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他緩慢地行駛在這條限速的鄉間公路上,或許是柔和的午後陽光,以及斑駁的樹影間傳來的陣陣鳥鳴讓他不會覺得那麽枯燥,甚至有那麽些許樂在其中。
不知何時開始,本就寂靜的公路上漸漸沒有了行車,只有他一個人。夾雜著磚瓦泥土味道的風透過車窗輕輕地戳著他的臉頰,他放慢了速度,仔細觀察起周圍的環境來。傳聞很久以前,這條狹小的公路是一座人數寥寥的村莊,獨特的是,它連接著海港與內陸,人們外出打漁都會路過這個村莊。
也許是圖方便,或者愛上了海風,人們開始在這個村莊定居,寂寥的地方開始熱鬧起來。他看向藏在樹林裡的平房,搖搖欲墜的瓦頂顯露出遙遠的年代,這些平房中也混雜著鋼筋混凝土的房屋,只不過破碎的窗戶以及虛掩的門戶,讓人一眼明白這地方似乎荒無人煙。
聽說,就在村莊熱鬧起來的不久,海的那邊出現了陌生的船隻,槍響劃破寂靜,血液從破碎的和平之中流出。為了捍衛家園,內陸派來了保衛者,從海上來的侵略者手中奪回這片海風庇佑的土地。戰況或許比想象中的慘烈,他停下車來,喝了一口水潤了潤乾燥的嗓子。腳踩上這用翻新的些許敷衍的瀝青路,他恍惚了起來,這片瀝青之下,究竟是歡聲笑語的孩子們的腳印,還是侵略者與保衛者死戰的血跡。
交錯纏繞的樹枝阻擋著周邊房屋的內部,好奇政府置之不顧的同時,他也想探頭進去看看裡面是什麽光景,是否有著如同傳聞一般的歷史。突然,前面數步之遙的樹木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棵樹異常的碩大,與旁邊形成截然的對比。諾大的枝乾快要遮住太陽,斑駁的陽光從縫隙裡穿過,竟然變成了五彩斑斕的模樣,提步過去,
大樹的背後,是一驚豔的琉璃窗,異常精美的圖案和色彩在綠意與陽光的襯托下顯得那麽的超凡脫俗。這棟琉璃窗建築,明顯不是內陸的建築風格。
他回頭望去,才知道自己已經看不見車的影子,似乎好像,不得不去裡面看看了,
他想著,就在這個特別的午後,特別的村莊,特別的時刻。
他在享受著這無比寂靜的行動,身邊只有撥開草叢與腳陷泥地的聲音,沒有什麽比此刻更能治愈行車帶來的疲憊了。而遠處那逐漸明朗的門楣似乎也在告慰著他不懈的探險,
那纏繞在外的爬山虎讓整座建築顯得岌岌可危,空氣中傳來些許腐朽木頭的味道。當大門完整展現在他眼前的那一瞬間,他感覺一切都黯然失色了,甚至是連駁雜的綠葉也掩之不及的陽光都不再燦爛。精美的雕刻靜靜地浮躍於大門上,他的判斷果然沒有錯,這不是內陸的建築,這樣的風格他平生未見。
這座渾身散發著神秘氣息的建築,如同巨人一般站在他的身前。他感覺面前的這位巨人獨自創造了一個空間,一個遊脫於世俗之外的空間。它並不惱怒身上那些細碎生命的叨擾,也沒有煩惱於讓它無人問津的樹林。反而在這個寂靜王座中,不怒自威。
他頓時想起了祖輩曾唱的歌謠:
“夜晚是它的面紗,那蔑視萬物的面容,是它隔絕人間不可一世的狂妄,它是巨人,它是空間,”
“它是萬物。”不知怎的,腦海中響起的歌謠也讓他不由自主的跟著低聲吟唱了起來。而面前的建築好像聽懂了他的呼喚,門上的浮雕漸漸亮了,指引著他的前進步伐。
仿佛這世間只有他,
在一片不自然的聲音中,他慢慢地踏上台階。沒曾想到,先是一陣強烈的疲憊讓他步履維艱,隨後便是一陣發自內心的舒緩。他抹了抹頭上的汗水,似乎聽見了面前這位巨人欣慰的鼻息。小心翼翼地抬頭望去,這座建築竟然高聳得望不見頂,仿佛怒於他試圖窺探巨人的真容,一股強烈的窒息感阻礙了他的直視。 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他甚至來不及多加思考,突然,一陣呼嘯而過的風,連帶著樹葉的沙沙聲,將他觸碰的大門打開。
門楣在悲鳴,風聲在應和,然而耳邊傳來的聲音並不純粹,他似乎還聽見了槍響還有哭泣,還有意義不明的吟唱,這些足以擾亂他心智的雜聲並未影響他回味著大門上的精美浮雕,浮雕傳來神奇的觸感,一時間光芒萬丈讓他沉迷。再回過神來時,眼前出現了建築的內部景象:
這是座昏暗的教堂,若隱若現的輝煌壁畫消失在頂部的黑暗之中;兩側的琉璃窗邊遍布著燭台,上面竟殘留著參差不齊的蠟燭;一排排的祈禱座向著主殿延伸, 光線的羸弱導致中心的雕像無法捕捉。他感受到了巨人的一絲惡意,或許那座曾受人敬仰膜拜的雕像正是它的真身。
或許從進入樹林的那一刻起,他就應該察覺到些許異樣,但這莫名的牽引似乎注定要讓他停下來,要在這個慵懶的午後注定為他上演著一出柳暗花明,最終也如願的讓他走進了這裡。
嘩。他的遐思被打斷。
霎時兩側燭光亮起,身後大門關閉,耳邊聽到了頂部傳來陣陣鍾鳴。
鐺,鐺,鐺。
充滿韻律的聲音有著異樣的魔力,視線中的祈禱座被詭異地慢慢拉長,這時他忽然想起來門上刻畫的浮雕了,
左側是狡詐驚悚的赤瞳惡魔,右側是聖潔無瑕的白翼天使。正如建築本身的風格,詭異而無法言說,也正如他眼前的光景。那方才進門聽到的吟唱聲再次響起,伴隨著主殿傳來的管風琴響,
聲音愈來愈近,他終於是聽見吟唱的短句,
從強烈的震撼中入定,他深呼吸再次望向主殿,目光所及的遠處,點點光芒從神龕裡乍現,一本書從中躍現了出來,將他吸了進去。這時燭光熄滅,殘留的琴響與歌聲恰到好處的在書頁合上前停止了。
而後,整座教堂像是從未存在一般,也同樣被這本書吸了進去。消失在這樹林裡,隻留下灑在地面的光斑。
有人也聽見了剛才的歌謠,哼著熟悉的旋律,而這段歌謠的最後,也是剛才那個被吸入書中世界的男人所聽到的:
“它是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