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0日
夕陽西下,一輛九成新的燒烤小推車在江回市的繁華街道上閃亮登場。
這是周光嶽在閑魚上購買的同城商品,由貨拉拉運回,幾乎沒花多少時間。
看著好友在手機上便捷地下單操作,看著麵包車很快將商品送到小區,許平不由再次感歎科技和網絡帶來的便利。
利用白天的時間,他們已經將設施和食材采購完畢。
眼看距離還款日期越來越近,許平原本緊張焦急的心態反而平和下來。
實在不行就逾期吧,活人總不能讓尿憋死。
推著小推車來到路旁的攤位上,周光嶽有些生疏地將木炭放進烤架下方,握著點火噴槍來回將炭燒紅。
“喂!恁幹啥呢?”
一道粗獷的有些當地口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準備工作。
許平和周光嶽扭頭看去,一個正佝僂著身子,頭髮有些灰白的中年大叔正拉著與他們相似的推車,對著兩人怒目而視。
附近一列的攤主們也紛紛看了過來。
據中年大叔的說法,他常年在這塊地方擺攤,這裡早就約定俗成地成了他的地盤。
其余相熟的攤主也為他作證,紛紛勸這周光嶽和許平離開。
周光嶽有些氣不過,將點火噴槍放在一旁,當即就要上去和他們理論。
這免費的攤位講究的就是一個先到先得,憑什麽你佔的久了就成你家的了?
那中年大叔也不甘示弱地擼起了袖子,怒氣衝衝地回懟起來。
從自己經營多年積攢的回頭客說到自家不成器的兒子,一面賣慘一面痛斥年輕人不講武德。
眼看圍觀群眾越來越多,許平拉了拉周光嶽的衣服,示意他算了。
一方面在許平可不記得前些年興起的“擺攤文化”和“小鎮做題家”。在他的印象中,擺攤並不是什麽正經營生。城管隨時都在虎視眈眈,甚至可能動輒打人,事後再絲滑地將責任推給臨時工。
如今人群越聚越多,很難不引起他們的注意。
另一方面,他知道周光嶽衝動的性格。若是繼續爭執下去,很可能矛盾升級。
大一時這家夥就因寢室衛生檢查和學長起過衝突。當過兵的他下手沒輕重,打斷了人家的肋骨,當時就被學校記過處分。
一番拉扯下,周光嶽終於還是聽從了許平的建議,推著小推車挪到了旁邊小路的樹蔭下。
那中年大叔得意洋洋地要回了自己的位置,一改先前苦大仇深的表情,和旁邊的攤主們談笑風生起來。
這塊地方靠近十字路口,旁邊就是小區大門。左右逢源,人流量密集,生意自然不會差。
許平和周光嶽新挪的地方就稍差一些。距離小區門口有一定距離,附近也沒什麽娛樂設施或是店面,路上往來的行人自然不多。
但黃金地段都已經被佔據,他們也只能在這犄角旮旯裡悄然開業。
烏黑的木炭被燒得火紅,條欄狀的燒烤架架在其上。周光嶽接過許平遞來的已經提前解凍好的食材,放在架子上烤了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路旁橙黃色的路燈開始綻放光芒。
許平和周光嶽的燒烤攤上,伴著炊煙開始彌漫起食物的芬芳。
但他們的生意並不好。
偏僻的地段行人稀疏,只有零星的顧客光臨。看著匯集在先前選址上密集的人群,周光嶽的眼裡流露出羨豔的神色。
但他並不後悔聽從許平的意見。
剛才的情形若是繼續發展下去,自己難保不會和那人動手。想到年幼的女兒和臥病在床的老父親,他的心底生出一絲慶幸。
現在的法制執行力不比十年前,打贏坐牢打輸住院並不是一句空話。
自己這衝動上頭的性格,也該改改了……
他感激地看向身旁賣力吆喝著的好友。
擔心噪音汙染被投訴,他們並沒有準備喇叭,一個多小時下來,全靠許平一張嘴充當肉喇叭攬客:
“各位親們,來一來看一看!新鮮出爐的燒烤,茄子韭菜土豆片、骨肉相連大烤腸!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肉質鮮美、味道給力!
由十年經驗的燒烤老兵親手烤製,包您吃了第一串想吃第二串!”
聽著有些古早老套的台詞,周光嶽並不覺得尷尬,反而露出一臉微笑,看向好友的眼裡多了幾分柔和。
這家夥失憶得還真徹底,隻記得十年前的老詞兒了……
若不是兩人關系深厚,這十年來時常走動,他都要懷疑這家夥從過去穿越來的……
許平並不知道周光嶽的想法,頂著已經有些沙啞的嗓子仍舊賣力吆喝。
畢竟剛才是自己提議把位置搬到這裡,看著原來位置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也有些心急。
只是嗓子終究不能支撐太久,他也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正在這時,耳畔一道熟悉的女聲打斷了他的吆喝:
“老板,一根烤腸多少錢?”
許平立刻扭頭露出職業化的笑容回頭:
“歡迎光臨,一根三……”
“塊”字沒有說出口,他的笑容就這麽僵在臉上,呆呆地看著眼前穿著女式西裝長褲,手裡夾著公文包的女性。
高馬尾扎在腦後,俏麗的小臉在路燈的光影映照下更添了幾分立體,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此時同樣有些發怔地看著許平。
“米米!?”
職業化的笑容變為真心實意的驚喜,許平嘴角咧開的幅度顯著加大。
周光嶽也看清了來人, 本想跟著打個招呼。但看了看眼前的氣氛,還是選擇默不作聲地向後挪了兩步,把自己隱藏在樹蔭的陰影下,以免成為電燈泡。
“你……怎麽……”
范詩婷看向許平的眼神帶了些困惑。
她剛才經過路口時,聽著這邊的吆喝聲確實有些耳熟,這才想著過來一探究竟。
可看見許平的面孔時,還是免不了吃了一驚。
這個心高氣傲的家夥,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脾氣變得異常暴躁。被公司“優化”後,卻自矜大學畢業生的身份,死活不願意放下身段,從小事做起。
那時他們總是吵架,無休止的吵架。
哪怕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瞬間引燃許平的怒火。就像一枚不定時炸彈,隨時都會被點爆。
終於有一天,范詩婷再也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主動離開了許平。
可眼前的許平卻與她記憶中完全不同,被撞見後不但沒有半分尷尬,還一臉驚喜地,主動為她烤起了烤腸。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並非與記憶中完全不同。眼前殷勤熱切的家夥,與她腦海某段久遠的記憶裡,一個溫和謙愛,積極樂觀的少年慢慢重合。
就像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米米,烤好了,小心燙!”
許平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思緒,一支包著餐巾紙的竹簽遞到她的手中。
冒著油泡和熱氣的烤腸上,沙拉醬和孜然粉都加了一些,沒有番茄醬。
是她喜歡的口味。
十年前喜歡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