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以後你就住我那兒。我給你介紹工作。”
轎車後座裡,周光嶽義氣地拍著胸脯。
而此時,許平的目光卻完全被車窗外的景物所吸引。
繁華熱鬧的街道上,五花八門的商鋪廣告牌羅列兩側;一道道人形天橋跨越寬闊的馬路兩旁;一棟棟嶄新的大樓衝天而起……
他感慨著這十年來的變化,眼裡滿是新奇和訝異。
透過車窗的玻璃反光,周光嶽就這麽看著許平臉上的神情,不禁露出恬淡的微笑。
或許這次失憶,真的拯救了自己這個飽經生活磨難的好友。
他的心裡甚至升起一絲羨慕。
不多時,汽車緩緩靠邊,停在了一所小區的大門外。
幸福小區。
這是周光嶽的住址。
與周邊嶄新的高樓大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這小區顯得老舊低矮。
穿過有些生鏽的大門,周光嶽領著許平進入小區,爬上6層樓梯,終於來到了自己的家門前。
“小澄,猜猜誰來了?”
粗獷的嗓音突然變得柔和,伴隨著鑰匙開門的聲音響起。
棕紅色的鋼化防盜門被緩緩打開,光潔的白色地磚和有些簡陋的木質家具映入許平的眼簾。
一個約莫五六歲,扎著雙馬尾的可愛小女孩從側臥跑出,屁顛屁顛地迎了上來。她緊緊抱住周光嶽的褲腿,昂起腦袋,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父親身旁的男子,奶聲奶氣地叫到:
“許平叔叔你來啦~”
顯然,她對這位父親的好友並不陌生。
許平回以一個微笑,有些茫然的目光看向將小女孩一把抱起摟在懷中的好友。
盡管小丫頭十分可愛,但他的腦海裡絲毫想不起任何關於她的記憶。
周光嶽想起好友的病症,歎了口氣,將他讓進有些逼仄的客廳裡,在茶幾旁的木質沙發坐下。
老舊的木質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響聲,終究還是沒有垮塌下來。
周光嶽在女兒粉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這才將她放開。
他俯下身子,粗糙的大手在沙發前的茶幾底下摸索片刻,終於掏出了一包廉價的茶葉。將棕綠色的茶葉連著碎末一同倒進茶壺,一邊泡茶,一邊講述起自家的現況。
許平注意到地面上有一個圓盤形狀,有些厚度的機器正在地面上來回移動,看上去如同小孩子的玩具一般,與樸素的客廳顯得格格不入。
掃地機器人?
他雖然有所耳聞,可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沒想到十年過去,已經變得如此普及。
聽著周光嶽的講述,他這才得知,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名叫周小澄,的確是好友的女兒,今年已經六歲了。
但她並沒有上幼兒園。
2018年,周光嶽與人合夥成立公司,正準備大展宏圖。可沒想到,半年後他的合作夥伴卷款跑路,人間蒸發。隻給他留下一個空殼公司和一堆債務。
當時已經離開大學兩年的周光嶽沒了應屆畢業生的身份,工作十分不好找。最後隻好應聘物業保安勉強糊口。
這些年下來也沒攢下什麽錢,根本負擔不起女兒上幼兒園的費用,好在有父母幫襯著照料一二。
一股股白色蒸汽從燒水壺的壺嘴裡冒出,周光嶽的母親,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的瘦削女人從廚房裡出來。她滿是老繭的手上還沾著些許水漬,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這才朝許平點頭微笑致意。
她早已聽見兒子回來的聲音,只是忙於下廚,現在才騰出空來。
許平猜出了她的身份,有些拘謹地連忙起身問好。
老太太的臉上卻露出古怪的表情。
這孩子往日也常來,今天怎麽這麽見外起來?
還沒來得及詢問,周光嶽再次開口:
“媽,幫許平找套被褥。以後他就在咱這長住,跟我一屋。”
一面說著,他一面將茶碗洗淨,給許平添上一壺熱茶。
許平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認知還停留在未出社會的大學生,臉皮薄的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好友的母親,見她並沒有露出任何不快,這才悄悄送了口氣。
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的小套房並沒有多余的房間,許平只能和周光嶽同床而眠。
但這對於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來說,已經是再好不過了。
幸虧自己有這麽個好友,否則還真不知該如何面對眼下的情況。
得知許平失憶的現狀後,老太太這才恍然大悟。許平和自家兒子這十年的交情她都看在眼裡,此時不免添了同情,立刻張羅起來。
主臥的房門被打開,空蕩的木質雙人床映入許平的眼簾。床頭雪白的牆面上,似乎還遺留著掛過照片的痕跡。
忽然,許平意識到一個問題。
自己和周光嶽同住,那他的妻子呢?
他可愛的女兒就在眼前,自然是早就結婚了。可房內卻沒有結婚照……
當許平將自己的疑問說出, 周光嶽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目光有些出神、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的好友,最後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
“離了。”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用邊緣有些破損的碗蓋壓了壓因浸泡漲起的茶葉,為許平面前的瓷杯裡添了半盞茶。
盡管心裡困惑,但看到好友這副模樣,許平也識趣地沒有再多問。
他默默飲茶,腦海裡卻閃過大學時期周光嶽和胡月嬌熱戀的情形。
這一切對他來說就在昨日,沒想到如今卻已經物是人非。
將杯中略帶苦澀的茶水一飲而盡,周光嶽轉而為許平考慮起來。
他幹了四五年保安,在他們那個物業公司也算是個老人了。正好最近公司缺人,如果許平願意的話,他可以為其介紹入職。
他知道許平被公司辭退的事,原本昨天就打算把這個消息告訴好友。可由於昨晚自己要值夜班,白天都在休息,因此耽擱了時間。沒想到在此期間好友居然跳江自殺……
爛尾樓的貸款總得還上,否則就會進入征信黑名單……明明是受害者,卻不得不為那些跑路的富豪買單。
周光嶽不得已,還是將許平的負債情況說出。
許平並沒有太過意外,甚至覺得這並非自己遭遇的全部。
已經得知自己曾經自殺的他早已鼓足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勇氣。思索片刻後,他痛快地答應了保安的工作。
他清楚,自己必須先振作起來。
想起醫院外范詩婷離去的背影,許平暗暗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