國企，但我覺得，吉林，離家太近了。”

　　“為了離家更遠一點，我考上了研究生，畢業後，來到了上海。”周荃緩緩的說著:“奶奶對我說，如果你遇到魔鬼，這並不是你的錯，如果接受才能活著，你要活下去。”

　　爸爸一生，對奶奶的態度都很粗暴，但奶奶，卻是最疼自己，是奶奶供自己上完了大學，爸爸這樣對待奶奶，奶奶做錯了什麽呢?“作為一個工人的後代，我們家，是純粹的無產階級，對於資產階級，我沒有來得及去恨他們，我最恨的，是我的父親，已沒有力氣，去恨別的人。而要團結在一起的無產階級，我也愛不過來，我只是一個小女人，我的感情有限，反正，小的時候，誰給我糖吃，我就喜歡誰，我就和他玩！”

　　“來到上海，站在南京路上，人流滾滾，成千上萬的人，從我身邊穿過，但沒有一個人和我有關系。”周荃說道:“但我不能退縮，我絕不能回去，既然我來到了上海，上海，就和我有了關系，上海人，就是我的關系人，如果他們還不知道，那我，就和他睡一覺，提醒他！我不在乎他俊還是醜，只要他能夠幫到我，讓我，可以在上海立足，活下去。我沒有錢，沒有辦法感激幫助我的人，只有一睡，當是小女子一拜！”

　　“我要的很多，卻從不相欠，我只能，以我所有，換我所無，我得到了幫助，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生活，當我可以活下來了，我還想活得更好一點，直到。。。。。。遇見你。。。。。。”周荃抬起頭，望著龐中華，想起第一次見面，透過鱷魚T恤就能聞到的他肌肉的香。

　　同事這麽久，今天，才算了解面前這個所謂的成功的女人，你能說她些什麽嗎?從周荃家下樓開始，龐中華一直，都有一些說道，但從來沒說，其實，我操，有資格嗎?憑著央企虛度的十年，火場中的逆行嗎，和她的經歷相比，都是風輕雲淡，連陰天都算不上！龐中華終於在這一刻，服氣了，又想到金老板，做出這麽大的事業，不也正是源於他的出身，和經歷，所有成就大事的人，冥冥中，其實早有安排，甚至，提前三代，命運就已經布了局。

　　“你和。。。。。。段成鋼。。。。。。”龐中華疑惑。

　　“是的，他很慷慨！”周荃說道，那些禮貌性上床，純粹出於敬重。

　　“你愛人是?”龐中華問。

　　“是顧行長，”周荃說道:“他是個多情漢子，和女部下打成一片，卻瘋狂的愛上我，為我，他放棄了所有的女人！對我，他是真誠的！”

　　顧行長比周荃大二十歲，成長的歲月，無書可讀，翻來覆去，都是老大哥文學，最喜歡聽的，是蘇聯歌曲，他的童年，每一個日子，都是梨花開遍了山崗，卓婭喀秋莎在山崗走來走去，周荃精明強乾，有俄羅斯血統，穿上戰裙，滿足顧行長對異性的所有想象。

　　“閱盡半生，我珍惜這份情！”周荃說道。

　　龐中華的大腦，又亂的像鋼絲球一樣，剛剛，還在惋惜失去太多，現在卻在控制胸口起伏，一直並不知道，其實何等幸運。

　　“今天，專程和你告別，就是想告訴你，你。。。。。。是我的朋友！”終於，周荃將那晚想說的話，趁著酒已到位，說了出來。

　　趕路在塵俗，朋友，有幾人?龐中華被周荃的真誠感動了，向前一步，抱住了她，周荃也緊緊的抱住了龐中華，不願松開，周荃表面堅強，貼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她的柔軟，和心底的熱，龐中華的呼吸，吹起了周荃耳鬢的發:“這是你的祖國，這有你的親人，在美國不開心了，記得回來！”

　　周荃有些動情，偎著龐中華的耳根說道:“祖國就是奶奶！祖國就是你！忘了祖國，就是忘了奶奶，就是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