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三月還是有些冷,到底還是春寒料峭。一陣風吹過,男人不由裹緊了大衣。
他抬起頭看向湛藍的天,天氣很好——並不像他的心情一樣。早上8點從家出發,沿著大馬路走上個400來米,左轉就是安定廣場。到處是晨練的大爺大媽,使這座廣場看上去很有生氣。
“早安,馮先生。”
他回過頭,看到了那位每天早上都在廣場坐著喂鴿子的老婦人,正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她看上去很慈祥,他總是這麽想到。於是他點頭致意,也向她道了聲早。
婦人抬頭看看天,又或是雲。他不知道。“天氣真好啊,今天會是不錯的一天呢。”他覺得她應該是在自言自語,於是沒有再繼續停留。
“...不錯的一天啊...會嗎?”他說。
穿過廣場,左手邊不遠處就是公交站。這是馮瑜每天必走的道路,年複一年。車站旁飄搖的梧桐,他已見過它們10余次落葉,10余次抽芽。夏天走在這條路上,感受著頭頂撒下的蔭蔽,似乎是一件很有詩意的事。
但他不這麽覺得。此刻他正目送一輛204駛離車站。
——正是他上班要乘坐的車。
他歎一口氣,坐在那株他再熟悉不過的老梧桐腳下。梧桐正像一位成熟的老者,為他提供的陰涼,似乎是想緩解他的不悅。盡管這並不一定有用。
他抬手看看手表,分針赫然指向3。“壞了,”他心想,如果下一趟來得早,他可能還有希望幸免於經理的破口大罵。
“因為遲到被拿頭肥豬罵到狗血淋頭的話,今天一天都不會好過吧。”他歎了一口氣。
老天爺似乎就是拿他尋樂子。著急忙慌擠上車時,已經是8點26了,他心裡暗道倒霉,“完了。”
等到他從下車的車站狂奔的公司門口,他已經遲到9分鍾了。在門口打完卡,匆匆忙忙的按電梯。出了電梯再跑一段曲折的路線。嘿,那死豬正在辦公室門口站著堵人罵呢。站在他面前的,還有一位帶著黑色粗框眼鏡的矮個子小職員,他的胸口掛著一塊工牌。
“...這種小事還要我強調幾次?工作做不好就罷了,遲到是態度問題懂嗎?你尊重我了嗎?人家都能按時到崗,憑什麽你特殊,而且你還是個實習生,試用期你還這麽懈怠,那我怎麽敢錄...”馮瑜聽著這熟悉的話語,心裡一緊,默默為自己祈禱。那矮小的小實習生正一言不發的低著頭,視線看著自己的腳尖,兩隻手交叉放在身前,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害怕,正不安的搓著手指。
“...告訴你,給你工作是你的福氣,有多少人想來還來不了呢。把態度放端正,聽見沒有?你還想不想轉正了?”
“想...”
“聲音呢?放大點!想不想?”
“想,高總,我想!”
高原滿意的點點頭,回過身,他看到了正在不遠處靜靜等待的馮瑜,皺皺眉,伸出手招呼他過來。一回頭看到那小職員還在,他“嘖”了一聲。
“你怎麽還在?還不滾去幹活?還乾不幹了?”說著抬手就要扇他耳光,那小實習生見到,立馬一邊道著歉一邊跑了。高原這才轉過身,對馮瑜說:“你,過來。”
馮瑜看向抬起的左手,9點14分。這都能罵5分鍾,他還真是佩服他的這位老板。心裡想著不願意,腳下卻老實的移動到了高原面前。
“老板,我....”他低頭鞠躬打算致歉,
卻被無情打斷。 “我不聽解釋。”
短短五個字,顯得多麽堅硬,把馮瑜的話全噎在了嗓子裡。
“老馮啊,你說人家小實習生遲到就罷了,不懂規矩,還得教育。但是你,你也是咱公司的10幾年的老員工,你怎麽也不懂規矩呢?”
“老板,這個我實在是對....”
“輪到你說話了嗎?”高原的目光冷冽,莊嚴而不容置疑。與他對上視線的那一刹,馮瑜不禁打了個冷戰,這他感到奇怪,但他的確從眼前那個胖胖的男人眼中看到一些似乎與他外貌格格不入的東西。
“你個老員工,三天兩頭的遲到,還怎麽給那幫年輕人做表率?要是他們都像你一樣天天遲到,那這公司別幹了?人人都到下午5點才來,我隨便乾點什麽又回家去了,我再給他們發工資?我在他媽做慈善嗎?”
不管高原說什麽,馮瑜也只是一直低著頭看著鞋尖,似乎十分虛心,這讓高原很高興。
“算了,這次就這樣了,扣你50塊算便宜你了。再有下次,你看著月底工資給你怎麽結吧”說罷高原一擺手,卻已經轉過了身,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的說著,“真是不知道我這麽好心的人該怎麽賺錢。 ”隻留下馮瑜一人鞠著躬站在原地。
“高總您慢走。”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已經9點22了,這老板寧可把人留著罵六七分鍾也不願意讓員工拿這些時間去做一些工作。
他走向辦公室,找到自己的座椅,將包隨手丟在桌上,自己則癱在在椅子上,歎了口氣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四處有人探出頭來看向他的工位,有人率先打破了這份寧靜。
“哎馮哥,又被那死豬罵啦?我們都聽見了。”
“本來就遲到幾分鍾,愣是罵了半個小時,真不知道那傻逼腦子裡在想什麽。”
“你聲音小一點,別讓他聽見了。”
“就是就是你,要是讓他本人聽見咱們這麽罵他,肯定得讓咱們加班。”
聽著同事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馮瑜擠出一個無奈的笑,“放心吧各位,挨個罵而已,發發呆一會就過去了。大家快工作吧,要不然晚上又要加班了。”
聽見他的話,大家都點著頭議論著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畢竟誰也不想晚上工作沒做完留下來。他也拉開包,擺正凳子,準備好工作了。剛打開電腦,門口閃進來一個肥胖的身影。
“唉,馮。叫你呢聽見了吧,一會來我辦公室一趟,有東西要你幫忙做一下,晚上我回家之前給我。就當是你今天遲到的懲罰了。”說罷高原便張開大嘴,漏出一口大黃牙,笑著扭頭就走了,沒有給馮瑜留一絲說話的時間。
大家都向他投來憐憫的目光。馮瑜揉著太陽穴,感覺今天爛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