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夥是不是瘋了！”翁凱正在家裡炒菜，好不容易古風裡項目基本拿下，後面公示期一過，什麽公開招投標，自己公司，再拉幾個陪標的，三個手指捏田螺，早上公司老板也提出表揚，地位有穩固了啊。結果，業主大群裡，一張倪智傑貼在小區的大字報把翁凱直接看懵了。

　　倪智傑一張張貼著，從宣傳欄貼到各樓棟的大堂。這朝夕相處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隔著紙張，自己一遍遍捋到牆面，涼涼的，心裡又熱騰騰的。

　　這是一封給全體古風裡業主的介紹信，我叫倪智傑。

　　這是一封近鄉情怯的自白，我一直和你們根脈相連，多年在一起，肉身在一起，但我們靈魂遊離了，在外面遊蕩了好久，我曾經是這裡的物業負責人，目前也還算是。

　　倪智傑寫的時候，好像要把所有這幾年的苦澀和無助都寫出來，鍵盤上敲打的力度如鬥士奮筆疾書。先是說地產從交付查驗的遺留問題，外委單位質保期一過的斷層，很多問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圖紙對不上，一問三不知。摸索著整理，求爺爺告奶奶。時間一長，功能老化，只能期待小修小補，熬一年是一年。然後是物業公司審批，預算擠壓，省成本，開源節流，只能借助專業機構，但專業機構像電梯消防弱電也是日常維護，涉及檢測更換還是省不了。

　　再者居委會業委會，很多事情，和開發商物業公司就是博弈，一方要品質，一方要盈利，他就在中間成了夾心餅乾。兩方都得罪不得。所以，小區這幾年表面運營良好，實際上，早就應該大修，公區地面，地庫除了修好的地方，其他還會逐步頂部出現滲水，各類設施設備。但錢從哪裡來，小修小補，於事無補，大修大補，要麽說明原因，但業主會和全體業主要同意，不同意，現場出問題，說不清楚，成了物業公司甚至上級地產公司、集團的事情，哪裡來的預算，最後還是壓在了自己和現場團隊身上，長此以往，實在太辛苦，心太累。

　　大家還以為倪智傑就是念念苦經，發發牢騷，結果畫風一轉，暴露出外部物業惡性競爭的原因，點名直指翁凱和秦克新。一個不擇手段，打入業委會不為全體業主的利益考慮，反而想通過更換物業撈一筆，想方設法掏空維修基金，然後撒手了之。

　　一個陰謀詭計，利用法規漏洞，誘導業主，在業主規程和選聘物業上動手腳，把私利變成經全體業主同意的合法公示。兩人狼狽為奸，想把古風裡變成自己的囊中之物。還利用自己對項目的感情，很多事情推進得不到支持和落地，便許以好處，拉入陣營，想一起搞垮物業，搞亂現場，混淆是非，最終謀利。

　　自己一開始想得多了，想著換湯換藥都是做，多虧老阿姨給他警鍾，多虧同事們給他提醒，讓他終於認識自己犯了錯誤，但流程已經確認，投票也將生效，自己實在良心過不去，所以只能寫這封信，把情況說清楚，由業主來判斷，自己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老宋，外面看了那個物業經理的公開信沒有?”“看了，怎麽說呢?你是在做采訪啊?”“算是吧，給你過過癮。”“這個賀老頭！”“想聽聽宋台長的意見。”

　　“哪有什麽意見啊，這個倪智傑啊，算是個有良心的，但卻不是個有責任心的，越想表明什麽，強調理由，越說明自己這個經理不稱職。”“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對啊，怎麽?沒有按你的思路來?要不你說說看?”“你老宋還反客為主了啊。”

　　“這是我的內心感受啊，把主觀因素說了這麽多，到了這個時候了，小區都快保不住了，才寫個大字報，解釋這個，解釋那個，做離職演講嗎?而且，把人心說的那麽不堪，有自己心軟造成的，有自己猶豫顧慮造成的，但說來說去，卻忽略了一點，自己不堅定，才有這麽多魑魅魍魎的入侵。”“也就是甭管病毒怎麽樣，關鍵是你自己出門沒戴口罩。”賀宏祖搖搖頭。

　　賀宏祖和宋先法兩個人坐在陽台上，看著外面樓疊樓，猶如山山相對，再往下看，人來人往，像一個個小玩偶，穿梭在草木間。“你說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那我們這個算不算大隱啊?”

　　“算吧，但也不是什麽高雅的大隱，”賀宏祖抬起手裡的茶杯，吹開邊沿頑固的茶葉，趁對方還沒有打回來，迅速嘬一口，歎道，“我們所有的業主不也一樣?也是大隱隱於市，內心何嘗不想成為一個高雅的隱士，鄙夷凡塵熟世，可人情往來，煙火生息裡， www.uukanshu.net 哪能規避，身在居中，居在心中，就像我們兩個老頭，看著下面的人群車流，從老天的角度做不腰疼的感慨，又會不會想到，在我們的樓頂上，也有兩個小老頭，嘬著茶，看著我們，做這樣的感慨。”

　　“說的也是，這個世界哪個人能夠完全脫離了塵世，高傲孤僻地活自己，那就別留話，別撰文，別感悟，小隱隱於野還是大隱隱於市，又有什麽關系，親戚朋友人情世故，本身就是這塵世間最美好最親和的東西，誰也不比誰強，誰也別把使喚誰當回事。”見宋先法說個沒完，賀宏祖心裡在為兒子感慨，心裡想得是現在的開發商究竟在幹什麽事情，這麽多年來，城市由他們開拓成型，聚群成社。但不能就這樣結束了啊，後面呢?讓下面的物業公司擔起來?自己跳出去把所謂的全生命周期放一邊，又開始建殼建模型說概念?那後面就會出現無數個古風裡的場景，無數個像倪智傑或者比倪智傑還差的物業負責人，但小區的品質，對業主的責任呢?也就是說，業主其實就買了個殼而已?

　　“但還好，倪智傑還算有良心，這封信至少業主們自會分辨吧。”

　　賀宋兩人在陽台上各自感慨，又不約而同向遠處看去，衝前面樓的縫隙，是疊嶂層巒的樹，高高低低現在眼裡都是並起的，然後是依稀的大小路和高架縱橫交錯，上下盤旋，再然後是斜拉索的橋橫亙在江面上，水汽雲蒸，綠岸霞蔚，再過去景色模糊又和雲天渾然一體，和湛藍的天空有了自然的過度，接到天上的雲，雲又魚鱗般層疊有序，向兩人的頭頂蔓延覆蓋。