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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我掩埋》起點與落點
  在家裡還沒呆幾天,又去了工地,不過這次是已經裝修的差不多的房子,我的任務就是擦地板,這不是一個輕松的工作,因為不能用拖把,要用抹布一點一點的擦,不能讓地板上留有一點灰塵,於是我就從十點開始,提了一張抹布一個水桶,跪在地上一點一點的開始擦,剛開始還覺得沒什麽,擦了一個小時後才覺得膝蓋開始疼了,一直擦到下午三點鍾才擦完,我整個膝蓋像壞掉了一樣,我準備歇一會的時候,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帶著哭腔告訴我我姥爺病危了,她問我在哪裡,她和我爸一起過來接我,然後我們一起回老家。

  老家還是離得有些遠,開車最快也要將近一個小時,而且還是在山上,進山前要過一個三十多年前建的小橋,車子勉強能過去,橋面有很多土坑,開過去的時候搖搖晃晃的,好像橋隨時都會塌,過了橋路就好走很多了,上山的路這幾年修成水泥路了,等到山上的時候,我媽先下車往家裡趕了,我和我爸找了個地方把車停好後也向家裡趕去。

  我們到的時候救護車還沒有來,因為在山上,救護車上來不方便,我們剛才過來的橋我們一輛suv已經很擠了,救護車根本過不來,屋子裡人很多,我大多都不認識,聽說是遠房親戚,我認識的只有我姥姥和我三舅。姥爺躺在床上,聽說是吃飯的時候突然昏迷的,他一直在喘氣,伴隨著痰不斷的湧出,我媽坐在床上,一邊哭一邊拿著紙巾擦著痰。

  現場很沉悶,那些親戚在有的沒的聊著天,我爸一邊給他們發煙,一邊陪著他們聊天,我媽和我三舅則是坐在床上陪著姥爺,姥姥就坐在旁邊一邊哭一邊說她後悔了之類的話。我杵在門口,呆呆的看著,我第一次經歷生離死別。

  救護車在一個多小時後來了,他們不知道具體位置,我爸讓我去村口找他們,我第一次跑那麽快,剛到村口就看見救護車了,村子裡路很窄,車進不去,我讓他們再往山上開,上面有個地方離家裡近,他們問我確定嗎?出了事情我是要負責的,我點了點頭,其實我心裡是沒底的,很長時間過去了,我也不知道那條路有沒有變化。

  上了救護車,裡面就一個醫生一個護士,加上一個開車的司機一共三個人,醫生問我什麽情況,我就簡單的說明了一下,我問他可以救治不,他說不好說,到山頂後去我們家還要走一個有些抖的下坡路,司機說他開不下去,我就和醫生和護士徒步往下走,他們拿著醫療箱,我則扛著擔架。

  到家的時候醫生先是檢查了下姥爺的瞳孔和身體反應等,然後告訴我們是腦溢血,已經錯過了黃金搶救時間,治好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他讓我們考慮送不送到醫院,可能半路上就有可能離世,這會我舅舅和親戚他們又猶豫了,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不往醫院拉了,我不能理解,哪怕有一點機會都要去治療,他們為什麽放棄了呢?

  他們安排我和我爸去附近的小縣城拉一個氧氣罐,順便把舅媽也捎上,醫生臨走前留了一個氧氣包,估計撐不了多久,我姥爺這個時候已經被痰噎著不能自主呼吸了,現在就是在靠氧氣續命,他們要等到我大舅和二姥爺還有五姥爺來看我姥爺最後一面,他們晚上來,沒有氧氣罐可能撐不到那個時候。

  下山的路上,我問我爸他們為什麽不直接把我姥爺拉到醫院,我爸告訴我說我們這邊有個習俗,說出村子之後,如果死在半路裡,是不能回村子的,

會直接找個窯洞扔進去。好吧,涉及到習俗,我不想過多的說什麽,我以前一直以為那些窯洞是以前戰亂的時候人們逃難時避難的地方,沒想到它是這個用處。  我們去縣城裡先把舅媽接上,然後又租了一個氧氣罐,買了兩箱水,50多個饅頭來應對接下來的幾天,然後我們回了老家,下了車,我和我爸分兩邊抗著氧氣罐,它真的好重,舅媽抱著一箱水。

  大舅他們是半夜12點的時候來的,一點多的時候,我姥爺醒了過來,他想掙扎著起身,我三舅和我媽不允許,他現在乾脆不敢動,腦溢血的人稍微一動就很有可能危及到生命。他很虛弱,說話時有些斷斷續續,他問三舅不是在工作嗎?怎麽回來了,說完又看了看我媽和我大舅,他直到臨走前都還在操心。我想哭,可是我卻沒有眼淚,我的眼淚好像在曾經流光了。

  第三天他們商量著把氧氣管拔了,連續幾天沒吃飯,他的肚子已經癟了,而且一直在發高燒,我媽就用冰水敷在姥爺的額頭上,中途又來了很多親戚,大舅和三舅的子女也來了,我沒見過二舅,聽我媽說他在我沒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從沒聽過他的事情,好像他們都在刻意的忘掉這個事。

  姥爺是在第五天的晚上十一點多走的,年長的親戚給他穿好壽衣後,將他抬在床旁邊的桌子上,用一塊繡有奠的黑布擋住,然後將那間房子布置成靈堂,我站在外面,隔著一扇窗,大家都哭了,悲情總是意外的到來,打破我最後的防線。

  第二天,親戚們將姥爺的遺體放進了冰棺,我們和他隔著那塊黑布,守夜的是村裡的親戚,他們在床上打牌,我和三舅的兒子盤坐在靈堂旁的草席上,他們說靈堂上的香火不能停,我們得保證香火不斷,我爸則在屋外給那些親戚煮茶。

  三點鍾我出去看的時候我爸睡著了,坐在椅子上, 我有些心疼,我讓他去睡屋裡的沙發上了,天氣有些冷,院子裡生了一個火爐,坐在火爐旁,看著木頭慢慢的燃燒,我發起了呆。坐了有一個小時,我回了靈堂,我有些困了,五點多,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守夜的親戚們起身走了,他們一走,我反而睡不著了,我又坐到了火爐,添了兩把柴,火燒的很旺,我喜歡這個氛圍,我想等我老了,也就坐在火爐旁,看著燃燒的木頭髮呆。

  六點的時候我和三舅的兒子叫起了床,家裡人都讓我們去睡覺,我反而睡不著,盡管我真的很困,看著天蒙蒙亮,我有了個大膽的想法,我想看一次日出,因為家就在山頂,很方便,等了一個小時,遠處的晨曦在天邊的山頂冒出,我就這樣看著,心裡沒有一絲煩躁,又過了一個小時,太陽還是沒有升起,已經八點了,抬頭一看才發現今天是陰天,我期待與它見面,但它和我開了個玩笑。

  白事的酒席辦了兩天,第三天親戚們準備安葬姥爺了,他們把姥爺從冰棺換到棺材裡,然後用三輪車把棺材拉到墳裡,隨著姥爺的下葬,大家又哭了起來,我媽哭的很凶,我抱著她,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她是姥爺最疼愛的人,沒有之一。我看不慣我媽哭,她很要強,從小到大我沒都見過幾次她哭,這讓我很難受,我體會我媽的感受,卻不能承擔我媽的痛苦。

  下葬後的第二天我和我爸先回家了,我媽還得陪著姥姥,就剩她一個人了。我不知道姥爺的起點,但我看到了姥爺的落點,他走的很倉促,我來不及和他說一聲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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