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在動車座椅上,許平點開手機上的微信圖標,給周光嶽發了條消息,告知他自己晚上不回去吃飯了。
這個軟件他也是這兩天剛剛上手。
明明功能與QQ相差無幾,甚至還更簡略一些。可照周光嶽的說法,如今大多數人都更習慣於使用微信。
如他所說,當許平點開自己的QQ空間後,立刻發現上面空落落的。
曾經那些喜歡在空間裡分享自己生活和照片的同學好友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更新過動態了。
聯系人裡,范詩婷被列在單獨的分組。她的頭像一直沒有改變,依舊是一隻可愛的毛絨小熊。
只是變成了灰色。
這些天來,許平堅持不懈地在QQ上向她道早安、晚安。
對於記憶停留在大學的他來說,這早已成為了一種習慣。
不知是沒有看見,還是不想理自己,范詩婷始終沒有回復。
但許平並沒有因此而放棄。至少,她沒有拒絕自己,沒有表示被打擾。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不錯的狀況。
一片寂靜的新版QQ界面內,反而有幾個掛著星星等級,頭像是性感美女的小號申請添加自己好友。
備注的話術五花八門,有說是老同學的,有單純想要和自己聊天的……
許平高冷地無視了所有的好友申請。
他不知道的是,這些性感美女頭像的背後,是一個個等待著獵物上鉤的摳腳大漢。
松軟的靠背座椅上傳來微弱的震動感,動車終於發動,在甜美的播報女聲中駛向遠方。
……
當許平到達黃隴村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
夕陽的余暉斜掛在天邊,把村裡新蓋樓房的灰色水泥外牆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
他邁步走在村子新修的水泥路上,東張西望地四處觀瞧。
記憶中老舊的瓦房幾乎已經全部拆除,十年來,家家戶戶都蓋上了兩三層的新房。
其中不乏裝潢華麗,豪氣十足的大院。
然而比起記憶中的熱鬧,如今的村子顯得十分冷清。
幾乎看不到年輕人的身影,路旁的樹蔭下,只有三兩個有些面熟的老人正納涼聊天。見他路過,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卻已經認不出這個曾經在村裡長大的孩童。
為了應對新工作,許平剃了個乾淨幹練的寸頭,原先胡子拉碴的下巴也被修整得十分光潔。
整個人顯得精神奕奕,看上去年輕了不少。
看著村子周遭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由地回想起兒時與父親生活的點點滴滴。
當時還是泥土路,村子裡全是低矮的瓦房。父親就這麽背著他走街串巷,訪親探友。
回憶著溫馨的往事,許平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拐過前方的岔路口,一棟有些年份的兩層小樓出現在他眼前。
外牆刷了白漆,二樓的陽台上還晾著衣物。雙扇鋼化大門敞開著,一個扎了丸子頭,穿著時尚的中年女人正在門外逗弄自己約莫五六歲的小兒子,臉上寫滿了溫情的愛意。
“嫂子。”
許平站在門外的操場上,有些尷尬地呼喚了一聲。
眼前的女人正是他親哥許志的媳婦,他的親嫂子。
女人怔了一下,抬起臉來。在看清來人後,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先前的溫情蕩然無存:
“你還回來做什麽?”
甚至沒有一絲拐彎抹角,
話語就這麽冷冰冰地刺了過來。 “我爸呢?我回來看看他。”
許平這麽說著,語氣有些發虛。
此時的他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準備。不但如此,他這次回來,還是為了向父親借錢應急。
作為一個三十歲的成年男人,實在是有些不體面。
本以為對面的女人會借此機會,對自己大肆嘲諷一通。可沒想到的是,她只是冷哼一聲,朝敞開的大門內揚了揚下巴。
許平感激地朝她微微頷首,三步並做兩步地朝屋內走去。
他的心裡不由得炙熱起來。父親還好好的,此時就在屋內!
邁過門檻,破舊的運動鞋踩在光潔平整的大理石地磚上。映入許平眼簾的是石質的頂梁柱,還有一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和四把長凳。
天花板上的節能燈已經亮起,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正對著大門的雪白牆面前,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背對著他站立。手裡剛剛點燃了三隻香,插在靠牆而立,半人多高的狹長供桌上。
許平的腳步慢了下來,甚至連挪動都顯得有些吃力。
斜透過中年男人的背影,他分明看到,供桌上擺著一張塑封在框裡的黑白相片。
相片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帶著笑意。
那副面容他再熟悉不過。
大腦嗡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淚水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許平仿佛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有些踉蹌地微微顫抖起來。
似是聽到身後的動靜,供桌前的背影轉過身來。
許志,這個梳著油頭,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毫無防備地,被弟弟的突然出現嚇得一愣。
帶著濃痰的煙嗓咳嗽一聲,他正色看向許平,嘴裡吐出的話語和自己媳婦別無二致:
“你還回來做什麽?”
“老爸他……怎麽走的?”
許平完全沒留意到親哥的態度。他的聲音無法抑製地有些哽咽,勉強站立在原地,身軀不住地顫抖著。
隨著許志轉身,他看見了黑白相框前的那塊木質牌位。
中央豎立雕刻著的一行字在香火繚繞下若隱若現:
【先考許國壽之靈】
這行字如同棺材板上的最後一顆釘子般,將許平最後一絲幻想戳破。
許志的眉頭緊皺,看向弟弟的眼神微眯,似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兄弟倆就這麽一言不發地對視著,空氣如同凝固了一般。
終於,許志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夾雜著難以抑製的怒火:
“怎麽走的?還不是因為你,因為你那該死的爛尾樓!”
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大,一步步走到許平跟前。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仿佛一座隨時就要爆發的火山。
門口的中年女人聽到屋內的動靜,趕忙抱起兒子遠遠離開。
許平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大哥,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許志指著弟弟的鼻子,咆哮著將往事揭開,唾沫星子濺了許平一臉。
父親許國壽,於2022年死於自殺。
這是官方的定性。
更準確的說,應該是為了騙保,半夜遊蕩在馬路上被車撞死。
而騙保的原因,自然是為了許平那棟爛尾樓剩余的貸款。
許國壽不忍看著自己心愛的小兒子背負沉重的債務,卻又無處安身。但作為一個沒什麽文化的農民工,年老力衰的他已經失去了掙錢的能力。
尤其是當時的特殊環境下。
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發現了意外保險的高額保金。
他瞞著所有人購買了這份保險。將受益人填上許平的名字後,許國壽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研究豪車品牌,研究附近的事故多發地點……
原本身體就不好的他硬是熬到了深夜,在公路旁顫巍巍地來回遊蕩了許久後,一頭撞向飛馳而來的轎車……
可他的計劃隻完成了一半。
2022年,公路上早已遍布攝像頭。警方和保險公司的一番調查後,很快確定他死於故意自殺。
就連一分錢的人道主義賠償也沒能得到。
大哥憤怒的呵斥聲縈繞在許平耳旁,他的雙腿慢慢癱軟了下去。
看著供桌上的靈牌和黑白相框裡父親那微笑著的臉龐,整個人再也站立不住。無力地跪坐在地上,眼裡的淚水如同決堤般無聲地狂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